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伪军的巡逻队明显增加了,皮靴踏在地面上,咔咔的声响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墙上的通缉令被风撕开一角,上面模糊的照片仿佛在冷冷注视。
十三个人分作五股细流,无声地汇入人流中,朝着镇西头那座冒着黑烟的建筑缓缓移动。
第一组是扮作本地商人的孙涛和伙计王小山。
孙涛换了身半旧但还算体面的棉袍,戴着顶瓜皮帽,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边走边跟王小山低声絮叨着“铺子里那批山货的行情”,俨然一个为生意奔波的小老板带着学徒。
王小山缩着脖子,努力扮演着畏缩的小伙计,眼神却忍不住飞快地瞟向路过的巡逻队。
第二组,周志远扮作行商、徐径扮作挑夫。
周志远一身深灰色打着补丁的棉袄棉裤,肩上搭着条空麻袋,脸上刻意揉了些灶灰,显得风尘仆仆。他微微佝偻着背,脚步却沉稳。
徐径扛着一根光溜溜的扁担紧跟在后,扁担上象征性地挂着两个麻袋,扮演着沉默寡言的苦力。
两人保持着主仆间应有的距离,眼神低垂,绝不乱看。
第三组是魏大勇和赵铁头。
这是最让人捏把汗的一组。
魏大勇那铁塔般的身形,再怎么掩饰也透着一股剽悍。
他背着一个硕大的旧木工箱,倒有几分像走街串巷的手艺人。
赵铁头体格也结实,拎着个装着几件破旧木工工具的麻布口袋,亦步亦趋。
魏大勇努力想挤出个憨厚的表情,效果却像猛虎咧嘴,引得一个路过的伪军多看了两眼,他赶紧低下头,闷声嘀咕了句“这鬼天真他娘的冷”。
第四组是冯启东和杨明。
冯启东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长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本卷了边的旧书,气质竟有几分契合。
杨明则穿着过于宽大的学生装,背着个破旧的书包,里面塞着几本书和干粮。
他本就年轻,沉默寡言的气质更是绝佳的掩护,只是那过于沉静的眼神在低垂的帽檐下偶尔闪过几丝锐光。
两人走在一起,像一对逃难中依然不忘斯文的师生。
第五组是另外三名江北支队战士。
三人穿着最普通的粗布棉袄,互相抱怨着“关外活计不好找,打算回山东老家碰碰运气”,显得很自然。
火车站越来越近,那低沉嘶哑的汽笛声和煤烟味也越发浓重。
小小的站房前人头攒动。
沙袋垒成的工事层层叠叠,只留下一个狭窄的通道。
荷枪实弹的伪军如临大敌,刺刀在灰暗的天光下闪着寒光。
几个戴着白袖箍的路警吆喝着维持秩序,声音粗暴。
最令人心悸的是通道尽头,站着两名穿着黄呢军大衣的日军宪兵,眼神像冰冷的探针,扫视着每一个试图通过的旅客,他们的三八大盖枪口微微下垂,手指看似随意地搭在扳机护圈上,却透着随时准备击发的危险气息。
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
哭闹的孩子被母亲死死捂住嘴,挑着担子的小贩被勒令把货物一件件摊开检查,一个老者的包袱被粗暴扯开,几件破旧衣物散落一地,引来伪军的呵斥和嘲讽。
孙涛和王小山排在前面一组。
一个歪戴着大檐帽的伪军排长叼着烟卷,斜眼打量着孙涛:“哪儿的?干嘛去?”
“长官辛苦,”孙涛陪着笑,腰微微弯着,“小的是镇上‘福盛源’杂货铺的掌柜,姓孙。带伙计去哈尔滨办点货,年前进点洋火、洋油啥的。”
他动作自然的把“良民证”和车票双手递上。
伪军排长漫不经心地翻看着证件,又瞥了眼王小山:“他呢?”
“铺子里的学徒,带他跑跑腿,见见世面。”
孙涛连忙道。
“包里装的啥?”伪军用枪管戳了戳孙涛的包袱。
“空着呢,长官,去进货嘛。”孙涛麻利地抖开包袱皮,里面空空如也。
伪军排长哼了一声,挥手放行。
旁边的日军宪兵目光在孙涛脸上停留了一瞬,最终移开了视线。
周志远和徐径上前。
伪军检查周志远的证件:“李有田?南边赵家屯的?跑哈尔滨干啥?”
“老总,找活儿。”周志远声音带着点沙哑和疲惫,腰弯得更低些,“家里遭了灾,听说哈尔滨那边码头扛大包缺人,工钱高些......”
他下意识想摸口袋,又赶紧停住,显得局促。
“扛大包?”伪军嗤笑一声,打量着他并不算特别壮硕的身板,又检查徐径的证件。
徐径适时地咳了两声,肩膀塌着,一副痨病鬼模样。
“麻袋打开!”伪军喝道。
两人赶紧把肩上、扁担上的空麻袋都抖开,里面除了几块干硬的饼子,别无他物。
伪军不耐烦地挥挥手:“滚吧滚吧,下一个!”
魏大勇和赵铁头上前时,气氛明显一紧。
那伪军排长的烟卷都忘了抽,眯着眼上下打量魏大勇,特别是鼓鼓囊囊的木工箱。
“站住!你,干什么的?脸上怎么回事?”
“俺…俺是木匠,长官。”魏大勇努力压低声音,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指了指脸上的疤,“早些年干活儿,让刨子给崩的。”
“木匠?”伪军排长显然不信,指着那大木箱,“打开!里面是什么?”
魏大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箱子是空的,但对方若仔细翻查夹层......
他依言放下箱子,笨拙地去开搭扣。
赵铁头紧张地攥紧了麻布口袋。
就在这时,旁边通道突然一阵骚动。
一个乡下汉子似乎被盘问急了,和路警推搡起来,嘴里喊着冤枉。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连那两名日军宪兵也皱眉看了过去。
“妈的,吵什么吵!带走!”
伪军排长骂了一句,注意力从魏大勇身上移开,冲着骚乱处喊。
他烦躁地回头,对着还在开箱的魏大勇和赵铁头喊道:“磨蹭什么?快滚!别挡道!”
魏大勇如蒙大赦,也顾不上完全打开箱子了,胡乱扣上搭扣,扛起来拉着赵铁头就钻过了关卡,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冯启东和杨明这一组顺利得近乎平淡。
冯启东文质彬彬地递上证件:“在下冯文清,在邻县私塾蒙学,带学生去哈尔滨访友求学。”
他说话不急不缓。
伪军看了看证件,又看看他手里的旧书和身后的杨明。
杨明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瘦削的下巴。
路警翻了下杨明的书包,里面是几本《论语》《算术》之类的旧课本,还有几块干粮。
“穷教书的,还访友求学?”路警嘀咕了一句,语气带着不屑,却也没多问,挥手放行。
日军宪兵的目光在冯启东的长衫上停留片刻,似乎对这种没什么威胁的群体不感兴趣。
最后一组三名战士操着浓重的口音,互相证明着同乡身份,抱怨着关外活难找,想回家娶媳妇,包袱里除了破衣服就是干粮,检查很快通过。
十三人,分成五组,如同水滴融入浑浊的河流,终于有惊无险地穿过了关卡,踏上了站台。
呜——!
汽笛声撕裂空气,一列黑黢黢的蒸汽机车拖挂着十几节斑驳的车厢,缓缓停靠在站台旁。
三等车厢门口瞬间被汹涌的人潮挤满,哭喊声、叫骂声、伪军的呵斥声混作一团。
“快!按车票,快上车!”周志远低喝一声,五组人立刻随着人流,奋力挤向各自车票对应的车厢门。
推搡、拥挤、脚被踩、包袱被扯......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周志远护着徐径,几乎是被人流硬生生地“塞”进了车厢门。
车厢内更是拥挤不堪。
汗味、劣质烟草味、食物馊味、尿臊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热浪。
狭窄的过道水泄不通,座位上挤满了人,连座椅底下、行李架上都蜷缩着身影。
昏暗的灯光在弥漫的烟雾中摇曳,照着一张张麻木、疲惫、惊恐的脸。
周志远和徐径的票是车厢中段靠过道的两个位置,但此刻座位上已经挤了三个人。
徐径刚要说话,周志远拉了他一把,微微摇头,两人便靠着车门附近的隔板站定,尽量缩小存在感。
周志远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整个车厢。
他看到孙涛和王小山在车厢前部,孙涛似乎正和一个穿着体面些的中年人低声交谈,脸上带着商人的谦恭笑容。
魏大勇和赵铁头庞大的身躯在车厢后部格外显眼,他们“幸运”地抢到了座位,但魏大勇正烦躁地扭动身体,显然不适应这憋屈的环境和周围人异样的目光。
冯启东和杨明在车厢中部找到了一个角落,冯启东正摊开他那本旧书,似乎在给杨明讲解什么,杨明则低着头,帽檐下的眼睛警惕地观察着斜对面一个穿着黑色棉袍、独自抽烟的精瘦汉子。
另外三名战士则分散在车厢尾部,努力融入那些同样在抱怨的同乡人之中。
周志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神沉入脑海深处。
瞬间,一幅清晰无比、覆盖方圆五公里的三维立体地图在意识中展开!
以他为中心,车厢的结构、每一排座位、每一个乘客的身影都以不同颜色的光点标记出来。
周志远快速的将几节车厢一一扫过。
除了他们自己这十三个紧密聚集的蓝点,周志远立刻发现了异常!
周志远闭着眼,心神却如雷达般扫描着脑海中那幅覆盖方圆五公里的三维立体地图。
嘈杂污浊的车厢环境被瞬间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全局的冰冷视角。
代表乘客的光点密密麻麻。
他迅速锁定了自己和同伴的十二个蓝点位置,确认分散状态安全。
然而,当他的意识扫过相邻的二等车厢时,四个异常紧密的蓝色光点骤然闯入视野!
这四个蓝点彼此呼应,绝非普通旅客的散乱分布。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围绕着这四个蓝点,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分布着十多个刺目的红点!
这些红点同样分散,却隐隐构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四个蓝点围在中间。
其中一个红点,正紧紧贴着一个代表女性的蓝色光点,离开了原本的位置,朝着车尾方向一个代表空车厢的区域移动!
“地下党?被盯上了!”周志远猛地睁开眼,寒光乍现。
结合这诡异的态势和红点展现出的包围意图,结论呼之欲出。
那四个蓝点,显然是身份暴露的地下党成员,而这十多个红点,赫然是哈尔滨特务科的鹰犬!
他们被精准地锁定了!
那个被红点单独带走的女性蓝点,处境极度危险!
目光如同实质般穿透拥挤的人潮,投向二等车厢的方向。
车厢连接处的晃动加剧,仿佛映衬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不能坐视同志落入魔爪!
但身份不能暴露,金手指更不能示人,必须独自行动!
他轻轻碰了一下身边的徐径,低如蚊蚋:“原地别动,我去趟厕所。”
徐径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点头,周志远的身影已经像一条滑溜的泥鳅,在摩肩接踵的人缝中灵巧地穿行起来。
他低着头,肩膀微缩,每一步都精确地利用着乘客身体的遮挡和车厢摇晃的瞬间空隙,动作自然流畅,仿佛真的只是被尿憋急了的普通旅客,转眼就消失在通往二等车厢的过道门后。
二等车厢的空气稍微好一点,但也充斥着烟味和皮革味。
周志远的目光扫过车厢连接处。
果然,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看起来颇为斯文的男人,正对着一位穿着阴丹士林蓝旗袍,学生打扮的年轻女子说话。
女子二十出头,面容清秀,梳着两条过肩的辫子,此刻脸色有些苍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正是光点中的张兰。
“这位同学,请配合一下,例行检查。不会耽误你太久。”眼镜特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指了指车尾方向,“那边安静些,就几个问题。”
张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眼角的余光瞥见附近座位上另外两个看似普通乘客、实则身体紧绷、眼神焦急扫过来的同伴——一对像是姐弟的男女,以及更远处一个假装看报的中年人。
他们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却又不敢轻举妄动,显然明白任何异动都可能招致雷霆打击,牵连所有人。
张兰只能咬着下唇,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跟着特务朝车尾走去。
就在他们即将进入通往尾厢的过道时,眼镜特务似乎不经意地回头,目光带着审视和警告,冷冷扫过身后众人所在的位置。
包括那三人在内的乘客或装作一副如无其事的样子继续交谈,或更加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旧报纸,但身体那瞬间的僵硬没能逃过周志远的眼睛。
特务在钓鱼!
用张兰的落单,逼迫她的同伴自乱阵脚!
周志远心中雪亮,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借着前面几个旅客的遮挡,也“恰好”走向车尾方向,仿佛也要去方便。
他耳朵捕捉着前方的动静——铁门开启又关闭的“咔哒”声。
眼镜特务和张兰进入了一节空置的车厢!
机会稍纵即逝!
周志远脚下骤然发力,身体紧贴着冰冷的车厢壁,如同壁虎般无声地滑到那扇紧闭的铁门前。
车厢连接处剧烈的摇晃和金属摩擦的噪音完美地掩盖了他的行动。
他凝神细听,门内传来模糊的对话声,紧接着是张兰一声短促压抑的惊呼!
“说!为什么你的身上会有这本违禁书籍?你是不是地下党成员?不说的话......”
眼镜特务的声音带着狞笑,威胁意味十足。
不能再等了!
周志远眼神一厉,左手闪电般从腰间皮带内侧抽出一把匕首!
这致命短刃一直贴身隐藏,此刻终于露出獠牙。
冰冷的金属触感驱散了所有的犹豫。
他右手从袖口滑出一根磨尖的粗铁丝,尖端精准地插入锁孔,手腕以极小的幅度快速抖动数下,动作娴熟得如同呼吸。
“咔哒!”
一声轻响,在巨大的列车噪音中微不可闻。
周志远左手猛地一推,沉重的铁门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他如同鬼魅般侧身挤入,反手将门带上!
门内景象瞬间映入眼帘:
昏暗的光线下,张兰被眼镜特务粗暴地推搡在堆积的麻袋包上,旗袍的领口被扯开了一角,露出白皙的肌肤和惊恐的神情。
特务背对着门口,一手揪着张兰的衣襟,另一只手正扬起,似乎要扇耳光,脸上带着施虐的兴奋。
周志远的突入无声无息!
见身前有件外套,瞬间取过来,包在手臂上。
眼镜特务仅凭直觉感到身后气流微变,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他反应极快,右手下意识地就向腰间摸去!
那里鼓鼓囊囊,显然是枪套!
但周志远更快!
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双脚蹬地,身体如同炮弹般射出!
在眼镜特务的手指堪堪触到枪柄的瞬间,周志远的左手已经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了他拔枪的右手手腕,巨大的力量让特务的腕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同时,右手的匕首化作一道死亡的黑线,没有丝毫花哨,自下而上,精准无比地从眼镜特务的下颌与脖颈连接处的三角区域狠狠刺入!
刃口轻易地切开了皮肉、血管、气管,直贯入脑!
“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