周志远在灵丘县公署的临时指挥所里一直待到后半夜。
蜡烛换了两根，地图的边缘被他的手指磨出了毛边。
林海峰汇报完毕之后，带着各营连的干部回到了各自的防区。
屋子里只剩下周志远、沈非愚和刚刚从山阴赶过来的刘温许。
周志远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大比例尺军用地图前。
这张地图覆盖了整个晋西北和周边地区，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线条。
他的手指点在灵丘的位置，然后慢慢向北移动，路过大同，停在张家口，又折向西，划过绥远，最后停在北方那条漫长的边境线上。
“两日攻三县，打是打得漂亮。可鬼子不会咽下这口气。”
周志远转过身来，看着沈非愚和刘温许。
“你们看地图。山阴、应县、灵丘，三座县城正好形成一条从西南到东北的斜线，卡在大同、张家口、太原三座重镇之间。我们占了这三个地方，等于在山西日军的腹部插了三颗钉子。”
刘温许接话道：
“鬼子肯定会反扑。大同驻扎着第三十六师团的一部，张家口有独立混成第二旅团，太原更是第一军司令部所在地。他们随便抽出一个旅团的兵力，就能对我们的新占区形成巨大压力。”
周志远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不能坐着等他们来攻。必须在鬼子还没有完成兵力调动之前，先把这三座县城周围的日伪军据点全部敲掉。”
他拿起一根木棍，在地图上圈了几个地方。
“你们看，山阴周围有七个日伪军据点。应县周围有五个。灵丘周围有六个。这些据点平日里驻扎的兵力不多，大多是伪军加上十几个鬼子兵。
但他们控制着交通要道，监视着周围几十里的村庄。不拔掉这些钉子，我们的县城就守不安稳。”
沈非愚皱起眉头。
“可是我们刚打完仗，部队需要休整。”
“不能休整。”
周志远的语气很坚决。
“就是要趁鬼子还没反应过来，一鼓作气把这些外围据点全部扫干净。
等他们调集好兵力，想反扑的时候，就会发现周围几十里内没有一个可以依托的据点，联系不上，补给也送不上来。
到那时候，他们就算来了大部队，也是瞎子聋子。”
“命令。”
刘温许立刻掏出本子准备记录。
“第一支队宋少华，三天之内，清除山阴县境内所有日伪军据点。打法不用我教他。总之三天之后，山阴县境内不能再有一个敌人据点。”
“第二支队王远山，对应县境内的五个据点，同样要在三天内清除干净。同时抽调两个营，前出到大同至应县的公路沿线，准备阻击可能从大同方向来的鬼子援军。”
“第九支队魏大勇，配合王远山行动。他的主力隐蔽在大同以南的山地里，如果大同方向有大批鬼子出动，就放他们进来，然后从侧后袭击他们的运输线和后卫部队，拖住他们。”
“林海峰的加强团暂时留守灵丘，我让楚云舟再给他留一个炮连。两天之内，清除灵丘外围的六个据点。清除完后，主力向张家口方向警戒。”
“西村厚也的突击支队全部分散出去，以小队为单位，在三县交界地带活动。他们的任务是袭击漏网的据点，截杀来往的鬼子通讯兵和运输队，制造混乱。”
周志远说完，把木棍放在桌子上。
“告诉各支队，速度要快，动作要狠。遇到顽固抵抗的据点，不用心疼炮弹。我们现在弹药充足，用炮弹换人命，划算。”
“是。”
刘温许转身就要去安排。
“等一下。”
周志远叫住了他。
“还有一个事。命令各支队在清除据点的同时，把据点里的伪军俘虏全部集中起来，甄别审查。
愿意加入我们队伍的，分散编入各连队。不愿意的，发给路费遣散。
但是有一点，那些有血债的汉奸头目，一个都不要放过，就地公审枪决。”
刘温许点头记下，快步走出了指挥所。
沈非愚把电文整理好，也准备出去安排。
周志远叫住他。
“老沈，你辛苦一下，把这次作战的经验教训整理出来。这是用战士们的血换来的经验，要发给全纵队学习。”
沈非愚应了一声，也出去了。
周志远一个人在指挥所里坐了下来。
他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透了。
外面的天快亮了。
远处的街道上传来战士们换岗的口令声。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动。
拿下三座县城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要做的，是在这块地盘上扎下根。
建立政权，发动群众，组织民兵，成立救国会、农会、妇救会，把老百姓真正动员起来。
这些工作比打仗还要复杂，也更重要。
他睁开眼睛，拿起钢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起来。
从建立基层政权到组织群众团体，从恢复生产到开办学校，他一条一条地列出来，准备天亮后交给政治部去执行。
写完这些，他又拿出一张新的纸。
......
但他还是付诸行动。
做了该做的事情，心里踏实。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值得尝试。
天已经亮了。
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城里渐渐有了人声。
周志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院子里。
几个战士正在院子里擦拭武器，看到他出来，赶紧立正敬礼。
周志远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
警卫员端了一盆热水过来。
他蹲下来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刺激着皮肤，精神一下子振作了起来。
吃了两个窝头喝了一碗小米粥，他重新回到指挥所，开始处理今天的一大堆事务。
首先是各支队送来的战报。
宋少华的第一支队在攻克山阴的第二天，就开始了对周围据点的扫荡。
山阴县境内一共有七个日伪军据点，分布在县城周围的主要乡镇和交通要道上。
最大的是城南十五里处的刘家堡据点。
这个据点驻扎着日军一个小队和伪军一个连，总共一百二十多人。
据点修在一座土岗子上，四周是两丈多高的围墙，围墙外还有一道壕沟。
宋少华派出一个营的兵力，携带两门迫击炮和四挺重机枪，连夜包围了刘家堡。
凌晨四点发起攻击。
迫击炮先对着据点的大门和围墙轰了十几发炮弹，把大门炸开了一个缺口。
重机枪压制住墙头的火力，突击队顺着缺口冲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