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动静的其他几个喽啰也纷纷把枪口探了出来,一片“哗啦”的拉栓声。
魏大勇上前半步,魁梧的身躯像半截铁塔,故意蛮横的说道:“草!瞎了你们的狗眼!山西‘晋绥帮’过路的好汉,借宝地歇个脚,拜拜山头!冻死老子了!快开门!”
他故意把肩上崭新的歪把子机枪枪托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粗大的弹斗在雪光下格外刺眼。
他身后二十来个战士,虽然衣衫在棉大衣下也显破旧,但个个站得笔直,眼神锐利,手里清一色的三八式步枪和三棱刺刀,寒光闪闪,透着一股子不同于普通流寇的煞气。
墙头的小头目被魏大勇的气势和那挺崭新的歪把子镇了一下,眼神狐疑地在他们身上扫视。
山西口音?晋绥帮?
这年头溃兵流寇是不少,可这装备也太他娘的齐整了!
那机枪,那刺刀…
他舔了舔冻裂的嘴唇,硬着头皮喊:“晋绥帮?没听过!这野狼崴子是‘滚地龙’许大当家的地盘!规矩懂不懂?空口白牙就想进门?”
周志远这时才慢悠悠地上前,与魏大勇并肩而立。
他脸上刻意抹了点锅底灰,显得风尘仆仆,但眼神沉稳,动作不疾不徐。
他伸手入怀,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物件,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力一甩手。
那物件划出一道黄澄澄的弧线,“啪”地一声,精准地越过寨墙,落在墙头小头目脚边的雪堆里。
“接着!看看这个,够不够份量让你们许大当家赏碗热汤喝?”周志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声。
那小头目吓了一跳,低头一看,雪里躺着一块沉甸甸的黄铜腰牌。
他弯腰捡起来,入手冰凉沉重。
铜牌正面,一个狰狞的狼头栩栩如生,獠牙毕露,狼眼处镶嵌着两点暗红的玛瑙,在雪光下泛着幽光。
狼头下方,是几道扭曲如火焰升腾的独特纹路。
这正是张魁当年在伏牛山落草时,与这野狼崴子的“滚地龙”许山雕交换的信物——“狼焰令”。
“嘶……”
小头目倒抽一口冷气,脸上的横肉都绷紧了。
这玩意儿他见过!
大当家心尖儿上的宝贝,轻易不示人,据说是跟伏牛山那位狠人张魁的盟信!
他不敢怠慢,攥紧了铜牌,对着下面喊:“等着!别乱动!”
说完,转身一溜烟跑下寨墙报信去了。
等待的时间不长,但风雪似乎更急了。
寨门内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铁链绞动的“哗啦”声。
那扇用整根原木钉成的厚重寨门,“吱呀呀”地被从里面拉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大当家有请!晋绥帮的朋友,请进!不过……”刚才那小头目又出现在门缝后,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扫过周志远他们背着的长枪和魏大勇那挺歪把子,“按规矩,家伙什……得先留在外头兄弟这儿,放心,一根毛都少不了你们的!”
他身后,十几个土匪端着枪,眼神警惕。
魏大勇眼一瞪就要发作,周志远抬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他脸上露出一丝“理解”的痞笑,对着墙头拱拱手:“入乡随俗,应该的!兄弟们,家伙留下!”
他率先解下肩上的三八式步枪,连同两个皮质弹盒,咣当一声扔在雪地上。
魏大勇哼了一声,极其不情愿地把那挺宝贝歪把子也重重顿在地上,发出闷响。
其他战士也纷纷解下武器弹药,在雪地里堆起一小堆。
看到武器放下,寨门这才彻底打开。
周志远只带了魏大勇和鹞子两人,跟着引路的小头目走进寨门。
寨内比外面更显破败,积雪被踩成泥泞的冰坨子,木头房子歪歪斜斜,到处是冻硬的牲畜粪便。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土匪喽啰缩在屋檐下或棚子里,眼神或带着好奇、警惕打量着这三个陌生人。
几个穿着稍好、挎着盒子炮的小头目则抱着胳膊,冷冷地审视着他们。
聚义厅里生着几个大火盆,炭火烧得正旺,总算驱散了些寒意。
上首一张铺着虎皮的大师椅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壮汉。
此人身材极其魁梧,几乎赶上魏大勇,满脸虬髯如同钢针,豹头环眼,敞开的羊皮袄下露出浓密的胸毛。
他便是此地的大当家,“滚地龙”许山雕。
他左右两边站着几个心腹,个个眼神凶悍,腰里别着短枪。
地上铺着几张破烂的兽皮,算是待客的“雅座”。
“哈哈!稀客!稀客啊!”
许山雕声如洪钟,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他目光先在鹞子脸上扫过,似乎在辨认,最后落在为首的周志远身上。
“听说山西来的朋友,带着我许某人的‘狼焰令’?不知是哪阵风把晋绥帮的豪杰吹到这苦寒之地来了?”
他说话间,眼神却瞟向旁边一个心腹。
那心腹手里正拿着那块黄铜腰牌,对他微微点头,确认无误。
周志远抱拳,脸上带着江湖人惯有的那种“落难豪强”的硬气:“许大当家,久仰威名!兄弟周远(化名),在阎长官手下混口饭吃,可惜……唉!
忻口之后,队伍打散了,被鬼子像撵兔子一样追着屁股咬。
一路损兵折将,剩下这点兄弟,想着关外天高地阔,或许有条活路,这才冒死钻了进来。冻饿交加,路过宝地,想起张魁大哥当年提过,许大当家是条响当当的汉子,义气干云!
这才斗胆,求借贵宝地歇个脚,讨碗热水暖暖身子。若有叨扰,还望大当家海涵!”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把溃兵流寇的狼狈和求生的急切演得活灵活现,又适时捧了许山雕一句,还抬出了张魁的名号。
许山雕粗大的手指敲打着椅子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审视少了几分。
“张魁?伏牛山那位?”
他哼了一声,“是条好汉!可惜,听说他如今不走道上的路了,跟了个什么……八路军?扯起抗日的旗号去了?”
“可不是嘛!”周志远立刻接话,一脸“惋惜”加“不以为然”,“张大哥义气,就是……唉,太实诚!放着好好的山头不坐,非要去跟鬼子硬碰硬。
咱兄弟逃出来时,听说他们在密县那边跟鬼子干了一仗,动静不小,可这年头,枪子儿可不长眼呐!
咱是寒心了,只想找个安稳地方,带着兄弟们活下去。”
他这话,既表明了自己和张魁“分道扬镳”,又暗示了对抗日的不看好。
这番“掏心窝子”的话,似乎戳中了许山雕的心思。
他脸上的横肉稍微松动了些,大手一挥:“来人!给这几位山西来的朋友看座!上热汤!”
立刻有小喽啰搬来几张破凳子,又端上几碗冒着热气的杂菜汤。
周志远三人道了谢,也不客气,坐下端起碗就喝。
热汤下肚,驱散了刺骨的寒气。
魏大勇更是呼噜呼噜喝得山响,一副饿急了的莽汉模样。
借着喝汤的工夫,周志远看似随意地开口:“许大当家这野狼崴子,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真是块风水宝地!手下弟兄看着也精壮!不知……近来山下的小鬼子,可还安生?没来给大当家添堵吧?”
他问得自然,仿佛只是流寇关心落脚地的安全环境。
许山雕灌了口劣质烧刀子,嗤笑一声:“小鬼子?哼!那帮东洋矮子,占着县城和大道耀武扬威,可这深山老林,是他们家后花园?
借他俩胆儿!老子这寨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前些日子,还有不开眼的二鬼子想上来‘宣抚’,被老子打断腿扔下山喂狼了!”
他语气充满不屑,带着土匪特有的狂妄。
但周志远却敏锐地捕捉到他旁边一个戴着狗皮帽的师爷模样的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大当家威武!”周志远适时奉承一句,“不过……兄弟一路过来,听说密县那边可不太平?好像有支叫‘江北支队’的队伍,跟鬼子干得挺凶?动静闹得挺大。”
他抛出了真正的试探。
提到“江北支队”,聚义厅里的气氛明显一滞。
许山雕脸上的狂妄收敛了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忌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他还没开口,旁边那个师爷终于忍不住插话了,语气带着谨慎的试探:“周当家的也听说了?那江北支队的人,个个都是个狠角色!听说带着几百号人,硬是把密县县城给踹了,还把鬼子一个什么少佐的骑兵营给包了饺子!
好家伙,听说那缴获……堆得跟小山似的!这地界上,多久没出过这么硬的茬子了?”
师爷的话,像是在提醒许山雕,也像是在探周志远的口风。
许山雕哼了一声,似乎不满师爷的多嘴,但也没呵斥,只是瓮声道:“八路军倒是有几分能耐!不过,枪打出头鸟!他闹这么大,鬼子能饶了他?
等着瞧吧,蹦跶不了几天!咱们呐,还是守着这一亩三分地,有肉吃肉,有酒喝酒,犯不着去招惹是非。”
他这话,明显是守成自保的心态,对江北支队有敬畏,但更多的是避而远之。
周志远心中了然,脸上却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大当家高见!咱们这些小门小户的,确实犯不着去碰那阎王。能安安稳稳混口饭吃,就是老天爷开恩了。”
又旁敲侧击地聊了几句,摸清了许山雕对日军是“井水不犯河水”但绝不当汉奸的态度,对江北支队是敬而远之。
周志远便起身告辞:“多谢大当家盛情!热汤暖身,兄弟感激不尽!风雪太大,我们还得赶路,找找看有没有更合适的落脚地儿,就不多叨扰了!”
许山雕也没多留,只是客套两句“后会有期”,便让人送客。
走出寨门,拿回武器,一行人迅速钻进风雪,滑向远方。
“支队长,这许山雕就是个守着破窝的土鳖,没多大出息,也不敢真跟鬼子干。”
魏大勇边走边瓮声瓮气地说。
“嗯,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记下位置和大概人数,三百左右,装备老旧,士气不高,可作为次要目标。”
周志远在寒风中呼出一口白气,掏出个小本子快速记了几笔,“走,下一家,落英寨,‘震天南’的地盘!听说这家伙跟二鬼子眉来眼去?”
风雪更急了,如同无数冰冷的鞭子抽打着连绵的山峦。
周志远一行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艰难跋涉了大半天,眼前的地势陡然变得险恶。
一座形似蹲伏猛虎的黑色山崖拔地而起,崖壁陡峭如削,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狭窄山道如同虎口般蜿蜒向上,直通半山腰一处凸出的巨大平台。
平台上,隐约可见用粗大原木和山石构筑的寨墙,比野狼崴子的更加高大坚固。
墙头飘着一面污秽不堪、却依旧能辨认出中心一个狰狞虎头的黑旗。
这便是“落英寨”,大当家“震天南”的老巢。
“他娘的,这鬼地方,比野狼崴子还邪性!”魏大勇抹了把脸上的雪沫,仰头看着那险恶的山道和虎头黑旗,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跃跃欲试的凶光,“那什么震天南,听着就不是好鸟!”
周志远仔细观察着地形和寨墙上的动静。
墙垛后面人影晃动,数量明显比野狼崴子多,隐约能看到不止一挺机枪的轮廓。
“都打起精神,这伙人煞气重,手上都见过血。”他低声吩咐,“鹞子,老规矩。”
鹞子点头,带着“山猫”再次消失在风雪中,如同幽灵般贴着崖壁,利用嶙峋怪石的掩护向上摸去。
不一会儿,鹞子用手势传回信息:
寨门紧闭,墙头至少三挺机枪,巡逻哨密集,戒备森严。
周志远深吸一口气,带着队伍走到山道入口开阔处。
这次没等上面喊话,魏大勇就扯开破锣嗓子吼道:“山下过路的朋友!山西‘晋绥帮’!拜会落英寨大当家!开门迎客啦!”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墙头上立刻探出几个脑袋,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和警惕:“晋绥帮?没听过!滚蛋!再敢靠近,老子手里的‘鸡脖子’可不认人!”
伴随着他的话音,墙头一挺歪把子机枪的枪口“哗啦”一声,示威性地压了下来。其他土匪喽啰也纷纷举枪。
魏大勇眼一瞪,正要开骂,周志远上前一步,抱拳朗声道:“山不转水转!都是道上混饭吃的兄弟,何必拒人千里?
我们远道而来,只为讨碗水喝,拜个码头!还请兄弟通报大当家一声,就说……伏牛山故人张魁的兄弟来访!”
他再次亮出了张魁的名号,试图打开局面。
然而,“震天南”显然不吃这套。
墙头那尖利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嘲讽:“张魁?那个不识抬举、投了八路的张魁?呸!他的面子在咱落英寨不好使!识相的赶紧滚!再啰嗦,别怪老子不客气!”
就在这时,寨门上方一个瞭望孔里,探出一个戴着貂皮帽、留着两撇鼠须的脑袋。
此人眼神阴鸷,正是落英寨的师爷“鬼算盘”。
他眯着眼,仔细打量着下面周志远一行,尤其在魏大勇那挺崭新的歪把子和战士们整齐的三八式步枪上停留了很久。
他凑到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穿着崭新皮袄的大汉耳边低语了几句。
那大汉正是大当家“震天南”,他盯着下面的装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随即对墙头喊道:“老四,让他们把家伙都扔下!人上来!老子倒要看看,是骡子是马!”
“听见没?把家伙什都扔下!人上来!”墙头那被称作“老四”的土匪头目尖声重复道,语气更加不耐。
“支队长,不对劲!”鹞子不知何时已潜行回来,声音压得极低,“那师爷眼神不对,看我们的枪像看肥肉。震天南旁边几个心腹,腰里别的都是崭新的王八盒子,像是……刚得到不久。”
周志远眼神一凝。
魏大勇已经按捺不住火气:“他娘的!让老子缴械?做他娘的春秋大梦!这架势,摆明了想吃掉咱们!”
“东西不能交。”周志远声音冷了下来,瞬间做出决断。
他抬头,脸上依旧带着“诚恳”的笑容,抱拳道:“大当家!兄弟们刀头舔血,家伙就是命根子!离了枪,心里不踏实!这样,我们只派三人,带短家伙上去拜见,如何?也显诚意!”
他拍了拍自己腰间驳壳枪的木盒。
墙上一阵沉默。
震天南那张横肉堆积的脸在寨门上方阴沉地变幻着,显然周志远的提议让他很不满意。
旁边那个留着鼠须的师爷“鬼算盘”又凑过去,附耳低语了几句,眼神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