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李致远和刘彪,语速加快,“致远,立刻组织人手,把所有能带走的战利品装车!粮食、武器弹药、布匹、药品、大洋,优先!能装多少装多少!刘彪,你的人继续搜刮,重点是库房和头目住的地方,别漏掉暗格地窖!动作要快!曹大嘴、王冕!”
“到!”
“带火力组,交替掩护,清扫战场外围,确保没有漏网之鱼靠近!”
“明白!”
“和尚,”周志远看向魏大勇,“你亲自带几个人,把这几个俘虏押上,仔细搜身,嘴里、裤裆都别放过。他们现在是我们了解黑风寨和周边匪情的活口供。路上看紧了。”
“嗯。”魏大勇闷哼一声,大步走向那几个瘫软的俘虏,像拎小鸡一样将他们提溜起来,三两下就完成了彻底的搜检,用缴获的鬼子绑腿布勒紧他们的嘴,再用粗绳捆成粽子。
整个黑风寨如同一个巨大的屠宰场兼转运站。
战士们两人一组或三人一伙,喊着号子,将沉重的粮袋、弹药箱、装着大洋和烟土的木箱、成捆的布匹、崭新的枪支,奋力拖拽、肩扛手抬,源源不断地运往寨门外那片相对开阔的雪地。
缴获的黑风寨那两辆还算完好的大车成了宝贝,木制的车辕被套上同样缴获的几匹骡马,沉重的物资被粗绳牢牢捆扎在车板上,压得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没有牲口的就用人力,临时制作的简易雪橇上堆满了物资,由战士们咬着牙在前面拉。
风雪似乎更大了,呼啸着卷过燃烧的废墟和遍地的狼藉。
当最后一箱弹药被抬出寨门,周志远站在被火焰映得忽明忽暗的寨门口,最后扫了一眼这片埋葬了黑风寨的山坳。
“点火。”他平静地命令。
几支浇满汽油的火把被扔向几处尚算完好的木结构窝棚和库房。
火苗瞬间贪婪地窜起,迅速蔓延开来,与聚义厅的余烬连成一片,将黑风寨的核心区域彻底吞噬在冲天的烈焰之中。
“撤!”
长长的队伍在风雪中启程,比来时更加臃肿,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收获和昂扬的士气。
队伍最前方是曹大嘴和王冕带着的火力组精锐,警惕地扫视着风雪弥漫的黑暗。
中间是负重前行的主力,押送着满载的战利品和垂头丧气的俘虏。
魏大勇带着几个老兵和警卫战士殿后,一边抹去大队明显的足迹,一边在关键岔路布下迷惑性的假痕迹。
周志远和李致远则游走在队伍中段,随时策应。
来时潜行偷袭,归途却是明火执仗的凯旋。
沉重的负担让每一步都深深陷入积雪,乌拉草鞋踩在冻硬的雪壳上咯吱作响,混合着粗重的喘息和骡马的嘶鸣。
肩膀被绳索勒得钻心地疼,双腿如同灌满了铅,但没有人抱怨。
怀抱着杀器,感受着粮袋和银元的重量,一股滚烫的豪情在每个人胸中燃烧,支撑着他们在这酷寒的风雪中跋涉。
风雪打在脸上如同刀割,却浇不灭心头的火热。
当伏牛山那标志性的险峻山梁终于穿透厚重的雪幕,在视野中显露出轮廓,聚义厅方向早已不是零星的“灯塔”,而是数十支熊熊燃烧的火把组成的火龙,在狂舞的风雪中倔强地摇曳,照亮了半边夜空!
“回来了!是大当家!是周队长他们!带着东西回来了!!”
“吱嘎——哐当!”
沉重的包铁寨门被里面数十双手臂奋力推开,留守的男女老少如同决堤的洪水,不顾一切地涌出寨门,在风雪中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目光灼灼地投向那条在雪幕中缓缓移动的长龙。
焦急的呼喊此起彼伏:
“成了吗?黑风寨真端了?”
“人齐不齐?有没有伤着?”
“哎呦!快看!那是啥铁疙瘩?比磨盘还大!”
当队伍顶着风雪终于走近,无数火把的光芒彻底驱散了黑暗,清晰地照亮了战士们肩上扛的、两人抬的、大车拉的、雪橇拽的……那堆积如山的战利品时,整个寨门内外陷入了短暂的的安静!
随即,是比风雪声更狂暴的狂喜与震撼!
惊呼、尖叫、倒吸冷气的声音几乎掀翻了寨门楼子。
留守的战士们眼珠子瞪得溜圆,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狠狠捶打着身边同伴的胸膛。
妇人们捂着嘴,看着自家男人或儿子扛着沉甸甸的粮袋或是崭新的步枪,脸上又是心疼磨破的肩膀,又是掩不住的骄傲与自豪。
孩子们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
“魁爷!周队长!你们…你们真把熊瞎子的老巢给…给连锅端了?还…还抢回来这么多…这么多…”留守的头目老石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着那堆积如山的物资,语无伦次。
张魁把肩上扛着的一整箱沉甸甸的6.5mm子弹“哐当”一声砸在寨门内清扫过的空地上,溅起一片雪沫。
他抹了把脸上冻成冰溜子的汗水和雪水,胸膛挺得老高,尽管疲惫至极,笑声却比风雪更豪迈:“哈哈哈!端了!连根毛都没给他剩下!
看到没?这就是老熊瞎子攒了半辈子的家当!如今,都他娘的姓张了!哦不,姓咱伏牛山了!
咱们伏牛山,这回是真真正正,鸟枪换炮,一步登天了!”
他大手一挥,如同指挥千军万马:“都别他娘的干看着流哈喇子!上手!搭把手!把这些金疙瘩、铁宝贝,全给老子抬到聚义厅前面的大场子上去!让全山的弟兄都开开眼,过过瘾!”
人群轰然响应。
男人们吼叫着冲上去。
女人们也挽起袖子,两人一袋地抬起粮食。
孩子们兴奋地跑来跑去。
长长的队伍在无数火把的簇拥和指引下,浩浩荡荡,热浪滚滚地涌向山寨中心的聚义厅前那片巨大的空地。
聚义厅前的巨大空地上,早已架起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巨大的原木篝火堆。
浇了火油的粗壮松木在烈焰中噼啪爆响,橘红色的火舌狂暴地舔舐着夜空,腾起数米之高,将方圆百米照得亮如白昼,也驱散了深冬子夜的酷寒,烤得人脸上发烫。
所有的战利品被集中堆放在篝火旁特意清理出的空地上,在冲天的火光下,构成了一幅充满暴力美学的钢铁与财富画卷。
篝火的烈焰在伏牛山的夜空下疯狂舞动,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铅灰色的云层,将聚义厅前巨大的空地照得如同白昼,连呼啸的寒风都似乎被这磅礴的热浪逼退了几分。
冲天的火光下,堆积如山的战利品栩栩生辉,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超越了这些收获,聚焦在篝火旁那个挺拔的身影上——周志远。
张魁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他几步走到篝火堆旁一块半人高的石碾子上,深吸一口气,那破锣嗓子带着前所未有的洪亮和激动,猛地炸响:“静一静!都他娘的给老子静下来!听周兄弟说话!”
沸腾的人声瞬间沉寂下去。
几百双眼睛,带着硝烟未散的疲惫,更带着满载而归的狂喜,齐刷刷地投向周志远。
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在他眼窝里投下深邃的阴影,却掩盖不住那份沉静如渊又蕴含着火山般力量的气质。
周志远没有立刻开口,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
他看到了警卫大队老兵们挺直的脊梁和警惕的眼神;
看到了伏牛山汉子们脸上尚未洗净的血污和眼中燃烧的火焰;
看到了妇女们紧紧攥着自家男人胳膊的手,和孩子们在大人腿边兴奋地探头探脑;
更看到了老石头、刘彪这些头目脸上毫不掩饰的崇敬与期待。
这片山,这些人,刚刚经历了一场血的淬炼,又用敌人的头颅和鲜血,为自己挣下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家当”和尊严。
“兄弟们!姐妹们!老少爷们!”周志远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重锤,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穿透了木柴爆裂的噼啪声和风雪的呜咽,“咱们站起来了!”
简单的六个字,却像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瞬间引爆了压抑许久的情绪!
“嗷!”
“周队长!!”
“伏牛山万岁!!”
狂野的嘶吼、激动的欢呼、用尽全力的拍打胸膛的声音,如同山崩海啸般爆发出来,震得篝火的火焰都为之摇曳!
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互相捶打着肩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宣泄出心中那几乎要炸裂开来的豪情!
周志远抬起手,虚按了一下,那沸腾的声浪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抚平,再次迅速沉寂,只留下粗重的喘息和篝火燃烧的轰鸣。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从被鬼子三天两头围山,差点饿死在寨子里,”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仿佛穿透了火光,“到咱们摸出去,端了鬼子的炮楼,抢了他们的枪炮粮食,活了命!”
人群中爆发出低沉的应和:“干得漂亮!”
“再到昨天夜里!”周志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咱们一路顶风冒雪,杀进黑风寨!炸了熊瞎子的老窝!宰了那血债累累的畜生!把他攒了半辈子的家底,连锅端了回来!”
“宰得好!”
“端得痛快!”
“熊瞎子该杀!”
群情激愤,喊杀声震天。
刘彪、李致远这些亲身参与血战的汉子,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为什么能赢?”周志远的声音让所有人都陷入思考。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因为我们豁出命去干了!因为我们捏成了一个拳头!伏牛山的兄弟,警卫大队的兄弟,不再分彼此!咱们就是一家人!一个锅里搅马勺,一条战壕里拼命的生死弟兄!”
“对!一家人!”
“不分彼此!”
警卫大队的老兵们挺起了胸膛,眼神中的疏离感在火光下彻底消融。
伏牛山的汉子们望向身边那些曾经让他们有些敬畏又有些陌生的“外来客”,眼神里也只剩下认同和亲近。
魏大勇抱着他那挺擦得锃亮的歪把子,默默站在周志远侧后方阴影里,古井无波的脸庞在火光照耀下,那刚硬的线条似乎也柔和了一丝。
“光抢回粮食,端掉一个黑风寨,够吗?”周志远的声音陡然带上一种穿透风雪的力量,直指人心,“鬼子还在咱们的土地上烧杀抢掠!像熊瞎子这样的败类,跪舔鬼子、残害同胞的杂碎,还有多少?!咱们伏牛山,能永远躲在山里,只顾着眼前这点粮食和枪炮吗?”
“不能!”
张魁第一个吼了出来,脸红脖子粗。
“不能!!”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响彻山坳。
“对!不能!”周志远猛地挥臂,指向篝火,指向群山之外无边的黑暗,“咱们有枪了!有炮了!有这么多敢打敢拼的兄弟!咱们就得亮出刀枪,跟鬼子干!跟那些认贼作父的汉奸土匪干!把他们彻底赶出去!让咱们的爹娘妻儿,能挺直了腰杆活下去!”
他的话如同一把烈火,彻底点燃了所有人心底压抑已久的仇恨和对未来的渴望。
一种超越生存本能、超越山寨寨墙的磅礴气势,在伏牛山的上空凝聚。
就在这时,人群前排的刘彪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人,几步冲到篝火旁的空地上,在周志远和张魁面前,“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冻得硬邦邦的地面上!
“周队长!魁爷!”刘彪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颤抖,他猛地撕开自己破旧棉袄的前襟,露出古铜色的胸膛,在冰冷的空气和灼热的火光中剧烈起伏,“我刘彪!伏牛山一个粗人!过去就知道抡大刀片子,抢点活命粮!是您带着咱们,让咱们见识了啥叫真爷们!啥叫打鬼子!啥叫为乡亲报仇!”
他猛地抬起头,眼珠子通红,死死盯着周志远:“我刘彪这条命!从今往后,就交给您了!您指哪,我打哪!刀山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求您收下我!我要跟着您,打鬼子!杀汉奸!当个真正的兵!”
这突如其来的效忠,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还有我!”
“算我一个!周队长!”
“我王老蔫也跟您干了!”
“我李二狗!”
“带上我!”
呼啦啦!如同被点燃的干柴,几十个伏牛山的青壮汉子紧跟着刘彪,争先恐后地冲到篝火前,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他们有的激动得浑身发抖,有的满脸是泪,有的只是用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
声音汇成一股洪流:
“求周队长收下我们!我们跟您打鬼子!当咱老百姓自己的兵!”
场面瞬间变得庄重而肃穆。
篝火噼啪作响,风雪在人群外围呜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志远身上。
周志远看着眼前跪倒的一片身影,看着他们眼中那份近乎狂热的信任。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凛冽的空气带着篝火的灼热灌入肺腑。
他没有立刻去扶刘彪,而是缓缓转身,目光扫过身后警卫大队的战士们。
“同志们,”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警卫大队战士耳中,“伏牛山的兄弟们,要跟咱们一起扛枪打鬼子了!你们说,收不收?”
“收!!”
曹大嘴第一个吼出来,脸膛被火光映得通红,“都是好样的!打鬼子,多一个兄弟多一分力!”
“收下他们!”
“收下!”
就连沉默如山的魏大勇,也缓缓地、用力地点了一下他那颗硕大的头颅,瓮声道:“都是汉子,能打!”
警卫大队战士们七嘴八舌的赞同声汇聚成一片浪潮。
这一刻,隔阂彻底消融。
周志远这才猛地转身,上前一步,伸出双手,一把将跪在最前面的刘彪用力拽了起来!
他的力量很大,刘彪一个趔趄才站稳。
“都起来!”周志远的声音如同出鞘的战刀,寒光四射,斩钉截铁,“从今往后,伏牛山上下,不分警卫大队,不分原来的山头弟兄!咱们只有一个名号——伏牛山抗日游击队!”
“伏牛山抗日游击队!”
张魁激动地重复着,声音都在发颤。
“对!伏牛山抗日游击队!!”周志远的声音再次拔高,响彻云霄,“我是支队长!张魁大哥,就是咱们的副支队长!魏大勇、曹大嘴、王冕、李致远、刘彪,都是咱们的骨干!所有愿意拿起枪打鬼子的兄弟,都是咱们游击队的战士!”
“吼——!!”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再次爆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猛!
这一次,是真正属于新生力量的呐喊!
战士们跳了起来,互相拥抱,捶打!
警卫大队的老兵们大笑着拍打身边新加入的伏牛山兄弟的肩膀,伏牛山的汉子们激动地搂住这些曾让他们仰望的“正规军”的脖子。
笑声、吼声、泪水交织在一起。
“拿酒来!”张魁兴奋得胡子都在抖,声嘶力竭地大吼,“把从熊瞎子窝里刮出来的好酒,全他娘的搬出来!今晚,咱们伏牛山抗日游击队,开山立柜!祭旗庆功!不醉不归!”
“搬酒!”
“上肉!”
命令像火苗一样迅速传递开。
很快,几大坛贴着红纸、还沾着泥土的烈酒被抬到了篝火旁。
从黑风寨缴获的整扇冻羊肉、野猪肉被架在了巨大的篝火堆旁专门搭起的烤架上。
油脂滴落在火焰上,发出滋滋的爆响,浓郁的、令人垂涎的焦香肉味瞬间弥漫开来,混合着酒坛开封后飘散出的浓烈酒香,猛烈地刺激着所有人的感官。
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抬来了几摞粗糙的土陶碗。
张魁亲自拍开一坛酒的泥封,浓郁的酒气冲天而起。
他抱起沉重的酒坛,先给周志远面前的大碗斟满,又给自己倒上满满一碗。
周志远端起酒碗,冰凉的陶碗边缘触手生温。
-----------------
截止到今天已经更了210万字了,从七月七号起开始更新,一天未断!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里程碑,只要有人愿意读下去,梧桐就会一直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