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勇的大嗓门在兵工厂的通道里嗡嗡震响,带着点兴奋,又有点看热闹的促狭。
周志远正和李师傅他们围着一挺刚调试好的仿捷克式轻机枪,手指还捻着枪管感受着余温,闻言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意外,只是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李团长?稀客。”周志远把手里的擦枪布丢给旁边的技术员,拍了拍手上沾的薄薄一层枪油,“人在哪?”
“指挥部候着呢,茶都灌下去两壶了,急得跟屁股底下坐了烙铁似的。”魏大勇嘿嘿一笑,“俺瞧着,是真有大买卖。”
周志远点点头,没再多说,大步流星地朝指挥部走去。
兵工厂里机器的轰鸣声渐远,通道里只剩下两人急促的脚步声。
推开指挥部厚重的木门,一股暖烘烘的烟气扑面而来。
李云龙正背着手,像个拉磨的驴在屋里踱步,土炕上他的警卫员虎子抱着个茶缸子吸溜吸溜地喝着水。
听见门响,李云龙猛地转过身,那张黑黄的脸庞上堆满了笑意,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着精明的光。
“哎呀呀,我的周大支队长!可算把你等来了!”
李云龙几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就拍向周志远的肩膀。
周志远不动声色地侧身让过半个肩头,让他拍了个空,脸上也挤出点笑容:“团长,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山沟沟里来了?坐。”
他指了指炕沿对面那把椅子。
李云龙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抓起炕桌上魏大勇刚续上的茶缸子,咕咚灌了一大口,哈出一口白气。
“啥风?西北风!冻死个人的西北风!”他放下茶缸,抹了把嘴,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里透出少有的正经,“志远,咱老李今天找你,不是来打秋风,是真有块流油的大肥肉!就看你敢不敢下嘴!”
“哦?”周志远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也喝了口水,语气平淡,“能让团长您老人家都觉得是肥肉,还能舍得拿出来分的,那可真不多见。说说。”
李云龙眼睛发亮,手指头在桌面上戳着:“平安县!小鬼子在平安县城,囤了过冬的棉衣!整整一个仓库,少说上万件!崭新崭新的!”
周志远端着缸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李云龙:“消息可靠?”
“绝对可靠!”李云龙拍着胸脯,“老子在平安县城的线人,亲口说的,亲眼见的!
鬼子从太原那边刚运过来没几天,就堆在城西那个老粮库里,看管的是一个加强中队的鬼子加一个排的伪军。
以前也就这点人,咱新一团豁出去,啃一啃也不是没可能!”
他话锋一转,脸上的兴奋劲淡了点,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不甘和无奈:“可坏就坏在,武汉那边打完了!狗日的第五师团,开始往咱华北回缩了!
就前两天,平安县又他娘的开进去一个大队!整整一千多号鬼子!装备精良!
这他娘的就不是老子那九百来号人能干得动的买卖了!”
李云龙叹了口气,一脸肉痛:“眼瞅着入冬了,咱老李手下的兵还穿着单衣呢!这上万件棉衣,够老子全团换上还有富余!看着吃不到,比剜老子心还难受!”
他猛地又看向周志远,眼神变得热切:“所以啊,老子第一个就想到你了!志远!你的独立支队现在可是兵强马壮,鸟枪换炮了!咱两家合伙,干了这一票!肥肉一起分!”
指挥部里安静下来,只有炉膛里煤块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周志远的手指在粗糙的搪瓷缸壁上轻轻摩挲着,眼神落在桌面上摊开的地图上,目光扫过“平安县”那个黑点。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李云龙的情报大概率是真的,这老小子虽然滑头,但在这种事上不会无的放矢。
上万件棉衣……这是掐住鬼子扫荡命脉的关键物资,比粮食还直接!
自己这边刚安排了断粮的计划,如果能再断掉鬼子的冬衣……
李云龙的新一团啃不动一个大队加守备部队驻守的县城,这是实情。
他来找自己,是看中了独立支队的实力。
独立支队现在可以动员起来的兵员近万,装备精良,炮兵已成建制,啃下平安县,硬碰硬或许有伤亡,但并非不算是一笔合算的买卖。
关键在于,怎么分?
李云龙这铁公鸡,能主动提出分,已经不容易了。
周志远把缸子往桌上一顿,发出“哐”一声轻响,抬眼直视李云龙,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团长,你这话说的敞亮。肥肉是好,可你新一团负责打探消息,这功劳不小。
独立支队要出主力啃硬骨头,担的风险更大。这肉,怎么个分法?”
李云龙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来了。
他搓了搓手,嘿嘿一笑:“志远,咱俩谁跟谁?你的就是我的……咳,当然,我的也是你的!你看这样行不?打下平安县,仓库里的棉衣,咱两家……五五开!公平合理!”
“五五?”周志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摇头,“团长,你新一团负责引蛇出洞,或者在外围打打援,这活儿不重。
我独立支队要主攻县城,面对鬼子一个大队和坚固城防,枪炮子弹消耗多少不说,战士们的性命填进去多少?五五开,我拿什么跟战士们交代?”
李云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里暗骂周志远这小子现在比泥鳅还滑。他强笑道:“那……那你说,怎么个分法?”
周志远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起来:“三七。我七,你三。”
“啥?”李云龙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三七?周志远!你这……这也太狠了吧!老子可是把肉送到你嘴边了!”
“肉是好肉,可也得有副好牙口才能嚼得烂。”周志远不为所动,“没有我独立支队主力去啃硬骨头,你新一团连根棉线都捞不着。
团长,咱们都清楚,打下县城,大头在棉衣,可城里的其他缴获呢?
枪支弹药、粮食药品、布匹大洋……这些,我都可以五五分成,不占你新一团便宜。我只要那七成的棉衣。”
他顿了顿,看着李云龙变幻不定的脸色,又抛出一个砝码:“而且,我知道你新一团最近日子也紧巴。这样,打完这一仗,不管成不成,我独立支队额外支援你新一团……五千斤粮食。”
“五千斤?”李云龙眼珠子转了转,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七成棉衣是肉疼,可加上城里的其他缴获和这五千斤粮食……似乎也不亏?
尤其这粮食,可是实实在在解他燃眉之急的硬通货。
他脸上的怒色消了些,但还是梗着脖子:“志远,你也太会算账了!五千斤粮食就想换走七成棉衣?”
“李团长,”周志远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买卖,你其实稳赚不赔。你出八百人,动动嘴皮子引个蛇,就能白得三成棉衣、一座县城一半的其他缴获,外加五千斤粮食。
我独立支队,至少要出动四千人,打生打死,承担最大的伤亡和风险,只为了那七成棉衣,还要自掏腰包给你粮食。谁吃亏,谁占便宜,你心里没数?
老团长,也就是我周志远心善,不然的话,凭借我独立支队的实力,我完全可以撇开你单干!”
李云龙被噎得说不出话,周志远说的句句在理。
他憋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他娘的!行!三七就三七!老子认了!不过志远,丑话说前头,要是打不下来,或者棉衣出了岔子,这五千斤粮食你可得照给!”
“一言为定!”周志远伸出手。
两只大手重重握在一起,代表着两个团级部队的合作正式敲定。
细节很快在沙盘和地图上铺开。
李云龙的新一团出兵八百人,负责攻击平安县城外围的杨家镇据点。
要求只有一个:动静必须大!大到让平安县的鬼子觉得八路军主力要强攻杨家镇,慌了神,不得不派兵增援。
“老子给他演一出大戏!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李云龙拍着胸脯保证。
而独立支队,则要出动两个步兵营加一个炮兵营,整整四千精锐。
其中,战斗力最强悍、由宋少华率领的一营负责伏击从平安县城出来增援杨家镇的日军援兵。
王远山的二营,加上楚云舟的机炮营一部(火炮包括六门75mm山炮和四门晋一六式105毫米山炮),则负责在援兵被调离后,直扑平安县城,一举拿下并夺取棉衣仓库!
“兵贵神速!夜长梦多!”周志远看着地图上标注的时间点,“今天是11月5号。李团长,你新一团8号凌晨开始对杨家镇动手,把动静给我闹翻天!
务必在中午前,把平安县那个大队的鬼子调动出来!我的一营会在半道上的野狼峪设伏。
同时,我的二营和机炮营8号天黑前运动到平安县城外围隐蔽,一旦援兵被一营缠住或吃掉,立刻攻城!”
“没问题!”李云龙和宋少华、王远山、楚云舟齐声应道。
楚云舟更是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仿佛在擦拭心爱的炮镜。
魏大勇则抱着他的大刀片子,一脸跃跃欲试,可惜这次主攻没警卫大队的事。
三天时间在紧张的备战中转瞬即逝。
11月8日,天刚蒙蒙亮,平安县城西北方向三十里外的杨家镇据点,突然被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和喊杀声包围。
李云龙站在杨家镇外一处高坡上,举着望远镜,嘴里骂骂咧咧:“他娘的,给老子使劲打!
迫击炮呢?炮弹别省着!往炮楼上招呼!机枪!机枪给老子响起来!掷弹筒!炸他狗娘养的沙袋工事!
二营长!让你的人给老子喊!声音要大!‘新一团李云龙在此!小鬼子速速投降!’”
一时间,杨家镇据点外围硝烟弥漫。
新一团八百多号人,把家底都亮了出来。
几门缴获的迫击炮“嗵嗵”作响,炮弹在炮楼周围炸开一团团黑烟,虽然准头欠佳,声势却极大。
轻重机枪“哒哒哒”地喷吐着火舌,子弹刮风般扫过据点的外围工事,打得沙包噗噗作响,碎石乱飞。
掷弹筒发射的小榴弹也不时在据点附近炸开。
战士们更是卯足了劲呐喊,冲锋号和激昂的喊杀声在清晨的寒风中传得老远。
据点里驻守的日军一个加强小队和一个排的伪军被打懵了。
小队长龟田趴在炮楼的射击孔后,望远镜里看到的是一片片攒动的人头和密集的火力点。
“八嘎!是八路军主力!李云龙的新一团!”龟田脸色发白,急忙抓起电话,“莫西莫西!联队部!我是杨家镇龟田!我部遭到八路军主力猛烈攻击!对方火力凶猛,人数众多!
请求紧急战术指导!请求紧急支援!”
平安县城,日军大队部。
大队长野村少佐接到龟田的求援电话,又听着电话里隐隐传来的密集枪炮声,眉头紧锁。
他踱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杨家镇的位置。
“李云龙的新一团?他竟敢主动攻击皇军据点?”野村有些疑惑。
旁边一个参谋提醒道:“少佐阁下,情报显示,李云龙部近来物资匮乏,尤其缺乏冬装。杨家镇据点虽小,但仓库里也存有少量补给,他们可能是狗急跳墙了。”
“八嘎!狡猾的八路!”野村少佐骂了一句,但也不敢大意。
如果杨家镇被攻破,不仅损失一个小队,更会打击皇军在这一带的威信。
他略一思索,果断下令:
“命令:步兵第三中队,加强一个小队重机枪分队,一个分队迫击炮,立即乘车赶往杨家镇增援!务必击退来犯之敌!辎重中队抽调卡车十辆,保障运输!快!”
命令下达,平安县城西门很快喧嚣起来。
一个满编的日军步兵中队(约180人),加上加强的重机枪小队(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和迫击炮分队(两门八九式掷弹筒),近两百五十名鬼子兵,乱哄哄却动作迅速地爬上了十辆蒙着帆布的军用卡车。
引擎轰鸣,烟尘四起,车队沿着通往杨家镇的土石公路,急匆匆地驶出了县城。
野村少佐站在城头,目送车队远去,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但他转念一想,李云龙的新一团不过九百人,装备低劣,自己派去的援兵火力强大,又是快速机动,击溃他们应该不成问题。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回了指挥部,准备处理其他文件。
他并不知道,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正等着他派出的这条“蛇”。
野狼峪。
这是一段典型的丘陵地形公路,两侧是连绵起伏、长满枯黄灌木和稀疏松树的山坡,公路在这里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弯。
宋少华的一营早已在此设伏多时。
战士们利用地形,将自己完美地隐藏起来。
步枪手趴在挖好的散兵坑里,身上盖着枯草和浮土。
轻机枪阵地构筑在视野良好的半坡上,枪口指向公路弯道。
两挺重机枪则被安置在更靠后、射界更开阔的高点,黑洞洞的枪口如同巨兽的獠牙。
工兵们在路上精心布置了地雷阵,用最细的丝线连接着拉火装置。
宋少华趴在一块巨石后面,举着缴获的日军望远镜,死死盯着公路的尽头。
他身边放着一支带瞄准镜的改造三八式步枪。
空气中弥漫着枯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周志远远赴武汉期间,独立支队一直在潜伏,没有太大的战斗在打。
万万没想到,自家支队长一回来,就开始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真的是太好了!
他紧张的不是打鬼子,而是自己战士表现得不完美,在周志远面前丢份儿!
至于打小鬼子......
不是有手就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太阳升得更高,驱散了些许寒意。
终于,远处传来了沉闷的引擎声,紧接着,一片烟尘出现在望远镜的视野里。
“来了!”宋少华压低声音,对着身边的通讯兵命令,“传下去,准备战斗!听我枪响为号!”
引擎声越来越响,日军的车队出现在弯道口。
打头的是两辆三轮摩托,上面架着歪把子机枪,鬼子兵警惕地观察着两侧山坡。
后面跟着十辆摇摇晃晃的军用卡车,车厢里挤满了戴着钢盔、抱着三八式步枪的鬼子兵。
车顶帆布敞开着,可以看到架设的重机枪枪管和迫击炮的底座。
车轮卷起的尘土老高。
打头的摩托车谨慎地驶过了预设的雷区标识点,没有触发。
当第一辆卡车的车头刚刚驶入弯道最狭窄处时——
“啪勾!”
宋少华手里的三八式步枪响了!子弹精准地打爆了第一辆卡车的左前轮!
“轰!!!”
几乎同时,工兵猛地拉响了地雷!
预先埋在公路正中央的几颗大威力地雷猛烈爆炸!
冲天的泥土和碎石混合着炽热的火焰,瞬间将第一辆卡车的前半截车身撕碎、掀翻!
车上的鬼子惨叫着被抛向空中,残肢断臂和扭曲的金属碎片四溅!
“打!”
宋少华一声怒吼,如同惊雷!
“哒哒哒哒!”
“通通通通!”
“轰!轰!”
刹那间,野狼峪两侧的山坡上,喷吐出无数条致命的火舌!
步枪、轻机枪、重机枪的射击声如同爆豆般响成一片!
密集的子弹如同泼水般射向公路上陷入混乱的车队!
第二辆卡车被重机枪的弹雨瞬间覆盖,挡风玻璃粉碎,司机和副驾驶被打成了筛子,失控的卡车一头撞在前方燃烧的残骸上,彻底堵死了狭窄的路口!
后面的卡车根本来不及刹车,接二连三地追尾碰撞,挤成一团!
车上的鬼子兵被巨大的惯性甩得东倒西歪,惨叫声、怒骂声、碰撞声响成一片!
“敌袭!下车!快下车!”
“寻找掩护!反击!反击!”
鬼子中队长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狼狈地从侧翻的驾驶室里爬出来,挥舞着指挥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