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泥土冲天而起。
那几个“火力点”瞬间被炸得七零八落,假人飞上了天,破军装碎片四散飘落。
“干得漂亮!”
吉野满意地点头。
隘口这边的“抵抗”似乎被这轮炮击打懵了。
枪声骤然变得稀稀拉拉,甚至开始凌乱。
隐约能听到对面传来惊慌的喊声:
“撤!快撤!鬼子炮太猛了!”
“顶不住了!”
只见隘口两侧的山坡上,影影绰绰有灰色的身影在向后“慌乱”地奔跑,还有人“不小心”摔倒,连枪都“丢”在了原地。
“板载!支那军溃退了!”冲锋的日军士兵发出狂热的欢呼,冲锋的势头更猛了。
后续的日军主力也加快了步伐,滚滚黄色的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水,凶猛地涌向鹰嘴隘口。
宋少华趴在第二道简易掩体后面,看着鬼子前锋已经冲过了第一道阻击线,正嗷嗷叫着扑向隘口深处。
他嘴角咧开一个冷酷的弧度,对着身边的号兵低吼:“吹号!按预定路线,给老子‘撤’!”
“嘀嘀哒——嘀嘀哒——”
急促而带着点“惊慌”意味的撤退号声在鹰嘴隘的山谷间回荡。
剩下那点稀稀拉拉的枪声也彻底停了,仿佛八路军已经完全放弃了抵抗,仓皇逃命去了。
“报告联队长阁下!鹰嘴隘已被我部突破!八路主力已向谷内溃逃!遗弃武器弹药若干!”传令兵兴奋地向吉野报告。
吉野骑在马上,缓缓走进隘口。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简陋甚至有些可笑的“工事”残骸,地上散落的几支破旧步枪和几顶破帽子,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不堪一击!命令部队,快速通过隘口!咬住溃逃的八路主力!天黑前,我要在长缨腹地扎营!”
“嗨!”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庞大的日军队伍,从步兵、机枪手、迫击炮小队,到拉着沉重九二步兵炮和弹药车的骡马队,以及被严密保护的联队指挥部和通讯电台,如同一条臃肿而自信的巨蟒,开始扭动着身体,一头扎进了鹰嘴隘那看起来已经畅通无阻的咽喉要道。
队伍拉得很长,前头的步兵已经深入隘口一公里多,后面的辎重队和炮兵才刚刚进入隘口。
士兵们脸上带着轻松和不屑,在他们看来,战斗已经结束,剩下的就是追击和剿灭残敌了。
军官们骑在马上,姿态更是显得傲慢,仿佛他们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正进行一场惬意的武装游行。
吉野大佐在护卫的簇拥下,也策马进入了隘口。
他志得意满地审视着两侧陡峭的山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拿下长缨谷、捣毁八路军兵工厂和医院后,该获得怎样的嘉奖了。
与此同时,鹰嘴隘侧后方那条更加狭窄隐蔽的野狼峪山沟。
王远山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紧贴着一块冰冷的巨石,耳朵几乎竖了起来。
他身后,二营的几百号精锐战士,如同融入了山壁的阴影,人人紧握手中的晋造冲锋枪,腰间挂满了拧开盖的木柄手榴弹,背上还绑着沉甸甸的炸药包。
没有一丝声响,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微弱的白雾。
远处鹰嘴隘方向传来的枪炮声渐渐稀落,取而代之的是日军行军的嘈杂——皮靴踏地的闷响、骡马的嘶鸣、军官的吆喝、甚至还有鬼子兵肆无忌惮的谈笑声。
这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如同死亡的倒计时敲在王远山的心头。
一个像猴子般精瘦灵活的侦察兵悄无声息地从侧翼滑下来,伏在王远山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营长!鬼子主力全进去了!尾巴露出来了!辎重队!骡马拉着炮,弹药车,还有……好多驮马!
都进了野狼峪前面的开阔地!鬼子兵不多,就一个加强小队押送,注意力都盯着前面的隘口呢!”
王远山眼中凶光爆射,猛地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对着天空,狠狠地扣动了扳机!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枪响,如同撕裂布帛的尖啸,瞬间刺破了野狼峪死寂的寒空!
“二营的!给老子——杀!”
王远山如同炸雷般的咆哮在山谷间轰然炸响!
“杀啊——!”
“剁了狗日的!”
野狼峪两侧陡峭的山坡上,如同地底喷发的岩浆,瞬间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怒吼!
数百名如同猛虎下山的八路军战士,端着喷吐火舌的冲锋枪,从岩石后、枯树丛、积雪覆盖的沟壑中跃出,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谷底那条长长的、毫无防备的日军辎重队猛扑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押送辎重的日军头上。
“敌袭!八路!侧面!侧面!”一名日军军曹惊骇欲绝地嘶吼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他下意识地去拔腰间的南部手枪,但手抖得根本握不住枪柄。
那些前一秒还在谈笑风生、催促着骡马的鬼子兵,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混乱和恐慌。
他们大多是辎重兵,战斗素养远不如一线步兵。
面对两侧陡坡上如狼似虎扑下来的灰色身影和那泼水般的冲锋枪子弹,很多人连枪栓都忘了拉开,就被迎面扫来的密集弹雨打得浑身冒血,惨叫着栽倒在地。
“哒哒哒哒哒——!”
晋造冲锋枪如同撕裂油布般的猛烈扫射声瞬间主宰了整个山谷!
密集的子弹如同灼热的铁雨,泼洒在拥挤的辎重队中。
拉炮的骡马首先遭殃,凄厉的悲鸣声中,一匹匹健壮的东洋马被子弹打得血肉横飞,轰然倒地,沉重的九二步兵炮和弹药车被骡马和尸体绊住,顿时乱作一团。
弹药箱被子弹击中,发出沉闷的爆响,殉爆的弹药更是将周围的鬼子兵和物资炸得四分五裂,火光和浓烟冲天而起。
“手榴弹!给老子扔!”
王远山一边用驳壳枪精准地点射着一个试图组织抵抗的鬼子军曹,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吼。
几十颗冒着青烟的木柄手榴弹,如同冰雹般从两侧山坡上飞落下来,准确地砸进混乱的辎重队伍核心。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连成一片!
火光和硝烟吞噬了大片区域。
破碎的木板、扭曲的金属零件、鬼子的残肢断臂,混合着泥土和积雪被高高抛起,又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
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炸药包!炸那些铁疙瘩和弹药车!”王远山红着眼睛,指着几门被死马和尸体围住、暂时还没被炸毁的步兵炮和堆满弹药箱的大车。
几名背着沉重炸药包的战士,在战友冲锋枪的拼命掩护下,冒着横飞的子弹,悍不畏死地冲向那些价值巨大的目标。
他们将滋滋作响的炸药包塞到炮管下、车轴旁,拉燃导火索,然后就地翻滚躲避。
“轰隆!!!”
更加惊天动地的巨响爆发了!
一门九二步兵炮被炸得炮管扭曲,直接解体,零件四散飞溅。
一辆满载炮弹的辎重车被引爆,化作一团巨大的火球,冲天的烈焰裹挟着致命的碎片,将周围几十米范围内的所有活物瞬间吞噬、汽化!
恐怖的冲击波将更远处的骡马和鬼子兵像稻草人一样掀飞出去。
“八嘎!稳住!射击!反击!”
一个侥幸没在第一波打击中丧命的鬼子中尉,躲在一辆翻倒的大车后面,挥舞着军刀,声嘶力竭地试图组织起一点抵抗。
几个幸存的鬼子兵哆哆嗦嗦地架起歪把子机枪,刚打出几个短点射。
“噗噗噗!”
一串密集的冲锋枪子弹精准地扫过来,将机枪手和旁边的弹药手打得浑身乱颤,栽倒在雪地里。
王远山如同鬼魅般从硝烟中冲出,手中的驳壳枪“啪啪”两枪,直接打爆了那名鬼子中尉的头颅,红白之物喷溅在翻倒的车厢板上。
“撤!快撤!东西不要了!”
王远山抹了把溅在脸上的血和硝烟混合物,看着谷底已经化作一片火海和修罗场的辎重队,以及远处隘口方向被惊动、开始调头回援的日军前锋部队,果断下达了撤退命令。
二营的战士们如同来时一样迅猛,毫不恋战,迅速脱离战场,扛着缴获的少量轻机枪和弹药箱,相互掩护着,如同灵活的猿猴,攀上陡峭的山坡。
眨眼间消失在乱石嶙峋的野狼峪深处,只留下谷底一片燃烧的残骸、垂死的骡马和鬼子的哀嚎在寒风中回荡。
“报告联队长阁下!大事不好!咱们这次带过来的第一大队的辎重队……辎重队在野狼峪遭遇八路主力伏击!损失惨重!所有重武器、弹药车……玉碎!玉碎!”
一个满脸烟黑、头盔都跑丢了的鬼子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到刚刚策马赶到野狼峪入口的吉野大佐面前,声音带着哭腔。
吉野脸上的傲慢和得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铁青的狰狞和难以置信的暴怒。
他望着谷底那片升腾的浓烟和火光,听着隐约传来的爆炸和惨叫声,握着马鞭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指节捏得发白。
“八——嘎——呀——路——!”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指挥刀,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刀尖直指浓烟弥漫的野狼峪,目眦欲裂,“狡猾的支那人!卑鄙的伏击!追!给我追!把那些老鼠找出来!碎尸万段!”
然而,野狼峪地形复杂陡峭,八路早已消失无踪,只留下精心布置的诡雷和冷枪在迟滞着追兵的脚步。
吉野的狂怒,只能徒劳地倾泻在冰冷的山石上。
一股冰冷的寒意,第一次悄然爬上了这位骄狂联队长的心头。
他看着前方鹰嘴隘幽深的谷道,那里不再是坦途,反而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但辎重尽毁,重炮哑火,后路已断,他已是骑虎难下!
“命令部队!”吉野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加速前进!目标不变!黑风坳!冲过长缨谷!用武士的刀锋,洗刷耻辱!”
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冲过去!冲到长缨谷腹地!哪怕是用尸体铺路!
只有在那里,他庞大的兵力才能展开,才有翻盘的希望!
日军庞大的队伍在遭受如此重创后,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在军官的皮鞭和咒骂下,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加速涌向鹰嘴隘深处,扑向那道更狭窄、更致命的门户——黑风坳。
黑风坳,名不虚传。
狭窄的谷道在这里骤然收紧,两侧是近乎垂直的、高达数十米的峭壁,怪石嶙峋,如同巨人张开的漆黑獠牙,只留下头顶一线灰蒙蒙的天空。
凛冽的寒风被挤压着从这“一线天”中呼啸穿过,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凄厉声响。
四营长李显,人送外号“铁栓子”,此刻正趴在一块冰冷的岩石后面,透过望远镜,死死盯着谷道入口方向那越来越近的滚滚烟尘和土黄色的人潮。
他脸上的肌肉紧绷,没有丝毫表情,只有眼神深处燃烧着战意。
“来了。”
他放下望远镜,声音如同这谷中的寒风一样冷硬,对着身边紧握电话摇柄的通讯兵道,“通知各连,鬼子过来了,准备开席!告诉李文山,他的‘门栓’给老子备好了,听我命令!”
“是!”
通讯兵飞快地摇动手柄。
黑风坳两侧陡峭的崖壁上,看似嶙峋的怪石后面,一个个坚固的暗堡射击孔被悄然推开。
冰冷的枪管伸了出来,轻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下方即将成为屠场的谷道。
战士们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等待着那声命令。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
而在峭壁更高处,几个极其隐蔽的岩洞里,工兵连长李文山正带着技术骨干们进行最后的检查。
巨大的炸药包被小心地安置在预先钻好的、计算过当量的炮眼里,导火索如同毒蛇般蜿蜒连接。
每一包炸药的位置,都经过精密计算,足以引发一场毁灭性的山崩。
“营长放心,药量足够,保管把这鬼子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一只耗子都别想钻过去!”
李文山抹了把额头的汗,对着步话机低声保证,眼中闪烁着工程兵特有的自信和狠厉。
疯狂的日军前锋终于涌入了黑风坳这狭窄的死亡通道!
他们被野狼峪的惨败刺激得红了眼,又急于冲到开阔地摆脱被动挨打的局面,队形不可避免地变得更加密集、拥挤。
步兵、机枪手、迫击炮兵,以及那些失去了重炮只能扛着步兵炮零件的士兵,全都挤在这条宽不过十来米的“一线天”里,如同沙丁鱼罐头。
“快!快冲过去!”
骑在马上的吉野大佐挥着军刀,在相对靠后的位置嘶吼。
他已经嗅到了致命的危险,但退路已绝,只能向前!
就在这时!
“打!”
李显那声炸雷般的怒吼,通过战前布设的简易铜线喇叭,瞬间传遍了黑风坳两侧的阵地!
“哒哒哒哒!”
“通通通通!”
“轰!轰!”
死神的镰刀骤然挥下!埋伏在两侧峭壁暗堡和隐蔽火力点里的轻重机枪,如同突然苏醒的钢铁巨兽,喷吐出交叉的密集火网!
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狠狠凿进下方拥挤不堪的日军队伍中!
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兵如同被无形的巨锤迎面砸中,身上瞬间爆开无数血洞,成片成片地栽倒!
炙热的7.92毫米和6.5毫米弹头轻易撕裂单薄的冬装和血肉,带起蓬蓬血雾。
惨叫声、中弹的闷响、子弹打在岩石上的跳弹尖啸声,瞬间压过了狂风的呼号!
几挺部署在高点的重机枪,更是如同死神的点名簿,长长的火舌扫过,鬼子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尸体瞬间就堵塞了狭窄的通道。
几门提前标定好射击诸元的迫击炮也发出了怒吼,炮弹呼啸着砸进谷道人堆最密集的地方,炸开一团团裹挟着残肢断臂的火光!
“敌袭!隐蔽!反击!”
日军军官凄厉的嚎叫在弹雨中显得如此微弱。
幸存的鬼子兵惊恐地寻找着掩体,但两侧是光滑陡峭的绝壁,前方是同伴的尸体和泼水般的子弹,后方是不断涌来的、不明所以的后续部队!
他们如同掉进陷阱的困兽,彻底暴露在交叉火力的屠刀之下!
“机枪!压制!压制两侧火力!”
吉野挥舞着军刀,眼睛血红地嘶吼。
几挺日军的九二式重机枪和歪把子机枪在混乱中仓促架起,对着两侧峭壁猛烈开火,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却很难有效击中那些精心构筑、位置刁钻的暗堡射孔。
吉野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绝望。
“掷弹筒!给我敲掉那些火力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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