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下去,整理军容!把最好的精神头拿出来,别让386旅的同志们看扁了咱们独立支队!”
战士们纷纷整理帽子,系好风纪扣,把枪擦得锃亮。
上午十点,队伍到达了三义镇外围。
旅长带着旅部的一帮人,早就在路口等着了。
看到周志远的队伍过来,旅长大步迎了上来。
“老钱!你可算来了!担心死我了!”旅长紧紧握住钱秉毅的手,用力摇晃。
“老陈,差点就见不到你了!”钱秉毅也很激动。
旅长转过头,看着周志远,眼神复杂。
他没说话,而是走到周志远面前,重重地拍在周志远的肩膀上。
“好小子!我就知道没看错你!”旅长的声音有些沙哑,“小张庄那一仗,打得漂亮!刚才截获了深县的鬼子的电报,说八路军不讲武德,搞偷袭。哈哈哈哈!”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周志远挺直了腰杆:“老领导,任务完成,考察团安全送达,叛徒已就地正法。请指示!”
旅长点点头:“辛苦了!队伍带进去休息。钱主任要先向师部的首长汇报工作,你跟我来旅部,详细说说小张庄的战斗经过。”
“是!”
周志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战士们虽然疲惫不堪,但精气神还好。
魏大勇正跟几个386旅的战士吹牛,比划着怎么砍鬼子的脑袋。
这一仗,只是开始。
冀中的水,比想象的还要深。
但周志远不怕。
他看了看远处连绵的太行山脉。
既然来了,就要在这片平原上,扎下根,开出花,结出果。
哪怕是用血和火浇灌出来的。
“支队长,走啊!发啥呆呢?”魏大勇跑回来,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周志远回过神,笑了笑,一巴掌拍在魏大勇的后脑勺上:“急啥!走,进去吃顿好的!这回我要吃肉,谁也别拦着!”
“嘿嘿,俺也要吃肉!最好再来二两烧酒!”魏大勇舔了舔嘴唇。
......
旅长手里夹着半截烟卷,烟灰积了老长一截都没弹,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他在指挥部的地图前来回踱步,皮鞋底子把土布地毯蹭得全是泥印子。
周志远站在屋子中间,军装上的泥点子还没干,正唾沫横飞地讲着小张庄怎么骗过哨兵,怎么用迫击炮轰开缺口。
“老陈,这小子是个福将。”钱秉毅坐在边上的马扎上,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要不是他带着人冒雨摸进去,我这把老骨头就得扔在深县喂狗了。”
旅长停下脚步,刚要说话,门口的帘子猛地被掀开,一股风卷着雨星子灌了进来。
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来。
“旅……旅长!急电!磁县急电!”
旅长接过电报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把烟屁股狠狠摔在地上,用脚尖使劲碾了碾,骂了一句:“他娘的!程瞎子这个混蛋,贪功冒进!”
周志远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出事了。
他没敢问,眼睛直勾勾盯着旅长的脸。
“772团一营昨天晚上摸到了磁县彭城镇,本来想端了鬼子的补给站,结果走漏了风声。”旅长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手指关节敲得桌子邦邦响,“现在鬼子从邯郸、安阳调了两个中队的援军,已经过了漳河,离彭城镇不到八十公里。
程瞎子现在骑虎难下,攻不进去,撤不下来。要是天亮前拿不下彭城镇,772团这一营人就得被包饺子!”
指挥部里的空气一滞。
钱秉毅放下缸子,沉声问:“还有多久天亮?”
“还有不到七个小时。”旅长看了看手表,“一旦到了早上五点半天蒙蒙亮,六点鬼子飞机就能起飞。”
“彭城镇守敌有多少?”周志远突然开口。
“伪军一个营,加上鬼子一个中队,大概七百多人,依托土围子和炮楼死守。”旅长抬头看着周志远,“你想干什么?”
“旅长,让我们去吧。”周志远往前跨了一步,眼睛里全是血丝,“独立支队的战士久经考验,体力没问题。
彭城镇离这儿八十里,我们急行军三个小时能到。只要让我们插进去,配合程团长,天亮前肯定能解决战斗。”
“你疯了?”旅长瞪着他,“你们刚打完小张庄,又跑了一夜的路,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再说,彭城镇那是硬骨头,你们啃得动吗?”
“啃不动也得啃!”周志远咬着牙,“772团是咱们的老底子,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吃掉。
再说,彭城镇里有鬼子的粮食和弹药,要是能搬出来,够咱们吃半年的!
我相信独立支队战士的战斗力!甚至不需要全员出动!
只要出动第一大队就行,我保证把程团长那一营人换出来,把物资全给您运回来!”
旅长盯着周志远看了足足十秒钟。
这小子眼神里的那股子疯劲,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他转头看向钱秉毅:“老钱,你怎么看?”
钱秉毅沉吟了一下,缓缓说道:“周志远这一路打过来,靠的就是一个‘快’字和一个‘狠’字。
磁县那边地形复杂,程瞎子那边全是主力部队,攻坚能力强,但机动性不如独立支队。让周志远去,或许真能出奇兵的效果。”
旅长猛地一拍大腿:“好!周志远!”
“到!”
“那就让独立支队的战士们再辛苦一下。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把独立支队拼光了,我拿你是问!
咱们可不能赔了夫人又折兵!狮子搏兔,需要尽全力!我个人建议,独立支队还是全员出动的好!”旅长想了想说道。
“啊?”周志远一愣,“旅长,没关系的,这个时候,带更多的人反而可能耽误行军速度,而且如果全员出动的话,再有什么变故,可就没什么余量了……”
“嗯,你说的话,也有道理!”旅长赞同地点点头,“毕竟是你自己的队伍,那就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安排,不过还是要以战士们的性命为重!”
“是!”周志远敬了个礼,转身就往外跑。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地上的泥还是稀软。
周志远冲进一大队的休息区,一脚踢在宋少华的屁股上。
“起来!别睡了!”
宋少华正裹着大衣缩在墙角流哈喇子,被这一脚踹得一激灵,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驳壳枪:“谁?哪个龟孙……哎哟,支队长?”
“集合!全大队集合!十五分钟内整理好装备,准备出发!”周志远喊道。
宋少华一看周志远那张黑脸,就知道又有硬仗要打,顿时来了精神,一边系裤腰带一边吹哨子:“都起来!都起来!支队长要带咱们去吃肉了!”
五百多号人稀里哗啦站成了队。
周志远站在队前,没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同志们,刚躺下又要起来,我知道你们累。但772团的同志们在彭城镇被鬼子围住了,咱们得去把他们救出来,顺便把鬼子的仓库搬空!”
听说有仗打,战士们眼里的困意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兴奋的光。
“支队长,咋打?您下命令吧!”宋少华把两把驳壳枪别在腰里,嘿嘿直乐。
“这次去磁县,八十里路,全是泥泞。咱们没有车,没有马,全靠两条腿。”周志远指着前方,“但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快!必须在凌晨三点前赶到彭城镇外围。到了那儿,不用休息,直接开打!”
他转头看向宋少华:“老宋,你带一连、二连做先锋,把所有的手榴弹都集中起来,每人至少带四颗。
三连负责侧翼掩护,机枪组把歪把子机枪的枪管擦亮了,到时候给我压住鬼子的火力!”
“支队长,炮呢?”楚云舟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身后跟着几个炮兵,“那是步兵炮,拆开了也就百十来斤,咱们抬着去吧,关键时刻能轰开炮楼。”
周志远看了看那几门拆散的九二式步兵炮,又看了看战士们,咬了咬牙:“带上!”
队伍在漆黑的夜路上蜿蜒前行。
路比想象中难走。
刚下过雨,土路变成了浆糊,脚踩进去拔都拔不出来。
战士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摔倒了爬起来,没人吭声。
魏大勇站在路边,看着队伍远去,急得直搓手。
他凑到西村厚也身边,小声嘀咕:“你说支队长咋不带俺呢?”
西村厚也抱着胳膊,看着行军队伍:“支队长有支队长的考虑。魏,你的脾气太暴躁,容易坏事。留在旅部,保护首长安全,这任务比打仗更重要。”
“切,保护首长有警卫排呢,用得着俺?”魏大勇翻了个白眼,但也没敢追上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周志远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八十里路,走了整整三个半小时。
到彭城镇外围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四点。
周志远举起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情况。
彭城镇是个不大的镇子,但城墙修得厚实。
此时,镇子外围枪声大作。772团正在发起进攻,但显然遇到了麻烦。
几发迫击炮弹在城墙上炸开,腾起一团团烟雾,但很快就被鬼子的机枪火力压了下来。
“支队长,那是程团长的部队。”宋少华趴在周志远身边,指着左前方,“你看,鬼子的火力点主要在东南角的炮楼和西北角的土地庙。程团长他们在正面强攻,伤亡不小。”
周志远放下望远镜,冷笑一声:“程瞎子这是拿脑袋撞墙呢。不过,也不怪他们,毕竟人少的话,确实施展不开。”
不过,咱们来了,情况就不一样了!
传令下去,一连、二连跟我从侧翼绕过去,直插镇子西门。
三连留在这里,等我们打响了,从背后给鬼子来一下!”
“是!”
队伍借着青纱帐的掩护,悄悄摸到了镇子西门附近。
西门守着一个排的伪军,正探头探脑地看着正面战场,显然没料到背后会钻出八路军来。
“老宋,看你的了。”周志远拍了拍宋少华的肩膀。
宋少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支队长您瞧好吧。”
他一挥手,带着几十个身手好的战士,像壁虎一样贴着墙根摸了上去。
伪军哨兵正打哈欠,忽然觉得脖子一凉,一把匕首已经架在了他的大动脉上。
“别动!动一下要你的命!”宋少华的声音像从地狱里传来的。
哨兵吓得魂飞魄散,裤裆一热,尿了出来:“八……八路爷爷饶命!别杀我!”
“开门!”宋少华低喝一声。
哨兵哆哆嗦嗦地打开了城门。
宋少华一掌把他劈晕,回头打了个手势。
周志远带着大队人马一拥而入。
镇子里乱成一团。
伪军和鬼子正忙着在正面堵缺口,根本没想到八路军已经进了城。
“打!”周志远一声令下。
五百多支枪同时开火。
走在最后的几个鬼子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密集的子弹打成了筛子。
“八路进城了!八路进城了!”伪军们吓得哇哇乱叫,四散奔逃。
周志远带着人直接冲向最近的一个炮楼。
炮楼里的机枪正对着外面扫射,根本没顾及背后。
“手榴弹!给我扔!”
几十颗手榴弹像下饺子一样扔进了炮楼的射击孔。
“轰!轰!轰!”
一连串爆炸过后,机枪哑了。
与此同时,正面的程瞎子听到背后枪声大作,顿时精神一振:“他娘的,哪来的援军?是不是旅部派人来了?”
旁边的参谋拿着望远镜一看,大喜:“团长,是周志远!是独立支队的周志远!他们从西门打进去了!”
“好小子!真有他的!”程瞎子把帽子往地上一摔,“传我命令,全营压上去!给老子把彭城镇碾碎了!”
前后夹击之下,守军彻底崩溃了。
鬼子小队长见大势已去,带着十几个鬼子退守到了镇中心的大院子里,负隅顽抗。
周志远带着人冲到大院门口,被里面的一挺九二式重机枪压得抬不起头。
子弹打在土墙上,噗噗作响。
“支队长,这挺机枪位置太刁了,在门楼上面,咱们的手榴弹扔不上去。”宋少华急得直冒汗。
周志远观察了一下地形:“老楚,把炮架到那里去!给我轰开大门!”
楚云舟带着炮兵班,几个人喊着号子,硬是把一门拆散的九二式步兵炮零件迅速组装起来。
“支队长,咱们带的炮弹不多,为了防止有变故,最好不要超过三发速射!”楚云舟喊道。
“三发够了!瞄准大门,给我轰!”
“轰!”
第一发炮弹偏了,炸塌了半边围墙。
“修正方向,再来!”周志远喊道。
“轰!”
第二发炮弹准确地击中了门楼。木质的大门被炸得粉碎,门楼上的机枪手连人带枪飞了下来。
“冲啊!”魏大勇虽然不在,但一大队的战士们个个都像小老虎一样。
周志远端着驳壳枪,第一个冲进了院子。
院子里还有二十多个鬼子,正端着刺刀准备反冲锋。
“杀!”
双方瞬间撞在一起。
这是一场白刃战。
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有最原始的刺杀和格挡。
周志远迎面撞上一个鬼子军曹。
那军曹哇哇叫着,刺刀直刺周志远的胸口。
周志远侧身一闪,枪托狠狠砸在军曹的脸上,紧接着一枪托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宋少华更是勇猛,他左手一枪打死一个鬼子,右手拔出大刀片子,一刀砍下了另一个鬼子的脑袋。
很快,独立支队的战士利用人数优势,就把负隅顽抗的日伪军消灭了!
“支队长!这边有仓库!”三连长在后院喊道。
后院的几间大屋子里,堆满了面粉、大米、弹药箱和成箱的罐头。
周志远眼睛都红了:“快!通知老百姓!让附近的老百姓都来搬!能搬多少搬多少!搬不走的,浇上汽油烧了,绝不能留给鬼子!”
消息传出去,附近的老百姓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男人们扛着麻袋,女人们推着独轮车,甚至连半大的孩子都背着粮食往外跑。
“老乡们!快点!鬼子援军还有一个小时就到!”周志远站在路口指挥,“先搬弹药和药品,再搬粮食!别乱,都有份!”
一个老汉背着两袋面粉,累得气喘吁吁,走到周志远跟前:“长官,这真是给咱们的?”
“大爷,这是从鬼子手里抢回来的,本来就是咱们中国人的血汗!快走吧,晚了就来不及了!”周志远帮老人扶了一把口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越来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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