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没回头,目光依旧在逶迤的山势和茂密的植被间巡梭。
“知道了。”他的声音很沉稳,“地方选好了?”
“秀才带人摸过前面几个山头,发现个地方,有点意思。”冯启东指向东北方向一处被茂密松林半掩着的山坳,“两山夹一沟,入口窄得只容两人并肩,像个葫芦嘴。
里面地方不小,有水源,够用。背靠着一片陡崖,猴子都难爬。林子密,能藏人,也能挡鬼子飞机眼睛。”
“走,看看。”周志远率先迈步,鞋子踩在枯枝落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队伍像一条疲惫却坚韧的溪流,无声地汇入莽莽山林。
葫芦坳的地形比冯启东描述的更理想。
入口处果然是两堵几乎垂直的岩壁挤出来的窄缝,最窄处仅容两人侧身而过,岩壁上爬满老藤,天然的伪装。
穿过这近二十米长的“咽喉”,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足球场大小的山坳呈现在眼前,三面环山,一面是刚才进来的窄口。
北面一道不算太高的陡崖下,果然有一线清泉从岩缝里汩汩流出,在坳底汇成一个小水潭,又顺着地势向下流去。
坳内树木不算特别高大,但灌木和茅草极其茂盛,人钻进去转瞬就能隐没身形。
背靠的陡崖虽然不高,但岩壁光滑,难以攀爬,形成了天然的后背屏障。
“好地方!”曹大嘴咧开干裂的嘴唇,习惯性地想吼一嗓子,又猛地压低了声音,“娘的,这地方,鬼子来了,光堵住那‘葫芦嘴’,就得崩掉他几颗牙!”
“别高兴太早。”周志远蹲下身,抓起一把坳底的泥土捻了捻,湿润,带着腐殖质的气息,“地方是死的,人是活的。
鬼子真要铁了心搜山,飞机大炮招呼,再好的地形也白搭。
当务之急是安定下去。”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但坚毅的脸,“老曹。”
“到!”
曹大嘴挺了挺壮硕的胸膛。
“带二十个手脚利索的同志,立刻出去摸情况。”周志远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重点两个方向:一是北面靠木兰湖的村子,看看有没有没被鬼子祸害干净的,能不能换或者‘借’点粮食、盐巴;
二是西边滠水河边,找找有没有废弃的渔棚、小船,或者能捞鱼的地方。
记住,遇到鬼子的搜查队,我们是‘良民’,身上带着秀才给的‘护身符’。能不动枪,尽量别动。天黑前必须回来。”
“明白!保证装得像!”曹大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点齐人手,迅速消失在“葫芦嘴”外的山林里。
“和尚。”周志远转向抱着那杆裹着油布的狙击步枪的魏大勇。
“支队长。”
魏大勇应声上前。
“带几个沉得住气的,上周围制高点。东、南、西三个方向,特别是对着外面大路和可能来路的山口,给我盯死了。
发现任何风吹草动,鸟群惊飞,立刻示警。望远镜给你。”
周志远从怀里掏出一个日军望远镜递过去。
“是!”魏大勇接过望远镜,干净利落地转身,点了几个人,身影很快融入墨绿的松林和嶙峋的怪石中。
“启东。”周志远最后看向冯启东。
冯启东已经习惯性地在观察坳内的岩壁和地形。
“支队长。”
“炸药还剩多少?能用的家伙事都清点出来。”周志远指着那陡崖下几处天然形成的山洞,“那几个洞,挑两个最隐蔽、最干燥的,一个做弹药作坊,一个做粮食储藏点。作坊要能挡潮气,还得通风,别把自己点了。粮食洞要防虫防鼠。”
“炸药包还有四个整的,导火索和雷管够用。鬼子手雷缴获了十几颗,拆开能当原料。”
冯启东脑子飞快运转,“工具...榔头、钳子、锉刀这几样基本的倒有。就是缺铁砧,打铁修枪费劲。
我试试看能不能用硬石头对付。”
他顿了顿,“通风好办,可以凿个小气孔通到外面隐蔽处。防潮...只能尽量垫高,多铺干草和石头。”
“好,你带人抓紧弄!”
周志远环视整个山坳。
战士们不用他再吩咐,已经开始自发地忙碌起来。
有人挥动简陋的柴刀砍伐碍事的灌木和茅草,清理出可供休息的空地;
有人合力将一些稍大些的石块滚到坳口内侧,开始垒砌简易的的胸墙;
有人则在水潭边挖小坑,试图让渗出的泉水汇聚得更快些;
还有几个轻伤员,主动承担起收集枯枝干草的任务,准备生火取暖和烧水。
没有喧哗,只有砍伐声、搬石头的摩擦声、低声的交谈和偶尔的咳嗽。
这不是一个家,甚至连一个像样的营地都算不上,与晋西北的长缨谷基地简直是云泥之别!
但这群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汉子,正用沉默的坚韧,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笨拙而顽强地扎下第一根须。
太阳西斜,将山林的影子拉得老长。
坳内升起了几堆不大的篝火,火舌舔舐着吊在简易木架上的水壶,发出滋滋的轻响,驱散着深秋山野的寒意。
空气中飘散开炒米被烘烤后特有的焦香,虽然寡淡,却足以让饥肠辘辘的战士们精神一振。
“葫芦嘴”处传来几声布谷鸟叫,三长两短。
负责警戒的战士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握紧了身边的枪。
片刻,曹大嘴带着他那二十人,像一群归巢的狸猫,敏捷地穿过狭窄的入口,回到了坳里。
他们身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还透着点压不住的兴奋。
“支队长!”曹大嘴几步窜到周志远跟前,顾不上喘匀气,就压低声音兴奋地报告,“有门儿!大收获!”
“慢点说。”周志远递给他半壶凉水。
曹大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一抹嘴:“按您吩咐,分了两拨。一拨去北面靠湖的周家坳,一拨跟我去了西边滠水河。”
他指了指身后几个战士肩上鼓鼓囊囊、还在蠕动的麻袋,“鱼!好家伙,河湾子那片芦苇荡里,鱼多得撞腿!
我们找到两条破船底子,用衣服当网,摸黑捞了小半夜,弄回来这些!够同志们对付两天了!”
麻袋口打开,里面是半尺来长的鲫鱼、鲤鱼,银白的鳞片在篝火光下闪烁。
“干得好!”周志远脸上也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有肉食,能顶大用,“盐呢?粮食呢?”
“盐巴搞到一小罐,从一个吓破胆跑进山的老乡手里换的,用...用了一个银角子。”
曹大嘴有点不好意思,随即又振奋起来,“粮食...嘿,这才是大头!周家坳那边同志摸进村了,村里人跑了大半,剩下些老弱病残。
鬼子还没顾上搜刮那里!他们在一户地主老财家后院的地窖里,找到这个!”
他身后的战士吃力地放下四五个沉甸甸的大麻袋,解开绳子,里面是颗粒饱满的玉米棒子!
虽然有些干瘪,但绝对是实打实的粮食!
“好!”周围的战士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欢呼。
“没惊动敌人吧?”
周志远追问。
“绝对没有!”曹大嘴拍着胸脯,“村口碰上个腿脚不利索的老头盘问,秀才郁朗培训的同志对答如流!
老头直嘀咕‘看着眼生’,但是没多问!
我们装成逃难的,说家里房子被炮弹炸了,来投亲戚,顺带‘借’点粮。
那老财家的地窖位置,还是老头顺嘴告诉的,说鬼子还没顾上去他家翻腾呢!
我们摸了进去,拿了粮,留块光洋压在地窖口,算‘买’的!神不知鬼不觉!”
曹大嘴暗自感叹,获得成长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更多的人在飞速的进步着!
“郁朗,记你一功!”周志远看向正在火堆边烤火秀才。
秀才腼腆地推了推眼镜,没说话,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不过,”曹大嘴兴奋劲稍退,脸色沉了沉,“回来的路上,远远看到有膏药旗在滠水河对岸晃。像是鬼子的巡逻队,人不多,七八个,带着几个穿黑皮的二狗子,沿着河岸走,像是在查船。”
“意料之中。”周志远点点头,“鬼子占了武汉,外围的河汊水道肯定要控制。以后去河边,加倍小心。”
正说着,魏大勇也从山脊上滑了下来,脚步轻快。
“支队长,周围几个山头都摸了一遍,视野好的点都留了哨。暂时没发现鬼子大部队的迹象。不过,”
他顿了顿,“在山梁上,看到东边远处,靠近大路的方向,有烟。像是...像是烧房子。”
气氛微微一凝。
鬼子在清乡?还是报复?
“知道了。哨位轮换,一刻不能松懈。”
周志远吩咐道,随即看向冯启东那边,“启东,你那边怎么样?”
冯启东正蹲在陡崖下一个被扩宽了些的浅洞前,洞里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和石块,几个战士正小心翼翼地把那袋宝贵的玉米和装着鱼的麻袋抬进去。
旁边另一个更小些的洞口,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里面点着一盏用罐头盒改的、冒着黑烟的小油灯。
“储藏洞弄好了,暂时只能这样。作坊...”冯启东站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手上沾着黑油和铁锈,“地方小了点,但凑合能用。拆了颗鬼子的九七式手雷,弄出点炸药。
主要是修枪,几支撞针歪了的驳壳枪和卡壳的中正式弄好了。就是...”
他拿起地上一个用几块坚硬的花岗岩勉强拼凑起来、中间凹陷的“石砧”,又拿起一把变形的刺刀,“缺家伙,硬修只能凑合。还有,子弹壳倒攒了些,但复装火药和底火是硬伤,鬼子手雷里的炸药太猛,直接装填容易炸膛。”
“能修几支是几支。火药的事,再想办法。放心,一切都会有的,其实短期内没必要想着自己造,敌人那里有,我们去抢他们的就好了!”
周志远看着冯启东被油灯熏黑的脸,知道他已经尽力了。
夜色彻底笼罩了山坳。
鱼汤的香气混着烤玉米的焦香弥漫开来,战士们围着篝火,小口却珍惜地吃着几天来第一顿像样的热食。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开了,滚烫的开水冲开炒米,散发出更浓郁的香气。
疲惫似乎被驱散了些,低低的交谈声响起,内容多是关于白天的收获和对未来的担忧,但语气里少了些失落,多了些实打实的盼头。
周志远独自走到坳口,背靠着冰冷的岩壁。
从这里望出去,外面是沉沉的夜色和起伏的山峦轮廓。
更远的地方,武汉的方向,天际线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祥的暗红。
粮食、水源、隐蔽所...生存的基石在一点点夯筑。
但这平静能持续多久?
鬼子不会忘记百乐门的耻辱,松本一郎那条毒蛇更不会善罢甘休。
魏大勇看到的烟柱,曹大嘴发现的巡逻队,都像悬在头顶的剑。
囤山为营,以静制动。
这第一步,算是勉强站稳了。
第三天清晨,薄雾像一层轻纱,笼罩着葫芦坳。
坳内比前两天多了几分秩序。
水潭边用石块垒砌了更规整的蓄水池,战士们取水时井然有序。
储藏洞的入口用树枝和藤蔓做了更隐蔽的伪装。
冯启东的“叮当”作坊里,敲打声节奏稳定,偶尔有淬火时“嗤”的一声轻响和腾起的水汽。
周志远正在检查魏大勇布置在坳口内侧的几个诡雷绊线——用极细的鱼线连接着拉开保险环的手雷,巧妙地隐藏在枯草和碎石下。
这玩意儿对付大队人马作用有限,但对付小股搜索队或夜间摸进来的探子,足以致命。
“支队长!”负责瞭望东面山口的哨兵像猿猴一样敏捷地从树上滑下,压低声音急促地报告,“有情况!东边,从大路进山的那条沟里,有动静!人影,七八个,穿黄皮,带着枪!正朝咱们这边摸过来!”
坳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投向周志远。
“看清了?距离多远?装备?”
周志远语速平稳,手上给绊线做最后伪装的动作丝毫未停。
“离山口还有两三里地,林子太密,具体人数看不太清,但肯定有鬼子!有长枪,好像...好像还架着个望远镜!”
哨兵喘着气。
“侦察队。”周志远立刻判断。
鬼子果然开始清乡搜山了!
规模不大,但极其危险。
一旦被他们发现葫芦坳的位置,招来大部队,后果不堪设想。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全体都有!隐蔽!准备战斗!没命令,不准开枪!”
他语速飞快地下达命令,“和尚,带你的神枪手上制高点!盯死山口那条沟!放他们进来!
启东,带几个人,去‘葫芦嘴’入口的高处守着,想办法搞几块大石头,准备用来堵住入口!听我信号行事!
老曹,你带十个手脚最麻利的战士,带上花机关和所有驳壳枪,埋伏在坳口两侧的灌木丛里!
如果我们不能无声无息的解决掉他们,就给我扫死他们!一个都别放跑!”
“是!”
三道身影同时应声,如同离弦之箭般散开。
魏大勇带着两个枪法最准的战士,抱着一把九七式狙击枪和两支状态最好的中正式步枪,像壁虎一样飞快地攀上坳口两侧和后方陡崖旁的山脊。
各自寻找最佳射击位置,枪管悄无声息地从岩石缝隙或茂密的松枝间探出。
冯启东抓起一把工兵铲,叫上两个手脚利索的战士,如同鬼魅般溜出了“葫芦嘴”,消失在东面通往山口方向的密林里。
葫芦坳的空气骤然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战士们无声地散开,像水滴融入沙地,瞬间消失在嶙峋的岩石和茂密的灌木丛中。
坳内只剩下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山雀偶尔的啁啾,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周志远紧贴着冰冷的岩壁,侧耳倾听。
哨兵的情报很准,东面山口方向,细微的、不同于山风的声音正清晰地传来——皮靴踩踏落叶碎石特有的“咔嚓”声,还有压得极低、短促的日语交谈,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
来了。
他目光扫过预设的伏击点。
曹大嘴带着十个精悍的战士,像一堆堆沉默的土包,完全融入了“葫芦嘴”入口两侧半人高的铁线蕨和带刺的野蔷薇丛里。
他们手中紧握着驳壳枪和那挺弹鼓硕大的花机关,枪口低垂,但手指都扣在扳机护圈上,身体微微弓起,蓄势待发。
这些人都是老兵,知道什么时候该像石头,什么时候该化作雷霆。
魏大勇和另外两名枪法最准的战士,早已攀上坳口上方和后方陡崖旁的高点。
他们的身影被嶙峋的山石和虬结的松枝分割得支离破碎,只有偶尔调整姿势时,冰冷的枪管才会在树影间隙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幽光。
九七式狙击步枪和中正式的枪口,如同毒蛇的獠牙,静静地对准了那条蜿蜒伸入山口唯一通向葫芦坳的狭窄沟壑。
他们负责的是“眼睛”和最后的保险。
而冯启东,带着十多个膀大腰圆的战士,悄无声息地潜行至山口沟壑的入口高点附近。
他们的任务,就是关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分辨出皮靴踩踏的节奏,大约七八人,保持着松散的搜索队形。
话语声也清晰了些。
“八嘎,这种鬼地方,能有什么?”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带着抱怨,“尽是石头和刺藤!”
“闭嘴,坂田!”一个略显沙哑、带着明显权威的声音呵斥道,是领头的伍长,“小野少尉的命令!任何可疑地形都要排查!
昨天东边村子发现游击队活动的痕迹!眼睛都给我放亮点!”
“嗨咿!”
几个声音闷闷地应道。
透过枝叶的缝隙,周志远已经能看到晃动的土黄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