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过操场。
周志远手中的硬壳簿册子沉甸甸的,每一页记录都像是蘸着人血写成。
“队长!他们......”王阳还要再说。
周志远缓缓合上册子,上面的内容,已经深深烙进眼底,“王阳,把刀收起来。”
王阳手臂上青筋暴起,刺刀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他死死盯着地上烂泥般的伪军军官,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烧尽一切。
周志远见状非常理解王阳的心情,但他早有打算,继续解释道:“就这么一刀捅死他们,痛快是痛快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数百名伪军俘虏,最后落回王阳身上。
“可你觉得,这么杀了他们,就能挽回刘家洼那八十七个乡亲?挽回石桥镇被烧死的三十九口人?挽回这些被他们从背后捅了刺刀的兄弟?”
听到这里,不少俘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头埋得更低。
周志远不再看王阳,视线转向整个俘虏群,“我知道你们里头,不少人是被抓了壮丁,被逼着穿上了这身狗皮!
可也有不少人,是心甘情愿给鬼子当狗,坑害自己同胞,手上沾满了血!”
他指了指手上的册子:“这上面的血债,一笔笔都记着!哪些人是跟着他们团长烧杀抢掠的帮凶,哪些人是手上有人命的屠夫,老子心里有数!”
他目光缓缓扫过俘虏群,“现在,老子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也给那些死难的乡亲和袍泽一个交代!”
他朝尤驰轩一挥手:“尤队长!按花名册,把排长以上军官,还有那些在‘清乡’记录里‘功勋卓著’的兵痞,都给老子揪出来!”
“是!”尤驰轩眼中寒光一闪,带着特战队员和几个突击队员,对照着翻出来的花名册和清乡记录,如狼似虎地扑进俘虏群。
哭嚎、哀求、咒骂声顿时响起,但在黑洞洞的枪口和刺刀下,一个个名单上的人被粗暴地拖拽出来,推到操场中央的空地上。
最终,七十三个面无人色的家伙被单独圈了出来,如同待宰的羔羊。
剩下的三百九十多名俘虏挤在一起,惊疑不定地看着周志远,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
周志远走到缴获的武器旁边,弯腰拿起一把三八式步枪刺刀。
冰冷的金属在火把光下泛着幽光。
他掂了掂,猛地抬手,将刺刀狠狠掷出!
“夺!”
刺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深深钉在离那群军官俘虏最近的一根拴马桩上,刀身兀自嗡嗡震颤。
“看见这把刺刀了吗?稍后这里会放上十把刺刀。”周志远的声音如同寒铁相撞,敲打在每一个俘虏的心头,“剩下的三百九十八个伪军,你们听着!
一人一刀,给老子捅死这群手上沾满同胞鲜血的畜生!捅完,把刀拔出来,交给下一个人!”
现场一片死寂!
风似乎都停了,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饶是见惯了生死,王阳、尤驰轩等人也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椎骨升起。
不过,王阳立刻理解了周志远的意思,很快就让下面的战士往拴马桩那扔了十把刺刀。
而那些被选出来的七十多人,有的瘫软在地,有的涕泪横流,有的则发出绝望的嚎叫。
“长官!饶命啊!我也是被逼的!”
一个被拖出来的伪军连长挣扎着哭喊。
“动手!”周志远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从第一个开始!谁敢不动手,或者手软,老子现在就送他下去陪这些畜生!”
压力如一块巨石,压在了那三百多俘虏身上。
他们互相看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挣扎,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终于,一个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俘虏排众而出。
他走到那堆刺刀前,沉默地拔出一把,刀柄冰冷刺骨。
他一步步走向那群待宰的伪军俘虏,目光扫过,最终停在那个还在哭嚎的伪军连长面前。
那连长认出他,嘶喊道:“疤子...疤子兄弟!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情分?”被叫做疤子的俘虏脸上肌肉扭曲,眼中爆发出刻骨的恨意,“我也有亲朋...就在石桥镇!你带人放的火!”
他猛地举起刺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捅进了伪军连长的胸膛!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死寂中异常清晰。
伪军连长的哭嚎戛然而止,眼睛瞪得溜圆,身体剧烈抽搐。
疤脸伪军咬着牙,猛地拔出刺刀,带出一股滚烫的血箭,溅了他一脸。
他看也不看倒下的尸体,转身走到一旁,用袖子狠狠擦去刀身上的血迹,扔回原地。
那眼神,已经没了之前的麻木和恐惧。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恐惧被更原始的生存本能和血腥的刺激压过。
俘虏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拔出刺刀,走向那些曾经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军官和兵痞。
操场上响起一片令人牙酸的利刃捅入身体的“噗嗤”声,绝望的惨叫、垂死的呻吟交织成一曲来自地狱的悲鸣。
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
有人捅得凶狠,带着积压的仇恨;
有人闭着眼,手抖得厉害,胡乱一捅了事;
也有人捅了一刀觉得不够,又咬着牙补上第二刀、第三刀......
当最后一把刺刀从一个伪军团附身上拔出时,中央的空地已经变成一片血红的修罗场。
七十多具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叠在一起,鲜血汩汩流淌,浸透了脚下的土地。
那三百九十八个俘虏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却都变了。
恐惧被一种劫后余生和手上沾染鲜血后的复杂情绪取代。
他们刚才下的狠手,此刻真正成了他们的“投名状”,也成了他们挣脱过去泥潭的唯一凭证。
“好!”周志远的声音打破沉寂,他指着旁边缴获的武器堆,“列队!王阳,带人给他们分发武器!汉阳造、老套筒,拿到什么用什么!
每人再配二十发子弹,两颗手榴弹!”
武器很快分发下去。
虽然原先就是他们自己的武器,但此时重新握在手里,这三百多人的腰杆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些。
他们不再是助纣为虐的二鬼子,不再是麻木的行尸走肉,而是一群被逼上绝路的回头人。
尽管眼神里依旧迷茫,但求生的欲望和对眼前这位铁血长官的敬畏,成了暂时维系他们的纽带。
周志远目光扫过自己带出来的突击队员,“尤驰轩!”
“到!”尤驰轩立刻上前一步。
“点四十个不怕死的突击队员!组成敢死队!”周志远的命令没有丝毫犹豫,“你亲自带队!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他指向镇子通往湖口城区的土路方向:“鬼子不是聋子!这里的动静瞒不了多久!
湖口城里的鬼子,还有附近的据点,很快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一样扑过来!
你们带领这些投诚的伪军,给我钉死在这里,依托镇子和镇外的有利地形,给老子死死顶住至少三个小时!”
很快,四十个队员就被选了出来。
之所以说是选,是因为大多数突击队员听到周志远的命令后,都齐齐向前迈了一步,想要留下来。
周志远目光扫过选出的四十名敢死队员,他们的眼神里没有退缩,只有坚毅和决绝。
“三个小时后,不管我们走没走远,你们立刻化整为零,分散突围!能活下来一个是一个!
记住,你们的命,是留着以后多杀几个鬼子的!不是白白扔在这里的!明白吗?”
“明白!”
四十个汉子,包括尤驰轩,齐声低喊。
王阳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狠狠攥紧了拳头。
周志远的目光最后落在王阳身上:“王阳!”
“在!”王阳猛地挺直腰板。
“我们也不能闲着,必须利用好留下来的弟兄给咱们争取出来的时间窗口,”他指了指剩下的突击队队员,“所有人跟着我!目标——彭泽!”
说完这些,他又把尤驰轩叫到身前,小声的叮嘱了一番。
......
夜色如墨,雨丝不知何时开始飘落,打在脸上。
周志远带着近千人的队伍,一头扎进镇外茫茫的田野。
身后,遥远的镇子方向,已经爆发出密集的枪炮声!
歪把子机枪的咆哮、掷弹筒沉闷的发射声、三八式步枪清脆的连响,还有隐约夹杂其中的爆炸声,瞬间撕裂了雨夜的寂静。
那是尤驰轩他们的阻击打响了!
战斗的激烈程度远超想象,火光在雨幕中不断明灭闪烁。
“快!跟上!别掉队!”
王阳嘶哑的声音在队伍前后响起,他带着第一大队的骨干,维持着长长的队伍的队形。
周志远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的心神却沉入了一片旁人无法触及的领域——他脑海深处,一幅清晰到纤毫毕现的三维地图正无声地展开。
以他自身为圆心,半径五公里范围内的一切,都如同微缩的沙盘般呈现在他的“视野”中。
连绵起伏的丘陵,被雨水冲刷得沟壑纵横;
稀疏的树林在风中摇曳;
蜿蜒曲折、泥泞不堪的乡间土路;
远处模糊的村落轮廓......更关键的是,无数代表生命的光点,如同黑夜中明灭的星辰,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地图上。
大部分光点都集中在身后火光冲天的方向和更远处的湖口城区,那是日军集结的区域。
而他们前进的彭泽方向,光点则稀疏得多,只在几个较大的村镇和交通节点有较强的聚集。
最近的一个日军巡逻队的光点,在东北方大约两公里的山坳小路上缓慢移动,与他们此刻的行进方向呈一个不小的夹角。
“停!”
周志远猛地抬起手。
长长的队伍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安静地伏低在田埂里。
王阳猫着腰,踩着泥水迅速靠过来,雨水顺着的脸颊往下淌:“队长?”
周志远没有看他,目光似乎穿透了前方的雨幕和黑暗,手指指向东北方:“前面两里地左右,翻过那道矮岗,有条废弃的引水渠,沿着渠沟走,绕过前面那个叫张家坳的村子。”
王阳顺着周志远指的方向望去,除了雨幕和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没有丝毫质疑,立刻点头:“明白!不走大路,绕渠沟!”
他转身,对着黑暗中几个模糊的身影打了几个手势,低声传达命令。
队伍再次蠕动起来,悄无声息地改变了方向。
柴仲良的腿伤已经基本上好了,此时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队伍中部,负责协调后面的第二、第三大队。
他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的枪炮声,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尤队长那边,动静越来越大了,鬼子怕是急眼了。”
旁边一个刚拿到汉阳造的战士紧张地问道:“柴长官,尤队长他们......能顶住吗?”
柴仲良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粗声道:“顶不住也得顶!咱们跑得越快,他们活着撤出来的机会才越大!都他娘的打起精神,别掉队!”
周志远脑海中的三维地图忠实地描绘着一切。
队伍沿着废弃的引水渠沟底行进,沟壁遮挡了部分风雨,也完美地隐藏了他们的身影。
代表张家坳村子的区域就在左前方几百米外。
而那个日军的巡逻队,正沿着平行的土路向西,双方的距离在拉大,轨迹再无交叉。
“保持速度!前面渠沟会汇入一条小河,水不深,直接淌过去!”周志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王阳和几个靠得近的老兵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惊异和困惑。
队长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
这黑灯瞎火,大雨滂沱,连方向都难辨!
但他们默契地没有问出口,只是将命令坚决地执行下去。
河水淹没到大腿,寒意让所有人打了个激灵,疲惫似乎都被冲走了一些。
队伍沉默地涉水而过,周志远脑海中的地图显示,河对岸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暂时没有威胁。
天蒙蒙亮时,雨势小了些,变成了雨雾。
队伍已经连续强行军七八个小时,人困马乏到了极限。
周志远脑海中的三维地图扫视着前方,终于锁定了一片相对理想的隐蔽地——彭泽县城西北方向大约七八里地的一片茂密松林。
林中有条干涸的深沟,两侧土坡陡峭,树木高大,是个天然的隐蔽所。
“前面松林,进沟隐蔽休整!王阳,安排警戒哨,双哨,放到两里地外!”
周志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长时间的脑力消耗和体力透支同样在侵蚀着他。
命令传达下去以后,队伍爆发出压抑的解脱声。
众人拖动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争先恐后地涌入那片松林。
一进树林,许多人直接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伙夫们立刻被组织起来,开始生火做饭。
周志远靠坐在沟壁一块冰冷的石头上,闭着眼,看似在休息,心神却完全沉浸在那幅三维地图里。
地图范围扩展到了极限五公里。
彭泽县城的轮廓清晰地呈现出来——一座依山傍水的小城,城墙低矮破败,在西南角甚至有一段不小的坍塌豁口,只用沙包和铁丝网草草修补。
城内,代表日军的红色光点分布非常集中,主要聚集在城中心原县衙大院和靠近城南码头的一个大仓库区。
光点总数约在一百八十个左右,正是一个日军中队的规模。
其中大部分光点处于静止状态,显然在休息。
只有少数光点在城墙上或重要路口缓慢移动,大概率是哨兵和巡逻队。
城外的地形也一览无余。
县城北面是他们所在的松林和起伏的丘陵,西面有一条通往湖口的土路,路旁有个孤零零的炮楼,里面驻守着大约十来个光点。
东面是宽阔的彭泽湖,烟波浩渺。
南面则是码头区和一些零散的民居。
“一个中队,警惕性不高......”周志远心中盘算着,“城墙有豁口,突破口有了......关键是怎么在短时间内,用最小的伤亡吃下它,然后......引蛇出洞!”
他睁开眼。
王阳、柴仲良、炮仗、牯牛等核心骨干已经围拢过来,或坐或蹲,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却紧紧盯着周志远。
“都缓过点劲了?”
周志远低声问。
“足够把小鬼子的头按进他们的腚里了!”
牯牛瓮声瓮气地拍了拍胸脯。
“队长,下命令吧!怎么打彭泽?”
王阳迫不及待地问,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周志远捡起一根树枝,在潮湿的泥地上快速勾勒出彭泽县城的简图,点出城墙西南角的豁口位置。
“目标:彭泽县城。守敌:日军一个完整步兵中队,约180人。城防松懈,城墙西南角有坍塌豁口,防守薄弱。我们休整到天黑,趁雨夜突袭!”
他用树枝重重一点豁口:“主攻方向,豁口!炮仗!”
“在!”
炮仗立刻挺直腰板。
“你带六个身手最好的兄弟,组成尖刀组。任务:无声摸掉豁口附近的哨兵和可能存在的暗哨,为突击部队打开通道!
尽量用刀,不准开枪!有把握吗?”
炮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队长放心,黑灯瞎火,下雨天,鬼子哨就是聋子瞎子!保证摸得干干净净!”
“好!”周志远转向王阳,“王阳!第一大队,你的三百二十人,是突击主力!炮仗得手后,你亲自带队,以最快速度冲进豁口!
首要目标,直扑日军的营区!”
他用树枝点在城中心县衙的位置,“鬼子大部分肯定窝在这里睡觉!冲进去,用手榴弹开道,机枪封锁门窗,打懵他们!
不要怕近战,刺刀见红!”
“明白!冲进去就给他们下饺子!”
王阳用力点头,拳头攥得咯咯响。
“柴仲良!”
“在!”
“你带第二大队,跟着王阳冲进城后,分兵抢占城墙!尤其是豁口两侧和城门楼!控制制高点!
防止鬼子反应过来后反扑或者上城墙顽抗!任务就是钉死在城墙上!”
周志远强调。
“是!保证把城墙拿下来,钉死!”
柴仲良咬着牙保证。
“牯牛!”
“有!”人形坦克般的牯牛声音低沉有力。
“你的重火力组,跟着王阳。进城后,立刻在营区门口和关键路口架起你的歪把子和掷弹筒!
给老子狠狠砸!压制任何敢露头反扑的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