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启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几页说道。
“我们的内线很机警,发现调拨清单异常后,立刻利用工作便利,开始有意识地收集相关信息。
昨天上午,他借着送文件的机会,到参谋部作战课跑了一趟。”
“他看到了什么?”周志远问道。
“作战课里的沙盘和地图全部更新过了。沙盘上用红色小旗标出了中条山周围布防,地图上画了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标注。内线扫了一眼,记住了两个关键信息。”
冯启东低头看了看小本子。
“第一,作战地图上标注的进攻发起时间是五月初,具体日期应该还没最后确定,但肯定在五月十五日前。
第二,标注的兵力总数是六个师团外加三个独立混成旅团,总数不少于十万人。
沈非愚听到后脸色瞬间变了。
“十万人?六个师团?日军在中条山周边驻扎的部队加起来也没这么多吧?”
冯启东合上本子。
“关东军那边要调两个飞行战队过来,华北方面军把驻守平汉路的两个师团也抽调过来了。
内线在作战课听到参谋们在讨论铁路运输计划,从关东军调来的部队已经在新乡和安阳集结。”
周志远回到桌前,拿起铅笔在地图上快速标记。
他标注了运城、夏县、沁阳、济源、绛县、垣曲六个位置,又在新乡和安阳处打了两个圈。
标注完之后,他盯着地图沉思起来。
沈非愚和冯启东都没有说话,屋子里只有炭火燃烧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周志远放下铅笔,转身看向冯启东。
“启东,你的内线在什么位置潜伏?这个情报的可信度有多大?”
冯启东沉吟了一下,回答道。
“内线名叫陈远舟,今年二十八岁,公开身份是日军第一军司令部后勤课文书。”
“日本人的文书为什么用中国人?”沈非愚问道。
“他父亲是东北的商人,在日本留过学,日语很好。陈远舟从小跟他父亲学日语。
日本人占领东北后,他父亲被逼着给关东军做过几年翻译,后来病死了。
陈远舟就顶了他父亲的缺,后来被调到了华北。”
冯启东解释道。
“因为日语流利,又写得一手好字,日本人对他比较信任。后勤课里的调拨清单、部队番号、物资数量,都经过他的手整理归档。”
周志远点点头,又问了一句。
“除了调拨清单和作战课的沙盘,还有其他证据吗?”
“有。”冯启东翻开小本子的另外一页,“三天前,日军后勤课开始向黄河以北各县城调拨汽油和柴油,数量很大,足够几百辆汽车和装甲车使用。
同一天,通信课通知后勤课,要在中条山外围的各个指挥部之间架设新的电话线路。这两件事都可以和作战准备关联起来。”
冯启东合上本子,看着周志远。
“综合判断,日军这次是真的要动手了。规模不会比去年的枣宜会战小,时间就在五月初。中条山的国军如果再不做准备,要吃大亏。”
沈非愚摘下眼镜,用力捏了捏鼻梁。
“中条山有二十多万国军,是第一战区的主力。如果被日军围歼,后果不堪设想。整个黄河以北就全部沦陷了,鬼子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晋西北。”
周志远没说话,只是来回踱步。
他踱了大约有两三分钟,忽然停下来,看向沈非愚。
“政委,你怎么看?”
沈非愚把眼镜戴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按道理,我们应该把这个情报通报给国军。不管怎么说,中条山的二十万部队是抗日的队伍。
如果被鬼子打垮了,对抗战大局是巨大的打击。作为友军,我们有义务提醒他们。”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老周,你觉得他们会信吗?”
周志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冯启东。
“启东,你说说。”
冯启东站起身。
“我对目前的中条山国军不是很了解。但我听说,第一战区司令长官卫立煌和延安方面关系相对友善,和咱们八路军有过一些配合。
但他现在被调到重庆述职去了,指挥权交给了参谋长郜子举暂代。郜子举这个人,我不了解。”
沈非愚插话道。
“郜子举是阎锡山的老部下,和咱们打过不止一次交道。他对咱们的态度,就不用多说了吧?”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淡,但话里的意思三个人都听得明白。
周志远走到窗前,推开木窗,让夜风吹进来。
窗外是黑沉沉的山谷,远处隐约传来哨兵换岗的口令声。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铅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不管他们信不信,该做的我们还是要做。中条山的二十万部队不管和咱们有多少过节,毕竟是中国的军队,是打鬼子的力量。
如果因为我们的情报没有通报,导致他们全军覆没,我们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