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康的呼吸粗重起来,那只没受伤的手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盒子炮枪套。
火光映着他脸上的疲惫。
“伏击?周支队长,”他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看看,看看我们这些人!六百多号人拉出来,现在还能动弹、手里有家伙能打响的,满打满算不到四百!
子弹?平均下来每人能分三颗都算多的!机枪?就剩两挺老掉牙的捷克式!
鬼子一个整编中队,就算没炮弹了,那三八大盖和歪把子是吃素的?
就凭这…怎么打?”
他身边几个抗联的骨干,也忍不住插话:“周队长,我们知道您本事大,江北支队的兄弟都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可…可鬼子追得太凶了!我们刚喘口气,他们后脚就能撵上来!哪有时间绕到前头去设伏?怕是伏击圈没扎好,鬼子刺刀就捅到后背心了!”
坳子里一片压抑的沉默。
只有伤员痛苦的呻吟和山风刮过岩石缝隙的呜咽在回荡。
许多抗联战士茫然地看着周志远,又看看自家支队长,眼神里充满了茫然。
周志远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疲惫的脸,最后定格在孙家康脸上。
他没有被质疑激怒,反而更沉静了。
他俯身,用刚才的枯枝在雪地上迅速勾勒出几道更清晰的线条,语速快而清晰:
“孙支队长,各位兄弟,你们说的难处,我都看在眼里。
但正是因为他们追得凶、跑得快、弹药少、又和主力脱节,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枯枝在代表第一中队追击方向的线条上狠狠一点,“他们现在就是条疯狗,只想着一口咬死我们,绝不会想到我们敢停下来,还敢反咬它一口!”
他顿了顿,脑海中三维地图清晰地显示:代表第一中队的密集红点正以一种不顾一切的姿态,朝着这个山坳的侧翼猛插过来,距离已经逼近四公里!
速度极快!
“时间!”周志远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计算后的精光,“鬼子第一中队离我们还有不到一个时辰的路程!但他们跑的是大路和开阔地,为的是快!所以,我们比他们更快!毕竟,我们才是这片山里的主人!”
他的话到底激起了不少涟漪。
抗联战士们面面相觑,眼神中多了一丝动摇和希望。
“至于火力?”周志远嘴角微翘,指向魏大勇身后那挺歪把子,又指了指鹞子身边战士扛着的两具八九式掷弹筒,“我们江北支队,弹药充足!你们所需要的武器弹药,我们给你补上!最关键的是——”
他猛地提高音量:“伏击,打的是出其不意,打的是地利!不是光拼枪子!
我要选的地方,叫‘红坪崖’!那地方我去过,地形就是个天生的口袋!
进口窄得像嗓子眼,出口被泥石流堵死了大半,是个死葫芦!
两边崖壁陡得猴子都难爬!只要把鬼子放进来,堵住进口,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周志远脑海中,红坪崖的立体影像清晰浮现:
狭窄的入口仅容两三人并行,内部是一个相对宽阔但乱石嶙峋的洼地,唯一的“出口”其实是被巨大落石堵塞、只留下狭窄缝隙的死路。
两侧是近乎垂直、高达二三十米的峭壁。
完美!
“把鬼子引进红坪崖?”孙家康浑浊的眼睛猛地一亮,疲惫的身体似乎挺直了些,“那地方…我好像有印象!确实是个绝地!可…怎么引?鬼子指挥官不是傻子,看到那种地形能往里钻?”
“所以我说,他们现在是疯狗!”周志远眼中闪过一丝猎人般的狡黠,“他们认定我们是惊弓之鸟,只顾逃命!我们就演给他们看!
派一支小部队,丢下些破枪烂衣服,装成主力溃逃的样子,把他们往红坪崖的方向‘引’。
主力则轻装,直插红坪崖两侧崖顶!等鬼子被我们的诱饵引进葫芦口,堵住进口,剩下的,就是关门打狗!”
他猛地一挥手,枯枝在雪地上划出一个包围圈:“崖顶不用太多人!火力点布置好,手雷、石头都是要命的家伙!
我们居高临下,鬼子的枪打得再准,仰攻绝壁也是活靶子!
等他们挤在洼地里乱成一团,弹药又不足,我们一个冲锋压下去,白刃战也能解决他们!”
计划大胆得近乎疯狂,却又丝丝入扣,将敌我优劣和地形利用到了极致。
孙家康死死盯着雪地上的简易地图,胸膛剧烈起伏,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身边的抗联骨干们也凑得更近,眼中开始燃烧起兴奋的战意。
“干了!”那个脸上带刀疤的抗联中队长猛地一拍大腿,震掉一片积雪,“与其被鬼子像撵兔子一样咬死,不如拼他娘的这一把!死也拉几个垫背的!”
“对!拼了!”
“听周支队长的!”
“给死去的兄弟报仇!”
求生的本能和复仇的火焰一旦被点燃,瞬间压倒了疲惫和恐惧。
抗联战士纷纷低喊起来,握紧了手中残破的武器。
孙家康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周志远,左臂的伤口因为激动似乎又开始渗血。
他伸出那只还算完好的右手,声音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
“周支队长!我孙家康这条命是你救的!三支队剩下的这点家底,今天也交给你了!你说怎么打,我们就怎么打!绝不含糊!”
两只沾满硝烟的手,在山坳中,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紧紧握在了一起。
“好!”周志远用力一握,旋即松开,转身厉喝,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瞬间撕裂了山坳的沉寂:
“全体都有!听我命令!——”
“鹞子!带你的人,立刻出发,清理‘鬼见愁’小路!确保主力通行无阻!山猫,你带三个本地战士熟悉地形的,给鹞子带路!”
“是!”鹞子和一个精瘦的战士应声出列,带着七八个身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东南侧的密林阴影中。
“魁哥!致远!”
“在!”张魁、李致远跨前一步。
“你们带二队、三队所有战士,轻装!只带武器弹药和一天干粮!伤员留下由卫生队照料!
立刻跟鹞子走‘鬼见愁’,务必在一个时辰内抢占红坪崖两侧崖顶!
魁哥负责左崖,致远负责右崖!上去后立刻构筑简易工事,收集石块滚木!
掷弹筒布置在制高点!等我信号!”
“明白!保证拿下!”张魁和李致远喊声震天,转身就开始大声呼喝集结队伍,命令传达下去,战士们纷纷卸下不必要的负重,只留武器弹药。
“和尚!杨明!”
“到!”
魏大勇和杨明同时应声。
魏大勇咧着嘴,兴奋地拍着怀里的歪把子。
杨明则沉默地检查着中正式步枪。
“带上警卫排还能打的,再挑二十个枪法好的抗联兄弟!跟我走!我们去给鬼子演场大戏!”周志远眼中闪烁着光芒,“孙支队长,麻烦你亲自挑人,要那种能跑、能演、敢玩命的!”
“好!”孙家康毫不犹豫,立刻转身对着自己的人喊道:“赵放!王猛!带上你们小队还能跑的!跟周支队长走!别在兄弟部队面前给抗联丢人!”
很快,一支由三十余人组成的“溃兵”队伍集结完毕。
几个被选中的扮成轻伤员的战士,此刻脸色苍白,但眼神里也憋着一股狠劲。
战士们故意弄得灰头土脸。
周志远目光扫过这支“诱饵”队伍,最后落在魏大勇和杨明身上:“大勇,你的机枪不到万不得已别响!
杨明,你的枪是最后保命的底牌,藏好了!其他人,边‘逃’边放枪,枪口抬高点,把动静闹大!
要让鬼子以为咬住的是我们主力后卫!
目标,红坪崖入口!出发!”
“是!”
这支“溃散”的队伍立刻乱哄哄地动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朝着西北方向,也就是红坪崖的入口方向“逃窜”。
零星的、毫无准头的枪声开始稀稀拉拉地响起,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留下一条明显而杂乱的痕迹。
周志远带着魏大勇、杨明和几个警卫排精锐,如同幽灵般缀在这支“溃兵”队伍后方百十米外,利用地形和树木隐蔽身形。
他脑海中,三维地图清晰地显示着代表己方诱饵的稀疏蓝点正朝着预定方向移动,而代表鬼子第一中队的密集红点,果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溃败”迹象和枪声强烈吸引,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猛然加速,以更快的速度,几乎是直线扑了过来!
双方的距离在三维地图上急速缩短!
山林间的追逐开始了。
“溃兵”们卖力地表演着,时不时有人“摔倒”,故意遗落物品,惊恐的叫喊声在寒风中飘荡。
身后的枪声时而密集时而稀疏,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勾引。
鬼子追击的脚步声、呵斥声、以及三八枪特有的清脆射击声越来越清晰,子弹开始“嗖嗖”地掠过树梢,打在附近的树干和岩石上,溅起碎屑。
“快!快!鬼子快咬上来了!”
一个抗联战士“惊恐”地回头大喊,连滚带爬。
“跑不动了…别管我…”
一个“伤员”适时地瘫倒在地,“绝望”地喘息。
这逼真的溃逃景象,加上后方周志远等人精准控制着节奏、时紧时松的“阻击”枪声,让追击的日军第一中队指挥官彻底红了眼。
三维地图上,那股红点群如同一支离弦的红色箭矢,不顾一切地射向红坪崖那个狭窄的入口。
终于,“溃兵”们连滚带爬地冲过了红坪崖那仅容两三人并行的狭窄入口,消失在葫芦形洼地的乱石堆和枯树后。
周志远带着魏大勇、杨明等人也紧随其后,迅速在入口内侧找到几块巨大的岩石作为掩体,架起了武器。
几乎是前后脚,土黄色的身影如同潮水般涌到了红坪崖入口处。
“杀给给——!”
一个挥舞着军刀的鬼子中尉站在入口外,看着里面“狼狈逃窜”的身影和那绝佳的地形,脸上露出狰狞而兴奋的笑容,毫不犹豫地下达了追击命令。
他根本没有注意到那被巨石堵塞、仅留缝隙的“出口”,也完全没意识到两侧陡峭得令人绝望的崖壁。
他只想一口吃掉这支胆敢挑衅皇军的“残兵”!
日军士兵如同打了鸡血,挺着刺刀,嗷嗷叫着,争先恐后地涌入了狭窄的入口,一头扎进了这死亡陷阱。
周志远伏在岩石后,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他脑海中,代表着日军中队的红色光点如同沸腾的岩浆,正疯狂地涌入那个狭小的入口,在三维地图上迅速填满葫芦形洼地的底部。
时机到了!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信号枪,对着天空,狠狠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三颗绿色信号弹带着尖锐的嘶鸣,如同死神的请柬,直冲云霄!
这突如其来的信号,让正分散搜索“残敌”的鬼子兵们下意识地抬头,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然而,回应他们的,是来自两侧绝壁之巅,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毁灭轰鸣!
“打!”
“给老子狠狠地打!”
张魁和李致远的怒喊声,从两侧数十米高的崖顶如同惊雷般炸响!
下一瞬间——
哒哒哒哒哒——!
轰!轰!轰!轰!
哗啦啦——!
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死亡的交响!
十挺歪把子机枪和八挺捷克式机枪率先喷吐出长长的火舌!密集的弹雨如同两道交叉的铁扫帚,居高临下,狠狠扫向挤在洼地里、几乎毫无遮蔽的日军士兵!
灼热的子弹轻易地撕裂了薄薄的棉袄和血肉之躯。
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惨叫着倒下,污血瞬间染红了洼地里的泥雪。
几乎同时,三门八九式掷弹筒发出了沉闷的咆哮!
鹞子亲自操持一门,另外两门由经验丰富的战士控制。
嗵!嗵!嗵!
三枚高爆榴弹带着死亡的抛物线,精准地砸入鬼子人群最密集的区域!
轰!轰!轰!
橘红色的火球接连腾起!
狂暴的冲击波裹挟着碎裂的弹片和冻土碎石,如同死神的镰刀疯狂旋转!
被直接命中的鬼子瞬间被撕成碎片,周围的士兵则被气浪狠狠掀飞,残肢断臂混合着内脏碎片四处抛洒。
凄厉的惨嚎淹没在爆炸的巨响中。
这还没完!
“扔!”
张魁和李致远同时怒喊!
早已准备好的战士们,将一块块脸盆大小的坚硬岩石,以及一根根沉重的枯木,奋力推下悬崖!
轰隆隆——!
如同山崩地裂!
巨石翻滚着、跳跃着,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向下方乱作一团的鬼子兵!
枯木翻滚着砸下,带起一片片雪尘。这原始而恐怖的攻击,比子弹和炮弹更令人心胆俱裂!
被巨石砸中的鬼子连惨叫都发不出就变成了一滩肉泥,被滚木撞倒的则筋断骨折,哀嚎遍野。
洼地瞬间变成了沸腾的血肉磨坊!
狭窄的空间里,挤满了惊恐失措、无处可逃的士兵。
头顶是致命的弹雨、炮弹和滚石,脚下是湿滑泥泞、遍布尸体和残肢的地面。
求生的本能让他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撞,互相推搡、践踏。
军官的嘶喊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和惨叫声中,指挥完全失灵。
“八嘎!中计了!撤退!撤退!”
入口处,那个鬼子中尉目眦欲裂,挥舞着军刀,对着还在傻乎乎往里冲的士兵狂喊。
但晚了!
“堵死他们!”
周志远在入口内侧的岩石后厉声下令!
魏大勇一直压抑着的凶性彻底爆发!
他猛地从岩石后探出身子,那挺一直没开火的歪把子机枪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长长的火舌喷吐,密集的子弹如同钢铁洪流,死死封锁住狭窄的入口!
哒哒哒哒哒——!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鬼子瞬间被打成了筛子,尸体堵住了狭窄的通道。
后面想冲出去的鬼子被子弹压得抬不起头,而入口外想增援的鬼子也被这恐怖的火力死死挡住。
“手榴弹!招呼狗日的!”
周志远抓起一颗手雷,拔掉保险销,在岩石上用力一磕,抡圆了胳膊,狠狠朝入口外鬼子聚集的地方扔去!
警卫排的战士和部分抗联战士有样学样,十几颗手雷带着嗤嗤的白烟,划着弧线飞了出去!
轰!轰!轰!轰……!
猛烈的爆炸在入口外连成一片,火光和硝烟将企图接应的鬼子炸得人仰马翻,彻底封死了外面的鬼子短时间冲进来的可能。
瓮中捉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