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致远看着两名战士倒在血泊中,眼珠子瞬间红了,他猛地指向伪军营房:“柱子!给老子把那狗窝轰塌!”
“是!”柱子大喊着,肩上的炮架重重顿进雪地。
炮口猛地一昂,炮弹带着破空声钻进冒烟的窗户。
轰隆!
土坯房如同挨了巨锤,在沉闷的爆炸声中向内塌陷,砖瓦混合着积雪簌簌落下,机枪的大喊戛然而止,只剩下几声垂死的哀嚎从废墟里飘出来。
“一班进去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李致远声音冷硬,目光扫过跪了满地的伪军俘虏,“剩下的!给老子抱头蹲好!谁动一下,格杀勿论!二排长!带几个人,把受伤的兄弟抬下去!”
废墟里很快拖出三个被炸得血肉模糊的伪军,其中一个军官模样的被拖到李致远面前,胸口还插着半截门框碎木,只有出气没了进气。
“呸!”李致远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狗汉奸!”
他转身,对着噤若寒蝉的俘虏吼道,“看见没?这就是给鬼子当狗的下场!想活命,就老实交代,城里还有多少鬼子?藏在哪?”
……
西城,膏药旗飘扬的砖瓦大院前,战斗正酣。
魏大勇的开山刀刚劈开一个鬼子的脖子,鲜血喷溅在雪墙上。
突然,斜刺里一道寒光扎来!一个满脸狰狞的鬼子军曹挺着刺刀,悄无声息地捅向他肋下!
“连长小心!”
鹞子眼疾手快,手中的莫辛纳甘枪托狠狠砸在鬼子手腕上!
咔嚓!
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
刺刀当啷落地。
“去你娘的!”魏大勇反手一刀,刀锋从鬼子军曹下颌斜劈而上,半张脸瞬间豁开,红白之物喷洒在雪地。
他抹了把溅在脸上的血沫子,吼道:“警卫排!给老子往里压!机枪开路!”
两挺机枪顶在最前,密集的弹雨泼水般扫向院门和窗户,木屑与碎玻璃乱飞,里面传来鬼子的惨叫和砸东西的混乱声响。
“爆破手!炸开这龟壳!”
魏大勇一脚踹开挡路的尸体。
工兵扛着炸药包冲到紧闭的院门前,刚把炸药按在门轴处。
“轰隆——!”
一声远比炸药包更猛烈的爆炸,从院墙东南角传来!
砖石混合着硝烟冲天而起,炸出一个近丈宽的巨大豁口!
“哈哈!张老大的大炮到了!”
魏大勇大笑。
“一中队!跟老子杀进去!”张魁炸雷般的吼声在豁口外响起,他第一个端着刺刀冲过烟尘,魁梧的身影如同下山猛虎,身后是潮水般涌来的第一大队战士。
内外夹击!
院内的抵抗瞬间崩溃。
残余的十几个鬼子和伪军被压缩在最后两间厢房,做着绝望的困兽之斗。
手榴弹的爆炸声、冲锋枪的扫射声、刺刀入肉的噗嗤声、濒死的惨叫混杂在一起。
魏大勇一脚踹开挂着“大队长室”牌子的房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部电话听筒从桌上垂下,兀自滴答着水渍。
窗户大开,冷风卷着雪沫灌进来。
“狗日的,溜了真快!”鹞子冲进来,恨声道。
魏大勇走到窗边,看着雪地上几行新鲜杂乱逃向后山的脚印:“跑?钻了山沟也得把他刮出来!留一个班搜索指挥部,清点文件!其他人,肃清残敌!动作快点!”
……
枪声渐渐稀落,最后一声绝望的枪响在城北方向戛然而止。
密县,这座被日军盘踞的要塞小城,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惨烈巷战后,落入牡丹江江北抗日支队手中。
硝烟尚未散尽,血腥味混合着焦糊味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
周志远站在南门满目疮痍的废墟上,脚下是炸碎的沙袋和扭曲的铁皮门板。
城内,零星的枪声还在响起,那是战士们逐屋清扫残敌。
“支队长!战况汇总!”李致远小跑着过来,棉袄肩膀被子弹撕开一道口子,露出染血的棉絮,“西门、东门伪军已被肃清,俘虏一百二十余人,击毙顽抗者三十七人,包括三名鬼子督战官!二大队阵亡两人,重伤三人,轻伤五人!”
“支队长!”曹大嘴也赶了过来,“南门和中心区鬼子基本清理干净!干掉鬼子四十六个,俘虏伪军六十多!三大队伤了七个兄弟,没死人!就是让山本那老鬼子跑了!”
魏大勇和张魁几乎同时到达。
魏大勇脸上多了道血痕,开山刀还在滴血:“警卫连和一队堵住了后山小路,打死了山本几个卫兵,那老小子熟悉地形,钻老林子了!天黑雪大,追不上。”
张魁则一脸晦气,骂骂咧咧:“妈的,就差一步!”
周志远目光扫过众人,最终投向城内:“跑了条老狗,无碍大局。命令:一、各部立即以班为单位,彻底搜索全城,清除隐藏残敌,特别是鬼子兵营、伪警所、仓库!
二、李致远,你带二大队控制伪县政府、监狱、粮库、被服库!
三、张魁,你的一大队负责占领城内制高点,构筑临时警戒阵地,同时看押所有俘虏!
四、曹大嘴,三大队负责灭火、救助城中被困百姓!
五、魏大勇,警卫连机动策应,并组织人手,把咱们牺牲和受伤的弟兄,抬到城东关帝庙集中,卫生员全力救治!六、老石头!”
“在呢!”老石头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小本子捏在手里。
“你带后勤大队,立刻清点所有缴获!武器弹药、粮食布匹、药品器械,一粒米一颗子弹都不能漏!
重点是鬼子仓库和伪政府仓库!组织人手,准备运输!”
一道道命令清晰迅速地下达,刚刚经历血战的庞大队伍立刻高速运转起来。
……
城中心十字街口。
几具鬼子和伪军的尸体被拖走,雪地上残留着大片刺眼的暗红。
几十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百姓,被曹大嘴的战士从倒塌的房屋和地窖里搀扶出来,惊魂未定地看着这支陌生的军队。
李致远带着两个宣传干部,跳上一辆被炸翻的鬼子三轮摩托残骸。
他举起铁皮喇叭,声音洪亮,穿透了寒风:
“老少爷们!婶子大娘!兄弟们!都别怕!我们是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是咱们老百姓自己的队伍!牡丹江江北抗日支队!专门打鬼子、杀汉奸的!”
人群一阵骚动,麻木的眼神里透出难以置信和一丝微弱的希冀。
“小鬼子占了咱们的家园,抢咱们的粮食,把咱们当牲口使唤!伪军、二鬼子,帮着鬼子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李致远的声音带着愤怒,手指向远处鬼子营房的方向,“今天,咱们的队伍打回来了!密县,今天解放了!”
他顿了顿,指着战士们正从伪政府粮库大门里扛出来的一袋袋粮食:“看见没?这都是鬼子汉奸从咱们嘴里抠出来的血汗粮!现在,物归原主!老石头!”
“哎!”老石头在粮库门口高声应道。
“打开粮库!按户按人头,给乡亲们分粮!先紧着老人孩子和家里断了炊的!”李致远吼道。
“明白!”老石头立刻招呼后勤战士,“搬桌子!过秤!”
人群彻底沸腾了!
难以置信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八路军?真是八路?”
“老天开眼啊!”
“有粮了!娃儿有救了!”
人们蜂拥着,却又在战士们的疏导下,激动而有序地排起长队。
当第一袋沉甸甸的高粱米塞到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怀里时,她噗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嚎啕大哭:“恩人!谢谢八路恩人啊!”
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地走到李致远面前,老泪纵横:“长官…咱们…咱们盼这天盼得太久了!”
李致远赶紧跳下来,搀扶住老人:“大爷,使不得!咱们是人民的队伍,打鬼子、帮乡亲,是本分!以后,有我们在,小鬼子就不敢轻易欺负你们!”
另一边,伪县政府门口的雪地上,跪满了双手反绑的伪军俘虏。
张魁提着鬼头大刀,凶神恶煞地来回巡视。
几十个矿工出身的战士端着刺刀,眼睛红红地盯着他们,压抑的仇恨几乎要喷出来。
一个穿着伪警长制服的中年胖子,吓得浑身筛糠,裤裆湿了一片,不住地磕头:“八爷饶命!八爷饶命啊!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我没杀过人啊…我就是混口饭吃…”
“放你娘的狗屁!”一个脸上带着鞭痕的年轻矿工战士再也忍不住,冲上去一脚踹在那胖子肩上,“混饭吃?你他妈吃的是人血馒头!”
“对!毙了这群狗汉奸!”
“给死去的兄弟报仇!”
周志远在魏大勇和几个警卫的簇拥下走了过来,目光扫过激动的战士和抖成一团的俘虏,最后落在张魁身上:“老张,怎么回事?”
张魁指着地上的胖子:“这孙子是伪警长,手上有人命!弟兄们要崩了他!”
周志远走到那伪警长面前,蹲下身,盯着他惊恐的眼睛:“你叫什么?当伪警长几年了?有没有指使或亲手杀害过抗日志士或无辜百姓?想活命,说一句假话,老子现在就送你上路。”
冰冷的语气让胖子如坠冰窟,他感觉周志远的目光能把他骨头都看穿,结结巴巴哭嚎:“王…王有财…当了…当了三年…我…我…我跟着抓过抗联…但…但没亲手杀…杀过人…都是…都是日本人下的令啊…”
周志远站起身,对张魁道:“先押下去!连同其他俘虏,交给敌工科和老石头,分开审!
手上有人命血债的,查明一个,公审枪决!手上干净、愿意悔过、想打鬼子的,打散编入后勤队和战士预备队!
死硬分子和抽大烟的,挖坑埋了!动作要快!我们没有时间浪费!”
“是!”张魁一挥手,战士们立刻上前将俘虏拖走。
“支队长!支队长!”老石头气喘吁吁地跑来,脸上却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手里的小本子快捏碎了,“发…发大财了!密县鬼子仓库和伪政府仓库,全他娘是硬货!”
周志远眼神一凝:“说!”
“粮食!他娘的,满洲高粱米堆了半个库房!少说十万斤!白面、苞米面、成箱的罐头、咸菜疙瘩,够咱们两千号人吃仨月!
布匹!军用土黄布、白棉布,几百匹!崭崭新的日军棉大衣、棉帽、翻毛大头鞋,够装备两个营!还有……”
老石头咽了口唾沫,声音激动得发颤:“军火库!在鬼子营房底下!九二重机枪三挺!歪把子七挺!三八大盖两百多杆!子弹…子弹多得数不过来!估计十几万发!手雷几百箱!
最绝的是…还有两门完好的九四式90mm轻迫击炮!炮弹几十箱!乖乖…这山本老鬼子,是把密县当旅团部的仓库了吧?”
饶是周志远心志坚韧,也被这巨大缴获震了一下。
他立刻下令:“老石头!立刻组织人手,把所有能带走的物资,装车!装雪橇!粮食、布匹、药品、军火,优先!派专人负责!动作要快!必须在两个时辰内完成!”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寒风打着旋卷起雪沫。
“通知各大队长,加快速度!两个时辰后,全体撤出密县!向西北方向转进!伤员由后勤大队统一护送!”
“明白!”
老石头像打了鸡血,转身就跑。
城中心,李致远指挥着宣传队和后勤战士,在伪政府粮库门口支起了长条桌。
一袋袋沉甸甸的高粱米、苞米面被扛出来,在百姓们激动又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用升、用斗,飞快地过秤、分发。
另一边,伪政府大院前的空地上,气氛截然不同。
上百号伪军俘虏被反绑双手,在雪地里跪了一片,瑟瑟发抖。
几个矿工出身的战士端着刺刀,眼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死死盯着其中几个手上有人命的头目。
“冤枉啊长官!我们是被逼的!”一个穿着伪军中尉制服的胖子哭嚎着,正是之前被揪出来的伪警长王有财,裤裆湿漉漉一片。
张魁提着鬼头大刀,站在俘虏堆前:“吵吵什么!支队长说了,有血债的一个跑不了!没血债的还有条活路!都给老子闭嘴!敌工科的!过来领人,分开审!快!”
几个穿着便装、神情精干的敌工干部立刻上前,拿着本子,开始挨个提审俘虏。
惨叫声、求饶声、指认声混杂在一起。
很快,十几个手上明显沾血的汉奸头目被单独拖了出来,捆得结结实实塞进一辆破马车。
剩下的俘虏则被驱赶到一起,暂时看押,等待后续处置。
城西鬼子营房区,魏大勇带着警卫连和部分工兵,正对那个意外的巨大发现——地下军火库进行最后的扫荡。
油灯照亮了深入地下的甬道,里面堆叠的木箱几乎望不到头。
“乖乖!这山本老鬼子是把密县当后勤基地了吧?”一个战士撬开一个木箱,里面是黄澄澄的6.5mm步枪弹,码放得整整齐齐。
“别废话!搬!”魏大勇沉声道,“重机枪!歪把子!那两门九四炮是宝贝!小心点拆!炮弹箱子更要轻拿轻放!老石头的人呢?雪橇队!直接推到这边来装!”
沉重的九二式重机枪被拆开扛走,一箱箱弹药被传递出来。
那两门九四式90mm轻迫击炮更是被小心翼翼地分解,炮管、底座、支架分别由专人背负。
城内的骡马大车、鄂伦春马拖曳的雪橇,甚至人力推的独轮车,都汇聚过来,在后勤人员的指挥下,将一袋袋粮食、一匹匹布、一箱箱弹药武器,像蚂蚁搬家一样源源不断地运出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两个时辰刚到,天色已经昏暗得如同傍晚。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
“报告支队长!所有重要物资已装载完毕!俘虏初步甄别完成,血债汉奸十七名已单独押解!
重伤员和烈士遗体由后勤大队护送先行出发!其余部队集结完毕!”
老石头脸上沾满黑灰和雪沫,跑到周志远面前立正报告,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亢奋。
周志远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被战火洗礼过、此刻正被暮色与风雪笼罩的小城。城内,零星还有百姓在关上的门户后偷偷张望。
“撤!”周志远大手一挥。
没有多余的废话。
近两千人的队伍,如同一条沉默而庞大的长龙,裹挟着缴获的物资,在越来越大的风雪掩护下,迅速而有序地离开了密县县城,向着西北方向的茫茫山野挺进。
留下的,只有遍地狼藉、未散尽的硝烟,以及一座被搬空了大半的密县县城。
几乎在江北支队撤离的同时,密县通往绕城的崎岖山道上,一支日军部队正顶着肆虐的风雪,艰难跋涉。
队伍前方,是约三百二十余骑的日军骑兵营。
高大的东洋马喷着浓重的白气,马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厚厚的积雪里,速度比预想的慢了许多。
骑兵们穿着厚重的土黄色军大衣,戴着护耳军帽,眉毛胡子上都结满了白霜,身体随着马匹的晃动而僵硬地起伏,脸上写满了疲惫和不耐烦。
骑兵营长小林少佐骑在一匹格外神骏的黑鬃马上,脸色铁青。
他不停地挥舞着马鞭,急躁地催促着:“快!加快速度!明天天黑前必须赶到绕城集结地!磨磨蹭蹭,山本大队长的脸都要被你们丢尽了!”
“少佐阁下,雪太深了,马匹已经尽力了!”
旁边一个骑兵中尉忍不住辩解了一句。
“八嘎!这是命令!”小林少佐一鞭子抽在旁边的树干上,积雪簌簌落下,“绕城那帮蠢货等着看我们的笑话!我们必须第一个赶到!让佐藤大佐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帝国军人!再快一点!”
骑兵队伍在军官的呵斥下,勉强又提起了一点速度,但人马呼出的白气在严寒中几乎凝滞,显然已接近极限。
在他们身后约两里地,是步行跟随的密县第一中队主力,以及一个携带四门九四式90mm迫击炮的迫击炮分队。
步兵们更是苦不堪言。
沉重的三八式步枪、弹药盒、背包压得他们直不起腰,深及小腿的积雪消耗着他们本就不多的体力。
每一步都要奋力拔出陷入雪中的翻毛皮鞋,冰冷刺骨的雪沫顺着裤腿灌进鞋子里,脚早已冻得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