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魁也端起碗,两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张魁猛地一碰周志远的碗沿,酒水溅出些许。
“周兄弟!不,支队长!伏牛山交给你,我张魁,一百个放心!这碗酒,敬你!敬咱们伏牛山抗日游击队!干了!”
“干!”周志远目光灼灼,仰头将碗中辛辣滚烫的液体一饮而尽!
烈酒如同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带来一股灼热的豪气。
“干!!”
数百条汉子齐声呐喊,纷纷举起倒满酒的陶碗,在冲天的火光映照下,如同举起一片燃烧的森林。
无数脖颈仰起,无数喉结滚动,辛辣的液体如同燃烧的熔岩灌入喉咙,驱散着寒夜最后的冰冷。
粗重的吞咽声、被烈酒呛到的咳嗽声、还有那痛快淋漓的“哈——”声,汇成一片充满原始生命力的交响。
“痛快!”
刘彪一抹嘴角的酒渍,脸上泛起兴奋的红光。
他拿起酒坛,径直走到魏大勇面前。
魏大勇正沉默地站在人群稍外围,火光在他魁梧的身躯上跳跃。
“和尚哥!”刘彪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他把自己的空碗倒满,又拿起旁边一个空碗,不由分说地塞到魏大勇手里,然后哗啦啦地给他也倒上满满一碗。
“我刘彪是个粗人,以前不懂规矩,心里还有点小疙瘩。昨天打黑风寨,我亲眼看着你在前头,那真是……神了!
兄弟服了!这碗酒,我敬你!敬你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以前有啥对不住的,兄弟给你赔个不是!”
说完,他双手举碗,目光灼灼地看着魏大勇。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魏大勇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眼神里带着点不服如今却满脸真诚和敬畏的汉子,又看了看塞到手里那碗酒。
他的脸庞在火光下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喉头滚动:“嗯!”
他单手稳稳地端着那碗酒,与刘彪用力一碰碗。
“当啷!”一声脆响。
两人同时仰头,碗底朝天!
辛辣的酒液顺着刘彪的嘴角流下,而魏大勇喝得更猛,如同长鲸吸水,碗中酒瞬间见底,一滴不剩!
“好!”
“和尚!好样的!”
“彪子!够爷们!”
周围的战士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这一幕,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地宣告着隔阂的彻底消融和新队伍的浑然一体。
“吃肉!兄弟们敞开了吃!”张魁的大嗓门再次响起,带着无比的豪爽。
烤架上的肉已经烤得外焦里嫩,油脂在火苗上欢快地跳跃。
几个负责烤肉的汉子用锋利的匕首切割着滚烫的肉块,分发给早已围拢上来的战士们。
滚烫、喷香的肉块塞进嘴里,烫得人直吸冷气,却又舍不得吐出来,只能一边哈着气,一边用力咀嚼。
肥美的油脂混合着焦香在口腔里爆开,这是最原始的满足感和胜利感!
战士们三五成群,围着篝火席地而坐,大口撕咬着肉块,大口灌着烈酒。
火光映照着他们洋溢着纯粹快乐的脸庞。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也许是酒意上涌,也许是激情难耐,一个粗犷的嗓子猛地吼起了一首古老的山歌调子。
歌词含混不清,但那高亢悠扬的旋律,却充满了大山子民特有的苍凉与豪迈。
这声音像是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全场!
“噢嗬!”
“唱起来啊!”
更多的人加入了进来,开始只是跟着调子吼,后来渐渐汇成了不成调的合唱。
有人拍打着酒碗的边沿,有人用匕首敲击着缴获的鬼子饭盒,叮叮当当。
火光跳跃,人影晃动,粗犷的歌声、豪放的笑声、喧闹的划拳声、酒碗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充满生命力的声浪,在伏牛山的雪夜里翻滚、冲撞,仿佛要将这漫天的风雪都驱散!
几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半大小子,按捺不住兴奋,在人群外围的空地上扭打玩闹起来。
你绊我一跤,我推你一把,滚在雪地里,沾了满身的雪沫和泥点,引来周围大人善意的哄笑和叫好。
一个半大的孩子模仿着大人摔跤的样子,猛地扑向另一个,结果用力过猛,两人一起撞进了旁边一个刚堆起的的雪堆里,只露出四条腿在外面乱蹬,惹得众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连一直保持警惕、在篝火外围游弋巡逻的哨兵,也忍不住被这欢乐的气氛感染,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周志远和张魁并肩站在篝火旁那巨大的石碾子上。
热浪和喧嚣扑面而来。
张魁看着眼前的盛景,看着那些红光满面、斗志昂扬的弟兄,看着那些在火光照耀下闪烁着金属寒光的武器堆,眼眶不由得再次湿润。
他用力拍了拍周志远的肩膀,声音带着酒意和无比的感慨:“支队长…值了!真他娘的值了!跟着你干,痛快!死了都值!”
周志远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向上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的目光深邃,穿过狂欢的人群,投向更远处伏牛山险峻的轮廓。
这团火,烧掉了过去的困顿和绝望,照亮了眼前的欢庆,但更重要的,是点燃了前行的路。
他知道,真正的淬炼,才刚刚开始。
......
篝火的余烬还泛着暗红,狂欢后的鼾声和零星的呓语在伏牛山的营地里此起彼伏。
浓烈的酒气和烤肉的焦香混合着雪夜的清寒,弥漫在空气中。
大部分人都已醉倒,裹着皮袄或毡毯,在聚义厅廊下、墙根、甚至篝火旁未化的雪地上沉沉入睡,脸上犹带着胜利的酡红。
聚义厅侧后方的阴影里,几道身影却无声地聚拢。
原本的二当家吴用脸上的和气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阴沉和焦灼。
他裹紧了身上一件不起眼的灰鼠皮袄,山羊胡在冷风中微微颤动:“东西都带出来了?”
他身后,是三个同样神色紧张的心腹:一个绰号“钻山鼠”的瘦小汉子,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麻袋;
一个叫“疤脸”的莽汉,腰里鼓鼓囊囊显然别着家伙;
还有一个眼神闪烁、外号“老算盘”的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
“二爷,放心!”钻山鼠拍了拍肩上的麻袋,里面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按您吩咐,大洋、小黄鱼都在这儿了,还有几块上好的烟土压分量。库房钥匙在俺这儿,趁他们喝得东倒西歪,趁乱摸出来的。”
“家伙呢?”吴用追问,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疤脸拍了拍腰侧:“三把盒子炮,子弹管够。还有几把攮子,够路上防身。”
老算盘搓着手,声音发虚:“二爷,真…真要走?周队长他们刚立了大功,势头正猛,咱这一走……”
“猛?”吴用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眼神阴鸷,“猛个屁!那是没撞上鬼子主力!端了个黑风寨就真当自己是天兵天将了?
跟着姓周的,迟早把全寨子这点家当和几百号兄弟的性命都搭进去!
抗日?那是找死!老子可不想陪他们玩命,更不想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姓周的当垫脚石!”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趁着现在都醉成了烂泥,正是天赐良机!咱们去东边,那边有门路,找个山头先安顿下来。
手里有枪有钱,哪里不能逍遥?总比在这儿当炮灰强!动作麻利点,从后山那条小路走,那地方陡,平时没人,雪也厚,正好掩踪!”
“可…可寨门有哨……”老算盘还是有些犹豫。
“放心!”吴用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哨位我都看过了,今晚是老王头带两个崽子值上半夜,那老东西眼神早不行了,耳朵也背,这会儿估计正抱着枪打盹呢。下半夜换岗的时辰还早。快走!”
他不再废话,一挥手,率先猫着腰,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贴着聚义厅冰冷的石墙根,向后山方向潜去。
钻山鼠和疤脸紧随其后,老算盘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四道身影迅速融入沉沉的夜色与未消的雪幕之中。
就在吴用等人身影消失的后墙转角处,另一片更浓的阴影里,周志远静静地站着。
他身上的酒气早已被凛冽的寒风驱散,眼神清明锐利,哪有半分醉意?
魏大勇如同铁塔般矗立在他身侧,魁梧的身躯在黑暗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他们身后,是曹大嘴、李致远和警卫排另外四名全副武装的战士。
“果然按捺不住了。”
周志远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狗改不了吃屎!”曹大嘴低声啐了一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快慢机枪柄,“白天他那眼神就不对劲,躲躲闪闪。庆功宴上就他喝得少,一直在瞄库房方向。”
“支队长料事如神。”李致远由衷地低声道,紧了紧手中的三八大盖,“咱们现在?”
“跟上。放他们到鹰愁涧。那里地势最险,也最僻静。正好关门打狗,省得惊动其他人,也省得污了聚义厅的地面。”
他微微偏头,“和尚,带路,咬住他们尾巴。”
“嗯。”魏大勇闷哼一声,庞大的身躯却异常灵巧地率先滑入黑暗,没有一丝声息。
周志远等人紧随其后,同样悄无声息,仿佛融入了这冰冷的冬夜。
鹰愁涧,名副其实。
后山一条几乎垂直的狭窄石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一侧是陡峭的冰壁,另一侧就是深不见底、寒风呼啸的悬崖。
涧底隐约传来冰河流动的呜咽,更添几分恐怖。
厚厚的积雪覆盖着涧口狭窄的平台,这里风声凄厉,将寨子里的喧嚣完全隔绝。
吴用四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到涧口,剧烈的喘息在寒风中化作白雾。
看着眼前这条通往“生路”的险道,吴用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狞笑,随即又转为急切。
“快!钻山鼠,你先下!把绳子系在下面那块凸出的石头上!疤脸,你殿后,注意后面动静!老算盘,把袋子给我!”
吴用急促地指挥着,伸手去抓钻山鼠肩上的麻袋。
钻山鼠刚把麻袋卸下,疤脸警惕地持枪对着来路。
老算盘则有些腿软地看着黝黑的涧口,脸色发白。
就在钻山鼠摸索着将一根粗麻绳系在涧口一块被冰雪半埋的石头上,准备第一个往下探的时候——
“吴二当家,这么晚了,带着兄弟和寨里的家当,是要去哪儿发财啊?”
一个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如同鬼魅般从他们身后不远处的黑暗雪林中响起。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吴用四人的心头!
四人浑身剧震,猛地转身,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只见风雪弥漫的树林边缘,几道身影如同从地底冒出的幽灵,缓缓走出阴影。
当先一人,正是周志远。
他背着双手,身上那件半旧的羊皮袄在寒风中微微拂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雪地的微光下,冷得像淬了寒冰的刀锋。
他身旁,是如同门神般的魏大勇,魁梧的身躯堵住了大半退路,双手看似随意地垂着,但那姿态,却像随时能爆发出雷霆一击。
曹大嘴、李致远等几名警卫战士呈扇形散开,黑洞洞的枪口已然抬起,锁定了吴用四人。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只有涧底的风声更加凄厉地嘶吼着。
吴用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从惊骇到绝望,再到一丝困兽般的疯狂。
他猛地将刚拿到手的麻袋往身前一挡,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入腰后,拔出一把锃亮的驳壳枪,指向周志远,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紧张而尖锐变形:“周…周志远!你…你跟踪我?”
“谈不上跟踪。”周志远向前缓缓踏出一步,积雪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的目光越过吴用,扫了一眼地上的麻袋和钻山鼠刚系好的绳子,“只是觉得,庆功宴少了二当家,又少了库房里的东西,还有几条不该少的枪,这宴席就不够圆满。出来寻寻。”
“放屁!”吴用嘶吼道,握着枪的手微微颤抖,“这寨子是老子们兄弟打下来的!这里的钱粮,老子想拿就拿!你一个外人,凭什么管?凭什么要老子跟着你去送死打鬼子?让开!否则老子不客气了!”
他用枪口狠狠点了点周志远。
疤脸和钻山鼠也慌忙拔出了枪,背靠着背,枪口慌乱地指向周志远等人,但眼神里的恐惧无法掩饰。
老算盘早已吓得瘫软在地,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不客气?”周志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吴用,你觉得凭你们四个,加上三把枪,能在我面前‘不客气’到什么程度?”
他微微侧头,“曹大嘴。”
“比划比划?”曹大嘴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满是嘲弄和杀意。
他手中端着的歪把子机枪枪口,纹丝不动地指向吴用。
吴用额头冷汗涔涔,他知道曹大嘴的枪法,更知道魏大勇的恐怖。
他眼珠急速转动,试图寻找一丝生机,目光扫过深不见底的鹰愁涧,又扫过周志远身后严密的封锁线。
“周志远!”吴用声音嘶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语气带上了一丝色厉内荏的“悲愤”,“你非要赶尽杀绝?好!钱粮我们不要了!都留下!放我们兄弟一条生路!从此井水不犯河水!我吴用发誓,绝不泄露伏牛山半点消息!如何?”
他踢了踢脚边的麻袋。
“泄露消息?”周志远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要刺穿吴用的灵魂,“吴二当家,你不提这个,我差点忘了问你一件事。”
“我听刘彪兄弟说,去年腊月二十三,鬼子小队长佐藤带人突袭山下靠山屯旁边的老君庙联络点!伏牛山的三个藏在庙里地窖的伤号兄弟,是怎么死的?鬼子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这话一出,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
瘫在地上的老算盘猛地抬起头,脸上是见了鬼般的惊恐!
疤脸和钻山鼠也猛地看向吴用,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
吴用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握枪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你…你血口喷人!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周志远冷笑,目光转向瘫软的老算盘,“老算盘,吴二当家贵人多忘事。你帮他跑腿送信给山下‘福瑞祥’杂货铺张老板的时候,收的那十块现大洋,花得可还心安?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佐藤小队长拿到情报后,赏了你家吴二爷什么好东西?”
“噗通!”老算盘彻底崩溃了,猛地对着周志远的方向磕起头来,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周队长饶命啊!饶命啊!是…是二爷逼我的!
他说…说就是给张老板捎个口信,换点盐巴…我不知道…不知道他们是鬼子啊!
大洋…大洋我一块都没敢花…都在…都在我炕席底下…饶命啊周队长!”
“老算盘!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老子毙了你!”吴用瞬间疯狂,调转枪口就要朝老算盘射击!
这突如其来的暴露,彻底撕碎了他最后一丝伪装!
然而,他的枪口刚转过去一半——
“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