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强力调度下,狂热而混乱的场面逐渐变得有序。
大型雪橇优先装运成吨的粮食和成捆的布匹、棉花。
中型雪橇负责弹药箱和沉重的棉被包裹。
轻便的小爬犁则载着药品箱、罐头和散装的小件物资。
精壮的汉子们喊着号子,将小山一样的麻袋扛上雪橇。
妇孺们则负责捆绑、固定、牵引骡马和猎犬。
整个冰河湾铁路沿线,俨然成了一个庞大而高效的露天转运场。
周志远站在坡顶,寒风卷动着他的衣角。
他手中的望远镜扫视着这片因巨大收获而沸腾的战场,更警惕地望向北方黑暗的尽头和南方绕城的方向。
“鹞子!”
“在!支队长!”鹞子如同幽灵般从侧后方雪地中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带你的尖兵班,前出十五里,北面黑石岭方向!南面也要放出一组!给我死死盯住!发现鬼子援兵,一颗红色信号弹示警,两颗红色就是大股敌人到了!立刻回报!”
“明白!”
鹞子没有丝毫迟疑,低声呼哨一声,十几个敏捷的身影迅速聚拢,转眼便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北方黑暗之中。
“顺风!”
“到!”
“带两个人,去南边状元桥方向看着!老猫他们在那边埋了炸药,但也要防着鬼子从铁路沿线包抄过来!有情况,同样发出信号弹!”
“是!”顺风领命而去。
周志远的目光最后落在坡下混乱却高效的搬运现场,又转向魏大勇。
“和尚,重机枪暂时不能撤!再给老子钉死一刻钟!压住阵脚!盯着点那几节还在冒烟的车厢,别让漏狗爬出来咬人!时间一到,立刻拆枪,带上弹药板,撤!”
“嗯!”魏大勇沉声应道,大手稳稳地搭在冰冷的枪身上,那双眼睛扫视着下方战场,枪口微微移动,随时准备用灼热的弹雨撕碎任何敢于露头的威胁。
时间在紧张忙碌中飞速流逝。
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老石头如同一架高速运转机器的核心,在雪橇和爬犁间穿梭,嘶哑着嗓子指挥协调,确保每一分运力都用到极致。
“大撬棍!把那门炮弄下来!”一个战士指着平板车上用油布覆盖的大家伙喊道。
几个壮汉喊着号子,用粗大的撬棍和绳索,费力地将一门九二式步兵炮从平板车上挪到特制的超大型雪橇上,沉重的炮身压得雪橇深深陷入雪中,两头健壮的骡子吃力地打着响鼻。
“小心轮子!别磕了!这玩意儿金贵!”
老石头心疼地叮嘱。
“石头叔!装不下了!”
一个运输队长看着堆成小山的雪橇,焦急地喊道。
“装!挤一挤!捆结实!多套一挂骡子!能拖多少拖多少!”老石头果断挥手,眼神里满是“一个子儿也不能落下”的决绝。
终于,当最后一箱弹药被艰难地捆上一架已经严重超载的大型雪橇,老石头望向坡顶,用力挥了挥手中的烟袋杆,嘶哑地喊道:“支队长!装车完毕!”
周志远抬腕,借着火光看了一眼怀表,距离战斗结束已过去近一小时。
他果断下令:“撤!按预定顺序!魁哥断后!清理痕迹!”
“撤!按甲字路线!运输队先走!警卫排和一连护送!二连、三连跟我断后!”
张魁雷吼一声,声震四野。
早已整装待发的庞大运输队伍瞬间动了起来。
老石头一马当先,跳上一架雪橇,长鞭在空中甩出清脆的鞭花:“走!驾!”
“驾!”“驾!”
鞭子抽打声、骡马的嘶鸣声、狗吠声、雪橇滑过冰面的嘎吱声、沉重的喘息声瞬间汇成一股洪流。
几百架满载的雪橇和爬犁,如同一条巨大的白色长龙,在老石头的引领下,浩浩荡荡冲下饮马河宽阔平坦的冰面,向着西北方向的深山疾驰而去。
速度比在雪地里快了何止数倍!
魏大勇和重机枪组动作麻利地拆解着九二式重机枪。
冰冷的金属部件在寒风中刺骨,但他们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形。
沉重的三脚架、滚烫的枪身、成串的金属弹板迅速被装入特制的粗布大袋。
“走!”魏大勇低喝一声,单手抓起那装着沉重枪身和弹板的袋子甩上肩头,另一只手则拎起三脚架,庞大的身影在雪坡上依然矫健,几步便冲下土坡,汇入断后的队伍。
张魁带领着二连、三连的战士如同篦子般扫过战场。
他们仔细检查每一具日军尸体,确保没有活口;
将散落的步枪、刺刀、钢盔等任何可能暴露伏牛山缴获来源的零碎物品统统收集带走;
甚至用积雪和枯枝尽力掩盖那些无法带走的巨大车厢残骸和激烈的战斗痕迹。
“快!动作快点!”张魁一边警惕地望着北方,一边催促,“鬼子他娘的闻着味就该来了!”
当最后一队战士的身影消失在柳树林中,疾速滑向冰河下游时,这片不久前还喧腾着死亡与掠夺的河湾,只剩下扭曲的钢铁残骸、凝固的暗红血冰、硝烟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在呜咽的风雪中迅速归于死寂。
庞大的运输队伍在饮马河光滑如镜的冰面上疾行,速度惊人。
沉重的雪橇在冰面上滑行远比在雪地上省力,虽然冰面颠簸带来的震颤让捆绑物资的绳索承受着巨大考验,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稳住!稳住!看路!别翻车!”老石头站在领头雪橇上,一边控着缰绳,一边不住地回头大喊提醒。
他深知,此刻翻一辆车,损失的可能就是几十个弟兄的口粮或救命的药品。
“二婶!药箱子歪了!快扶一把!”
后面传来焦急的喊声。
“哎哟!我的罐头!滚下去了几个!”
有人心疼地叫嚷。
“别管了!快走!后面的跟上!”
“狗儿!跑起来!驾!驾!”
驱赶狗拉爬犁的孩子们用力催促着猎犬。
风声在耳边呼啸,冰冷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但每个人心中都燃烧着一团火,那是满载而归的狂喜,是即将摆脱追兵的热忱。
周志远和魏大勇带着警卫排精锐,紧随在运输队伍的最后。
周志远一边奔跑,一边不时回头,用望远镜观察着冰河下游和两岸的动静。
脑海中的立体地图全开,半径五公里内,任何异常的光点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支队长!”鹞子如同雪中的鬼魅,突然从侧前方冰河岸边的枯草丛中冒了出来,微微喘息,“北面暂时没动静!黑石岭方向的鬼子据点没反应!南面顺风也说状元桥那边安生!”
“好!继续盯着!保持距离!”周志远心中微松,但警惕丝毫未减。
他知道,如此巨大的动静,鬼子不可能毫无察觉,追兵很可能就在路上。
果然,大约又疾行了七八里地,刚刚拐过一道宽阔的河湾,负责警戒侧翼的顺风突然从岸边高地滑了下来,声音急促:“支队长!南边!有动静!马蹄声!不少!离咱们大概三四里!像是绕城出来的骑兵!”
周志远心头一凛,立刻举起望远镜。
风雪夜色中,远方地平线上,隐隐出现了一串快速移动的小黑点,伴随着沉闷而密集的马蹄踏地声,正沿着河岸的土路,向冰河湾方向疾驰!速度极快!
“鬼子骑兵!是绕城的警备队!”周志远瞬间判断出来,“妈的,鼻子够灵的!”
“多少人?”张魁提着驳壳枪靠了过来。
“黑压压一片,看不清具体,至少一个连!百十骑是有的!”顺风急道。
此时,整个运输队伍正处于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段,两侧河岸不高,稀疏的枯柳难以提供有效掩护。
一旦被骑兵追上缠住,后果不堪设想!
“老石头!带运输队加速!前方五里,左拐进野狐沟!按计划进山!”周志远果断下令,“魁哥!带二连、三连!跟我留下!在左岸那片矮坡设伏!挡住他们!给运输队争取时间!”
“是!”张魁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大吼,“二连、三连!停止前进!左岸矮坡!构筑防线!准备打鬼子!”
“是!”近两百名战士齐声应诺,声音在空旷的冰河上回荡。
他们没有丝毫慌乱,迅速停下脚步,拖着雪橇冲上左岸一道不过数米高的土坡。
战士们依托着坡顶的天然雪坎和稀疏的灌木,迅速用刺刀和工兵铲挖掘简易的射击掩体。
几挺歪把子机枪被迅速架设在视野最好的位置。
周志远和魏大勇的警卫排则占据侧翼一个更突出的位置。
魏大勇将沉重的重机枪部件袋放在地上,动作快如闪电地开始组装重机枪。
老猫和铁拳迅速将弹板准备好。
“把骡马都集中到坡后!人趴下!别露头!”
张魁在矮坡上奔跑,压低战士们的身体。
冰面上的运输队速度瞬间提升到了极限。
鞭子声、呵斥牲口声、雪橇破冰声更加急促。
老石头站在雪橇上,回头望了一眼左岸正在构筑阵地的队伍,狠狠一咬牙:“都给我玩命跑!进野狐沟就安全了!驾!”
“咚咚咚咚咚!”
震耳欲聋的重机枪声骤然撕裂了风雪,如同死神的战鼓敲响!
是魏大勇的九二式率先开火!
他根本没等鬼子骑兵完全进入射程,就用凶猛的火力为战场定下了基调!
长长的火舌喷吐,沉重的子弹如同无形的死亡之鞭,狠狠抽向河岸土路上疾驰而来的骑兵大队前列!
“唏律律!”
凄厉的马嘶和人的惨嚎瞬间响起!
冲在最前的几匹战马如同被巨锤击中,轰然栽倒!
马背上的骑兵被狠狠甩飞出去,摔在冻硬的土路上,筋断骨折!
后续的骑兵队形瞬间大乱!
“打!”
“啪!”
“哒哒哒哒!”
“叭叭叭!”
左岸矮坡上,步枪、机枪、驳壳枪同时喷吐出愤怒的火舌!
密集的子弹如同狂风暴雨般泼向陷入短暂混乱的日伪骑兵!
这场遭遇战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鬼子的骑兵指挥官显然也是个狠角色,短暂的混乱后,立刻嘶吼着指挥剩余骑兵分成两股。
一股凭借速度优势,冒着弹雨沿着土路继续前冲,试图快速通过这片死亡地带,去追击冰面上的运输队!
另一股则迅速下马,依托河岸边的土坎和稀疏的枯树,下马步战,用马步枪和机枪向矮坡上的伏击阵地猛烈还击!
“拦住他们!别让狗日的冲过去!”
张魁目眦欲裂,指着那队试图绕过伏击圈的骑兵大吼。
“机枪!压制!”
曹大嘴吼着,亲自操起一挺歪把子,对着那队狂飙突进的骑兵疯狂扫射!
“哒哒哒哒!”
子弹追着骑兵的马蹄溅起一串串泥土和雪屑,不断有骑兵中弹落马。
“掷弹筒!给我打掉那挺重机枪!”
一个日军军官躲在土坎后,指着魏大勇那喷吐火舌的重机枪位置嘶吼。
“嗵!嗵!”
两枚九一式手榴弹带着特有的尖啸,划着弧线砸向警卫排的阵地!
“和尚!小心!”
周志远厉声警告。
魏大勇反应快如闪电!
就在掷弹筒发射的瞬间,他已经猛地抓住滚烫的枪身,在老猫和铁拳的配合下,三人合力将沉重的九二式猛地向侧后方拖拽!
“轰!轰!”
手榴弹在刚才机枪阵地的前方炸开!
积雪和冻土被掀飞!
“给老子打那个掷弹筒!”魏大勇怒吼着,九二式再次咆哮起来,密集的弹雨泼向土坎后的掷弹筒位置,打得泥土翻飞,鬼子的掷弹筒手被压得抬不起头。
“大嘴!带几个人!去抄他们侧翼!”
周志远观察着战场,发现步战的鬼子被火力压制在土坎后,立刻命令曹大嘴迂回。
“好嘞!一排!跟老子来!”
曹大嘴带着几十个精悍的战士,如同雪豹般从矮坡侧面滑下,借助河岸边起伏的地形和枯草的掩护,快速向鬼子的步战阵地侧后方迂回!
“手榴弹!”
曹大嘴低喝。
几十颗木柄手榴弹被拉弦,在手中滋滋冒烟。
“一!二!扔!”
“嗖嗖嗖嗖!”
几十颗手榴弹如同冰雹般砸向鬼子藏身的土坎后方!
“轰!轰隆!轰隆隆!”
连绵的爆炸将那片土坎完全覆盖!
火光冲天!惨叫声、哀嚎声不绝于耳!
鬼子的步战火力瞬间哑火大半!
“冲啊!杀!”
曹大嘴一马当先,带着战士们如同猛虎下山,扑向被炸懵的残敌!
刺刀见红,白刃入肉!
瞬间将这股顽抗的鬼子淹没!
与此同时,那队试图冲过去的骑兵,在伏击阵地和后方迂回火力的夹击下,损失惨重,丢下十几具人马尸体后,终于狼狈不堪地退了回去,与残存的鬼子汇合。
“支队长!运输队已经拐进野狐沟口了!”
顺风指着西北方向喊道。
周志远抬眼望去,运输队伍长长的尾巴已经消失在野狐沟狭窄的山口阴影中。
“撤!”周志远果断下令,“交替掩护!进沟!”
“撤!快!”张魁立刻指挥着二连、三连的战士,一边向追击的鬼子骑兵猛烈射击,一边交替掩护着向野狐沟口退去。
魏大勇的重机枪再次爆发出短促而致命的点射,将几个试图追击的鬼子骑兵连人带马扫倒,为撤退争取了宝贵时间。
当最后一批断后战士的身影也消失在野狐沟口那如同怪兽巨口般的黑暗中时,气急败坏的鬼子骑兵才冲到沟口,却被骤然密集起来的火力死死钉在原地。
“打!给老子狠狠打!”张魁魁梧的身躯堵在沟口一块突兀的岩石后,手中驳壳枪“啪啪啪”打出一个急促的点射,一个企图下马向沟内窥探的伪军骑兵应声栽倒马下。
他身边的战士们依托着沟口嶙峋的怪石和积雪覆盖的灌木丛,步枪、机枪火力全开,交织成一道死亡火网。
沟内地势骤然拔高,道路变得极其狭窄崎岖,两侧是覆盖着厚厚积雪的石壁。
大型雪橇队伍的速度被迫慢了下来,骡马在冰硬的陡坡上吃力地喷着白气,蹄铁在冻土和碎石上打滑,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稳住!稳住骡子!别慌!后面有魁爷顶着!”老石头嘶哑的吼声在沟内回荡,他跳下领头雪橇,和几个壮汉一起死死拽住一头试图撂挑子的健骡的笼头,防止它受惊乱窜撞翻后面的队伍。
“二婶!绳子!快把药箱再捆一道!这坡太陡了!”
一个年轻战士焦急地喊着,死死按住一架小爬犁上颠簸欲倒的木箱。
沟口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如同催命符。
一发掷弹筒发射的九一式手榴弹尖啸着飞过沟口张魁等人的头顶,在沟内不远处的山壁上炸开!
“轰!”
积雪混合着碎石冰雹般砸落下来,几架靠得近的雪橇被砸得东倒西歪,一个运输队员被飞石砸中额头,鲜血直流,闷哼着倒地。
“该死的鬼子!”曹大嘴眼睛都红了,对着沟口方向“砰砰”又打了两枪,“魁爷!顶住啊!”
“顶你娘个腿!老子还用你教?”张魁骂骂咧咧地缩头躲过一串机枪子弹,“支队长!这样不行!沟里太挤,鬼子火力够得着!得想办法彻底堵死他们!”
周志远伏在一块巨石后,目光扫视着沟口的地形和上方陡峭的雪坡。
脑海中五公里立体地图清晰标注着周围的一切。
他看到了沟口上方那片陡峭且覆盖着极度不稳定积雪的斜坡。
“老猫!”周志远低喝。
“在!”
老猫如同幽灵般从旁边雪地里冒出来。
“看到沟口左上方那片大雪檐没有?”周志远语速极快,“带两个人,爬上去!用你身上所有炸药!给老子炸塌它!制造雪崩!把沟口给老子埋了!”
“明白!”老猫没有丝毫犹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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