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昌会的声音有些沙哑了。
“漫生,拜托了。”
电话挂断。
刘漫生把电话交给旁边的通讯员,转头看向山下的鬼子。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山谷里投下了长长的阴影。
鬼子第七次冲锋的号角已经吹响了。
刘漫生伸手抓住了放在石坎上的一挺捷克式轻机枪,自己端着架在掩体上,对着身边的士兵们嘶吼。
“都听好了!再顶一天!明天傍晚,军主力渡河之后,咱们也撤!但是从现在到明天傍晚,谁要是从阵地上退一步,老子亲手毙了他!”
阵地上没有人说话,只有拉枪栓的声音、压子弹的声音,还有伤员压抑的呻吟声。
每个还活着的战士都趴在自己的射击位置上,看着山下黄乎乎一片冲上来的鬼子。
他们把剩下的子弹数了又数,把身上的手榴弹摆成一排放在手边,把刺刀从刀鞘里拔出来卡在枪口上。
隘口两侧的高地上喷出了最后的火力。
刘漫生手里的捷克式轻机枪哒哒哒地扫射,弹壳从抛壳口蹦出来,落在石头上滚得到处都是。
旁边的马团长拿着驳壳枪点射,子弹打光了,从地上捡起一支阵亡士兵的步枪继续打。
山下的鬼子顶着火力往上冲,不断有人中弹倒地,但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继续冲。
鬼子这次是真的急了,他们也知道封门口必须打通,打不通整个合围计划就没法按期完成。
冲锋的鬼子冲到了距离隘口不到五十米的位置,开始朝着高地上扔手雷。
手雷在掩体前面炸开,弹片夹杂着石屑打在一个国军机枪手的脸上,他的脸一下子血肉模糊,但他没有松开机枪的握把,一直打到弹链耗光才歪倒在一旁。
另一个战士立刻接替了他的位置,把最后一箱机枪弹药挂上枪身,继续打。
第七次冲锋,打退了。
第八次冲锋,又上来了。
打到黄昏,隘口前面的山坡上铺满了鬼子的尸体,少说也有三四百具,横七竖八地倒在乱石之间。
但高地上的国军阵地也几乎被打残了。
新编第二十四师活着的不到一千人,多数都带了伤。
马团长的右腿被弹片打穿,用绑腿缠紧了坐在掩体里,不能站起来,就坐在地上抱着步枪给下面的战士压子弹。
到五月十日早晨,日军又增兵了。
东线日军把预备队的一个联队也拉了上来,配合原有的攻击部队,再次向封门口发起总攻。
这次日军用上了所有的火力手段。
飞机先来炸,炮兵跟上轰,步兵炮和速射炮直接推到隘口前面平射,坦克也在隘口下面的公路上排成一线,用车载机枪和坦克炮同时压制高地上的火力点。
炮火的密集程度远远超过了前一天。
刘漫生在主阵地上被一阵密集的炮弹覆盖打掉了半个指挥所,他被爆炸的气浪甩出去摔在石头上,左腿骨折,站不起来了。
几个警卫兵把他拖到了后方一个石洞里,要抬他下山,被他推开了。
“都别管我!去阵地上打!阵地丢了,我们都得死!”
他后背靠着石洞壁,一手拄着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脸色惨白。
马团长拖着伤腿走进石洞里,哑着嗓子报告。
“师长,没子弹了。”
刘漫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腰间拔出自己的手枪,拉了一下滑套,检查了弹匣,里面还有七发子弹。
他把手枪握在手里,看着马团长,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传下去,上刺刀,等鬼子冲上来,反冲锋。”
马团长的眼睛红了,嗓子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半晌才说出一个字。
“是。”
他从石洞里爬出去,拖着伤腿,沿着残破的阵地爬过每一个还能动弹的战士面前,把命令传了下去。
阵地上最后的几百号人,把刺刀卡在枪口上,把手榴弹的后盖拧开,把引线拉环套在手指上。
有的人子弹打光了,就找了根粗树枝削尖了头当长矛。
还有几个人把阵亡战友身上的绑腿解下来,把几颗手榴弹捆在一起做成了集束手榴弹。
当日军的炮火停止,步兵开始最后冲锋的时候,封门口隘口的高地上已经听不到几声枪响了。
鬼子以为国军被打垮了,放开了胆子往隘口里冲。
就在他们冲进隘口不到三十米的位置时,刘漫生拄着步枪从石洞里站了起来。
他单腿跳着挪到石洞外面,把手枪举了起来,瞄准了冲在最前头的一个鬼子军官,稳稳地扣动了扳机。
手枪清脆的响声在弥漫着硝烟的隘口里格外刺耳。
那个鬼子军官胸口溅起一朵血花,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枪声就是信号。
残破的阵地上,几百个国军士兵同时发出了嘶哑的吼声。
他们从石堆后面、从掩体里一跃而出,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或者举着削尖的木棍,或者抱着拉燃了引线的集束手榴弹,朝冲上来的鬼子猛扑过去。
没有一个人犹豫,没有一个人落在后面。
马团长拖着一条断腿爬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颗已经拉了引线的手榴弹,直接滚进了鬼子步兵最密集的位置。
他吼了什么谁也听不清,炮声和人声混在一起。
然后就是一声巨大的爆炸,火光和黑烟腾空而起,周围的鬼子被炸倒了一片。
其余的战士紧跟着冲了上去,刺刀捅进鬼子的身体,木棍戳在鬼子的脸上,手指抠进了鬼子的眼睛。
封门口隘口的最后一场白刃战,从早晨打到了上午。
日军最终攻占了封门口。
刘漫生在最后的混战中被鬼子包围,他用手枪打光了全部七发子弹,打死了三个鬼子。
第四个鬼子用刺刀捅进他的胸口时,他还死死抓着打空了的手枪,一直没松手。
新编第二十四师,全师战至最后不足两百人。
剩下的残部在副师长李振西的率领下,趁日军立足未稳,从隘口后方的山间小路突围,撤往王屋方向。
东线日军的先头部队沿着隘口西面的公路继续推进,当天黄昏前占领了王屋镇。
裴昌会率领第九军主力,在封门口激战的一天一夜间隙里,已经从官阳渡口南渡黄河,脱离了包围圈。
至此,中条山战役东线告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