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浑身浴血的连长,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突然指着后方隐约传来的声音吼道。
这是特意被扩音器播放的电文内容。
那声音断断续续,却清晰无比:
“...全歼山崎大队...全歼空降军官...堵死27师团...106师团覆灭在即...27师团在劫难逃...中国军队...总攻...葬送...”
“是川军的杨团长!带着他的虎贲军,把小鬼子后路断了!小鬼子的援兵没了!”
旁边的副连长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他猛地举起手中的大刀片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喊。
“弟兄们!小鬼子完蛋了!杀啊!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总攻开始了!冲啊!”
“总攻开始了!杀鬼子啊!”
“小鬼子没救了!冲上去!剁了他们!”
“报仇!报仇!报仇!”
74军阵地上的士气瞬间爆炸!
原本已经有些疲软的攻势,陡然变得排山倒海!
所有还能站起来的战士,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无论是重伤还是轻伤,全都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流,向着被压缩在几个小山头上的日军残兵,发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决死冲锋!
刺刀在晨光中闪烁着寒芒,喊杀声直冲云霄!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被围日军。
他们同样听到了广播,更看到了对面中国军队那突然爆发的恐怖攻势!
绝望,彻底的绝望,瞬间吞噬了每一个日军士兵的心。
最后一点抵抗意志,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
“援军...没有了...”
“联队长...玉碎了...”
“我们...被抛弃了...”
“妈妈...”
哭嚎声、崩溃的尖叫声开始在日军阵地上响起。
许多士兵失魂落魄地扔掉了手中的武器,茫然地跪倒在地。
少数顽固军官试图挥舞军刀督战,立刻被汹涌而至的中国士兵淹没。
......
白水街东面,枪炮声裹着血腥气翻涌。
日军第123联队残部像一群被逼入死角的野狗,在联队长工藤大佐的嘶吼声中,疯了似的向西涌去。
他们知道,白水街以西是唯一可能的生路,哪怕那道口子后面同样是密集的中国军阵地。
“突破!不惜一切代价突破白水街!”
工藤的指挥刀胡乱劈砍着空气。
残存的几辆八九式中战车开足了马力,履带碾过同伴的尸体和焦黑的土块,歪歪扭扭地冲向预6师和91师结合部那片相对平缓的坡地。
车顶的机枪吐着火舌,试图压制两侧山脊上不断喷吐死亡光焰的射击孔。
“狗日的!想从老子眼皮子底下溜?”
预6师18团团长陈大雷正趴在一个刚被炮火削掉半截的土坡后.
望远镜里,日军那几辆笨重的战车和后面黑压压的步兵正死命往这边挤。
他狠狠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抓起旁边阵地电话的摇柄,猛摇几下,对着话筒咆哮:“老李!老李!91师的老李!
鬼子主力奔着你我结合部来了!狗日的战车开路!压上来了!
给老子往死里打!交叉火力!交叉火力!
绝不能让一个鬼子溜过去!”
“放心!老陈!老子看着呢!”电话那头,91师272团团长李弘文的声音响起,“轻重机枪都给老子架稳了!瞄准履带!打!”
命令瞬间下达。
仿佛山脊两侧蛰伏的巨兽同时苏醒。
“嗵嗵嗵!”
“哒哒哒哒哒!”
预6师阵地上的几挺民二四式重机枪率先发出沉闷的咆哮,粗长的火鞭狠狠抽向冲在最前面的那辆八九式战车。
子弹打在装甲上当当作响,火星四溅。
紧随其后,91师阵地上的几挺捷克式轻机枪也泼洒出密集的弹雨,封锁战车后面步兵的冲击路线。
两侧山脊更高处,迫击炮的尖啸声撕破空气。
“轰!轰!轰轰!”
炮弹在日军冲锋队形中炸开,泥土裹挟着断肢飞上半空。
惨叫声、咒骂声、督战军官歇斯底里的“板载”嚎叫混作一团。
“战防炮!给老子干掉那辆领头的!”
陈大雷眼珠子死死盯着那辆冲得最猛的八九式。
阵地侧后方,一门37毫米战防炮被几个炮兵推了出来,炮口迅速压低。
“装填!”
“放!”
炮身猛地一退!
“轰!”
穿甲弹精准地凿在那辆八九式中战车的左侧履带连接处!
咔嚓!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响起,笨重的战车猛地一顿,左侧履带哗啦一声散落,车身歪斜着栽倒在泥地里,彻底堵死了后面跟进的路线。
“打得好!”
周围战士一片欢呼。
“别停!给老子狠狠招呼后面的鬼子!手榴弹!”
李弘文的声音透过硝烟传来。
预6师阵地上,成捆的巩式手榴弹被臂力强的战士奋力甩出,划着弧线落入日军混乱的队伍中。
“轰!轰隆!”
爆炸的火光和烟尘将冲上来的日军步兵吞噬。
侥幸冲过火力网的零星日军,立刻迎来了两侧刺刀见红的肉搏。
狭窄的坡地上,刺刀捅入肉体的闷响、垂死的惨叫、怒吼的咒骂声响彻一片。
“报告联队长!支那军火力太猛!战车被毁!突击队伤亡惨重!冲不上去啊!”
一个满脸是血的日军少尉连滚带爬地扑到工藤大佐脚下。
工藤看着前方如同血肉磨盘般的战场,又绝望地望了望西面白水街方向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的地域。
他知道,自己这支残兵,已经彻底被钉死在了白水街以东。
......
第27师团指挥部。
本间雅晴中将脸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铺在弹药箱上的地图。
刚刚收到的两份电文像两把尖刀插在他心头:
一份是万家岭方向松浦淳六郎近乎崩溃的求援急电;
另一份是冈村宁次措辞严厉的命令——“第27师团务必确保白水街,接应第106师团残部!”
“八嘎!”本间雅晴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松浦这个蠢货!冈村司令官......他根本不知道这里的状况!”
他指着地图上麒麟峰的位置,对着参谋长咆哮,“你看看!支那第18军、第60军!
他们像疯狗一样咬着我们!
麒麟峰几番易手,我部伤亡多大?
参谋长,你说!”
参谋长垂首,声音低沉:“师团长阁下,麒麟峰争夺战,我前沿第1联队已伤亡近三分之一,弹药消耗极大......”
“白水街!”本间雅晴打断他,手指狠狠戳向白水街方向,“那里集结着支那军预6师、91师,还有那个该死的313团!
他们堵在那里,像一道铁闸!
我们就算能突破麒麟峰当面之敌,还能剩下多少力量去冲开白水街?
去救松浦那个废物?”
他的声音充满了怨毒和不甘,“第106师团已经完了!帝国武运......不能葬送在这里!”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断:“回电军司令部!麒麟峰一线支那军主力有向天河桥方向运动迹象,为保障军侧翼安全,我部决意按原定计划,即刻转向辛潭铺方向!
天河桥战略位置极其重要,不可有失!
至于白水街方向......请司令官阁下另派有力部队接应松浦师团!”
“师团长阁下!这......这违背司令官的直接命令啊!”
参谋长惊愕抬头。
“执行命令!”本间雅晴厉声喝道,眼中没有丝毫动摇,“立刻转向辛潭铺!快!”
参谋长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还是低头:“哈依!”
命令下达,正在麒麟峰与国军第18军、60军残部激战的第27师团前锋部队,愕然发现身后的主力部队开始脱离接触。
通讯频道一片混乱。
“纳尼?师团主力......转向了?”
“我们怎么办?还在进攻麒麟峰啊!”
“八嘎!别管了!跟上!快跟上!”
麒麟峰上的国军士兵也发现了日军的异动。
“连长!鬼子......鬼子好像要跑!主力在往南撤!”
一个观察哨兵大声喊道。
“狗日的小鬼子!想溜?”
连长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血污,抓起旁边的轻机枪,“弟兄们!鬼子怂了!想跑!给老子咬住他们!狠狠地打!”
更加猛烈的火力追着撤退的日军后卫部队泼洒过去。
万家岭西北方向。
被313团死死钉在黑石崖的第27师团另一个联队,在接到主力转向的混乱命令后,本就摇摇欲坠的军心彻底崩溃。
“师团部......抛弃我们了!”
绝望的念头在残存的日军士兵中蔓延。
面对周志远主力凶狠的夹击,抵抗迅速瓦解。
黑石崖的山道上,丢弃的武器和尸体铺满了地面。
白水街以东的激战暂歇,工藤联队的残兵被预6师和91师牢牢摁在原地。
一天后。
万家岭核心战场。
东线的第90师、91师主力,与刚刚腾出手来的313团一部,如同两把巨大的铁钳,开始向夹在中间的南田铺地区猛烈合围!
南田铺是106师团在万家岭核心区域的重要支撑点,囤积了不少物资,也是残兵败将聚集之地。
此刻,成了中国军队的首要打击目标。
“命令!90师1团、2团,91师272团(李弘文团),由东向西!
313团主力,由西向东!
目标南田铺!给老子狠狠砸!炮兵!
集中所有炮火!覆盖性射击!给步兵开路!”
薛岳兵团前指的命令通过无线电,清晰地传递到各部指挥员耳中。
片刻的死寂后,大地开始震颤。
“咻咻咻!”
“轰隆!!轰隆隆隆!!!”
国军集中起来的数十门迫击炮、十几门山炮和野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炮弹如同密集的陨石雨,狠狠砸向南田铺日军阵地。
房屋在火光中坍塌,临时搭建的工事被炸得粉碎,暴露在外的日军士兵瞬间被撕成碎片,残肢断臂混合着泥土碎石抛向空中。
浓烟和火焰冲天而起,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炮火延伸的哨音尖锐响起。
“弟兄们!冲啊!”
“杀鬼子!报仇雪恨!”
震天的喊杀声从东、西两个方向同时爆发。
第90师、91师的蓝色身影如同汹涌的海潮,从东面高地倾泻而下;
魏大勇抱着他那挺标志性的九六式轻机枪,冲在整个突击营的最前面,他身后,是端着刺刀、如狼似虎的313团战士。
“哒哒哒哒哒!”
魏大勇的机枪喷吐着死亡的火舌,扫倒一片刚从炮火中探出头的日军。
“手榴弹!清理工事!”
唐靖川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依旧清晰。
他带着一个小队,战术动作极其娴熟。
利用残垣断壁快速跃进,看到可疑的房屋或掩体,一枚手榴弹就顺着窗口或门缝甩进去。
“轰!”
爆炸过后,惨叫声便戛然而止。
西村厚也和堀田优斗则带领着由投诚日军组成的喊话队,用日语高喊:“投降吧!106师团完了!放下武器!中国人优待俘虏!活下来回家!”
炮击、冲锋、精准的拔点、心理瓦解......
多重打击之下,南田铺的日军防御如同纸糊般迅速崩溃。
许多日军士兵被炸懵了,打傻了,听到熟悉的日语劝降,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哭嚎着扔掉了武器,跪在地上高举双手。
负隅顽抗的据点,则被突击的手榴弹和刺刀迅速解决。
战斗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炮火的怒吼并未在南田铺停歇,而是更加猛烈地转向了雷鸣鼓刘——日军第106师团司令部的所在地!
“嗵嗵嗵!”
“轰隆!轰隆!!”
大口径炮弹带着毁灭的尖啸,狠狠砸在雷鸣鼓刘这个小村庄及其周边。
松浦淳六郎那个半埋在地下的指挥部顶棚簌簌落下泥土,电灯剧烈摇晃,最后啪地一声熄灭。
电台的天线被炸飞,通讯彻底中断。
“八嘎!八嘎呀路!”松浦淳六郎灰头土脸,状若疯癫,军帽歪斜,脸上被飞溅的碎石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混着泥土流下。
他看着地图上代表自己部队的红色标记正被无数蓝色箭头疯狂吞噬,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炮声和越来越近的喊杀声,绝望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
“樱田!樱田参谋!”
他嘶声喊道。
军参谋樱田镣三中佐踉跄着跑进来,“师团长阁下!”
“立刻!想办法!给军司令部发报!”
松浦淳六郎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师团......我师团已陷入绝境!
各部伤亡殆尽,弹药告罄,通讯断绝!
支那军正从四面八方向司令部猛攻!形势万分危急!
恳请......恳请司令官阁下速派飞机支援!指明突围方向!
......106师团......已至最后时刻!”
樱田镣三的手在颤抖,他知道,这几乎就是诀别电文。
他匆匆记下要点,冲出指挥部,试图寻找一台还能工作的电台。
空气中弥漫着末日的气息。
10月2日,万家岭战场上空盘旋的飞机投下的不再是炸弹,而是雪片般的传单。
传单上是薛岳将军亲自签署的《告第一兵团全体将士书》,命令被清晰地传达至每一支参战部队,每一个战士的耳中:
“......各部加紧合围,痛歼残敌!第74军58师由南向北!
第4军90师由东向西!预第6师、第91师主力由西向东!
第65军159师、160师由北向南!铁壁合围,锁死残敌!
勿使一人漏网!
......”
包围圈被进一步压缩、加固。
兵力、火力、士气,中国军队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
日军残部被分割、压缩在几个更小的区域内,如同砧板上的鱼肉。
白槎方向,通往德安后路的关键隘口,一处不过百米高的无名高地,成为了双方反复争夺的焦点。
日军一小股亡命徒,在夜色的掩护下发起了决死突击。
守卫在这里的第4军一个连,在日军不要命的冲击下,阵地一度失守。
“弟兄们!跟老子上!把高地夺回来!绝不能让鬼子从这里溜了!”
连长带着仅存的预备队,怒吼着冲了上去。
高地之上,刺刀的寒光在黑暗中激烈碰撞,双方士兵搅在一起,怒吼声、惨嚎声、刀锋入骨的闷响交织成一曲残酷的死亡交响。
血水浸透了每一寸泥土。
鏖战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当黎明的微光刺破黑暗时,那面被硝烟熏染得发黑的青天白日旗,终于再次插在了高地的最高处。
幸存的几名战士互相搀扶着,浑身浴血,看着山下日军溃退的身影,疲惫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这百米高的阵地,如同定海神针,彻底粉碎了日军从白槎方向突围的险恶图谋。
樱田镣三中佐最终在一处相对完好的通讯掩体里,找到了一台勉强能用的电台和一名受伤的通讯兵。
他口述,通讯兵用颤抖的手指,将那份预示着第106师团末日的电文发了出去:
“......职部已陷入重围,弹尽粮绝,伤亡十之八九。
支那军四面猛攻,尤以74军、4军90师、45军313团为最烈。
我部控制区域仅余南田铺、雷鸣鼓刘、潘家三处村落,方圆不足四平方公里。
司令部遭猛烈炮击,通讯几近断绝,方位不明。
恳请速派飞机指示确切位置,引导突围方向。
否则......万难支撑。
......
第106师团参谋樱田镣三,绝笔。”
9日,最后的围歼开始了。
国军各部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将包围圈一步步收紧。
梨山等外围阵地被逐一夺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