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头发更是梳理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
一张脸白净,嘴唇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快速地扫过营地门口的众人和周志远的脸,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领章上,赫然缀着两枚三角星——陆军中校。
此人便是新任命的313团参谋长,陈启明。
紧随其后从卡车车厢跳下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壮硕汉子。
他身材魁梧,国字脸,肤色黝黑,浓眉下是一双隐含桀骜的眼睛。
一身半旧的中央军夏季卡其布军装,挽着袖子,露出筋肉虬结的小臂。
领章上一颗三角星,陆军少校。
他就是新任命的营长,唐靖川。
他下车后,目光扫过魏大勇、雷猛等军官,最后在周志远脸上停了一瞬,嘴角似乎撇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战区司令部的一位上校干咳一声,打破沉默,公式化地开口:“周团长,这位是战区新任命的贵团参谋长,陈启明中校!
这位是唐靖川少校,新任第四营营长!望贵团精诚团结,再立新功!”
陈启明上前一步,抬手扶了扶金丝眼镜,脸上挤出一个标准的的笑容,向周志远伸出手:“久仰杨团长大名!鄙人陈启明,奉令前来襄助,以后同在杨团长麾下效力,还请杨团长多多指教!”
他的声音平稳,咬字清晰,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官腔。
他的手伸在那里,等着周志远去握。
周志远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个眼神桀骜的唐靖川。
营门口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段休等人眼神冷峻,魏大勇抱着膀子,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警卫排的士兵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中,周志远忽然动了。
他没有立刻去握陈启明的手,而是目光越过他,看向唐靖川,“唐营长?”
唐靖川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周志远会先点他。
他浓眉一挑,跨前一步,啪地一个立正,动作标准有力,声音洪亮如钟:“报告团座!职部唐靖川!奉命前来报到!请团座训示!”
标准的军礼,挑不出任何毛病,但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桀骜之色并未减少半分。
周志远这才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脸上笑容已经有些僵硬的陈启明身上。
他终于伸出手,与陈启明的手握在了一起。
“欢迎陈参谋长,唐营长。”周志远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一路辛苦。段副团长,带陈参谋长和唐营长先去安顿。其余长官,请团部用茶。”
......
喧嚣尽散,营门重归寂静。
废弃纺织车间被临时充作会议室,几张破旧木桌拼在一起,上面摊开着花名册和武器清单。
油灯的光晕在粗糙的木纹上跳跃,将围坐在桌边的几张面孔映得明暗不定。
周志远坐在主位,指间夹着一支香烟,烟雾袅袅上升。
新任参谋长陈启明端坐在他右手边,腰杆挺得笔直,金丝眼镜反射着灯光,一丝不苟。
新任四营营长唐靖川坐在稍远些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双臂肌肉隆起,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桌上摊开的花名册封面。
段休、雷猛、魏大勇、冯启东、陈放以及新晋的运输营营长向子炎分坐两侧。
常梦兰作为医疗队负责人也列席,安静地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膝上摊着一个硬壳笔记本,钢笔尖在纸上无声地移动。
气氛沉寂。
陈启明似乎想开口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但目光触及周志远沉静无波的侧脸,又咽了回去。
“都到齐了。”周志远将烟蒂在桌上一个破搪瓷缸里摁灭,发出轻微的嗤响,“整编完成,架子搭起来了。段副团长,你兼着一营营长,情况最熟。你给大家伙儿详细说说,咱们313团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家底。”
“是,团座!”
段休应声而起,拿起桌上最厚的一本花名册。
“报告团座!各位同仁!”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花名册上,“我团经九江整编补充,并经最新调整后,现辖步兵营四个,炮兵营一个,直属运输营一个,团属警卫连、侦察连、工兵连、野战医院各一。全团实有兵员三千一百八十七人!”
他翻开花名册第一页:“一营,营长由职部兼任。兵员七百零二人!全营列装苏式装备!
步枪为苏制莫辛纳甘M1891/30式,共四百六十支!轻机枪为捷格加廖夫DP-27式‘转盘机枪’,配备三十六挺!
重机枪为苏制M1910马克沁重机枪,配备十二挺!”
随着段休的报数,魏大勇嘴角咧开,显然对自己二营的装备同样自信满满。
段休继续:“二营,营长魏大勇!兵员七百零四人!装备同一营,全苏械!莫辛纳甘四百六十五支,轻机枪三十六挺,重机枪十二挺!”
他翻过一页,声音转向沉稳:“三营,营长雷猛!兵员七百一十八人!主要装备为国械及前期缴获补充!汉阳造、中正式步枪四百八十支!捷克式轻机枪三十六挺!二四式马克沁重机枪九挺!”
雷猛沉稳地点点头,三营虽无全苏械的光环,但加强后的火力同样远超整编前。
“四营,”段休的目光在花名册上停留了一下,抬眼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唐靖川,“营长唐靖川!兵员按五百人基准编成,实到四百九十三人。装备为国械及我团换装所余武器。汉阳造、中正式等步枪四百支,捷克式轻机枪十八挺,二四式重机枪六挺!”
唐靖川面无表情,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拳头,微不可查地紧握了一下。
“炮兵营!”段休拿起另一份清单,声音带着振奋,“营长陈放!下辖三个连!第一连,装备苏制M1938式120毫米重型迫击炮六门!
第二连,装备苏制M1902/30式76.2毫米加农炮四门!第三连,装备82毫米迫击炮八门!全营官兵四百二十一人!”
陈放扶了扶眼镜,脸上是技术军官特有的专注与一丝自豪。
“直属运输营!营长由原警卫排长向子炎升任!配备美制GMC十轮军用卡车二十五辆!负责全团辎重、弹药、兵员机动运输!兵员二百八十九人!”
“团直属部队:警卫连,一百二十人;侦察连,一百一十五人;工兵连,一百零五人;医疗队,在常队长带领下,医护兵及担架队共三十四人人!”
段休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油灯的光芒似乎也被这力量充盈,跳动得更加明亮。
当最后一句落下,他“啪”地一声合上厚厚的花名册,发出一声轻响。
“报告完毕!”
车间内一片寂静。
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窗外长江隐隐传来的低沉涛声。
陈启明镜片后的目光急速闪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军装袖口一丝并不存在的褶皱。
唐靖川依旧沉默,目光扫过桌上那份代表四营装备的清单,又飞快移开。
周志远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被油灯光投在斑驳的砖墙上,显得格外深沉。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投向车间那扇巨大的窗户。
窗外,是沉沉的夜幕,更远处,是炮声隐约传来的方向。
“家底,报完了。”他淡淡说道,“兄弟们里家伙硬了,人也多了。但记住,咱们肩上扛着的,是几千条命!是等着咱们守住的家园国土!”
他收回目光,眼神扫过桌边每一张面孔,包括陈启明和唐靖川。
“各营连主官,各司其职。小鬼子,马上就要过来了。怎么带兵,怎么打仗,用本事说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重若千钧,“我杨志,只认能打鬼子的人!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四个营,暂时委屈一下唐营长!
只要你打鬼子打的比他们三个好,前面几个营的营长位置也不是不能让你坐一坐!”
唐靖川闻言眼前一亮,腾的站起来,“团座,此话当真!”
周志远摆摆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老子一个唾沫一个坑,保准说到做到!好了,散会!”
“是!”
所有人都挺身站立起来,特别是几个步兵营营长,都互相看了一眼,显然把周志远的话都听到了耳朵里。
段休、雷猛他们几个营长互相递着眼神,火药味儿还没散,尤其是魏大勇,瞥了眼唐靖川,鼻子里哼了一声才大步流星往外走。
向子炎和陈放收拾着桌上的文件,常梦兰合上笔记本,安静地离开。
偌大的空间里,很快只剩下油灯下相对而坐的周志远和陈启明,以及角落阴影里的冯启东。
陈启明坐得笔直,细呢军装上一丝褶皱也无,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在周志远脸上逡巡片刻,终于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团座,”他的声音四平八稳,带着一丝刻意的文雅,“职部初来乍到,蒙团长信任,委以参谋长重任,自当竭尽所能,为团长分忧,为全团将士效力。只是......”
他顿了顿,“职部职责范围,尚需团长明示。毕竟,参谋者,参赞谋划,协调内外,职责所在,不敢懈怠。”
周志远没看他,拿起桌上那个破搪瓷缸,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
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向陈启明,目光平静,却让陈启明心头莫名一紧。
“陈参谋长,”周志远放下搪瓷缸,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职责?好说。既然战区派你来做这个参谋长,那就按参谋长的章程办。”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你的位置,是协助我,协调全团作战、训练、后勤事务。具体来说,眼下有几件事,正需要你上手。”
陈启明立刻坐得更直了些:“请团长吩咐!”
他拿出一个簇新的笔记本和一支派克金笔,做出记录的姿态。
“第一,”周志远竖起一根手指,“咱们团现在四个步兵营,一个炮兵营,外加一堆直属队,架子是搭起来了,但兵是新兵,官是新官,磨合是个大问题。
训练计划,段休、魏大勇、雷猛他们各自营里抓,但全团的协调、整体的进度把控、训练中出现的问题汇总上报,你来负责。
每周我要看到一份详细的训练评估报告,哪个营进度快,哪个营拖后腿,拖在哪块,原因是什么,要清清楚楚。”
他说得清晰明了,这是给陈启明一个明确的抓手,也是把他放在火上烤——营长们都不是善茬,尤其魏大勇和那个新来的唐靖川。
陈启明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明白,职部会建立详细的训练日志和定期评估机制,确保训练实效。”
“第二,”周志远竖起第二根手指,“后勤辎重,千头万绪。
苏联人给的家伙是好,但子弹、炮弹、粮食、被服、药品,哪一样都要命。
运输营向子炎管着车,但他只管跑运输。
军需物资的接收、登记造册、分发计划、库存管理,这一摊子事,你牵头。
具体执行,军需处的人归你调派,但每一笔出入,必须有段休副团长的联署签字才算数。”
这话一出,陈启明的手指顿住了。
要害的后勤实权,看似交给他牵头,却加上了段休这个周志远铁杆心腹的联署锁链,等于把他架在中间,有责无权。
陈启明镜片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
只是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深点:“是。职部一定协同段副团长,确保军需物资管理有序,杜绝任何纰漏。”
“第三,”周志远的声音低沉了些,“军纪。新兵多,成分杂,逃兵、滋事、违反操典的情况肯定少不了。
团里的军法队,你来管。日常纠察、违纪处置,按规矩来。
但涉及营连级以上军官,或者重大的恶性事件,必须第一时间报我,不许擅自处理!
尤其是现在这个节骨眼,军心不能乱。”
他把军法这个烫手山芋也丢给了陈启明,却又牢牢掐住了最终裁决权。
陈启明这次回答得很快:“团长放心,军纪是军队的生命线,职部定当秉公执法,严明纪律,同时绝对服从团长指示。”
周志远看着他一丝不苟记录的样子,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水,忽然问道:“陈参谋长是黄埔几期的?”
陈启明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略一迟疑,放下笔,脸上露出一丝得体的矜持:“报告团长,职部是黄埔九期步科毕业。”
“哦,九期,高材生。”周志远点点头,语气听不出褒贬,“军校里学的都是大兵团作战,参谋作业,沙盘推演。
咱们这小庙,条件简陋,委屈参谋长了。”
“团长言重了,”陈启明立刻道,“能追随团长在抗日前线杀敌报国,是职部的荣幸。纸上谈兵终觉浅,实战才是最好的课堂。”
“说得好。”周志远放下搪瓷缸,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节奏快了一分,发出笃笃的轻响,“所以,这第四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陈启明立刻凝神,金笔再次悬在纸上。
“你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参谋’二字上。”周志远直视着他,“九江不是后方,炮声就在东边响着。
鬼子什么时候打过来,怎么打过来,谁都不知道。我需要你这个参谋长,拿出真本事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把团里现有的所有地图,无论新旧,无论比例尺大小,全部整理出来,标注清楚!
方圆百里内,山有多高,水有多深,路有多宽,桥能承重多少,哪些地方能藏兵,哪些地方能设伏,哪些地方是死地,给我摸得一清二楚!
侦察连每天撒出去的人带回来的情报,你要第一时间汇总分析,判断鬼子的动向和意图!
各营训练间隙,组织参谋班子,给我推演!
鬼子从东边来怎么打?从北边迂回怎么办?小股渗透如何应对?
空中来了飞机怎么躲?炮兵营的火力怎么才能在最要命的关头砸到鬼子头上?步炮怎么协同?
这些,都是你这个参谋长该想在前头,做在前头的事!”
周志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别跟我扯什么按部就班!这里是前线,明天就可能死人!
我要的不是一个只会签文件的参谋长,我要的是一个能在我下令之前,就把各种可能的情况、各种应对的方案,都摆在我桌子上的‘智囊’!
打仗,打的就是准备!你明白吗?”
陈启明握着金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光滑的额头在油灯下似乎沁出了一层细汗。
周志远这番话,完全超出了他对一个“杂牌团长”的预期,直接把他推到了前线作战参谋的核心位置,责任重大,压力更是如山。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
“团长训示,职部谨记于心!参谋作业,情报分析,敌情研判,作战预案制定,本就是参谋本分。
职部定当全力以赴,尽快梳理情报,完善地图,组织推演,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供团长决断!
步炮协同等诸兵种配合,职部在军校也曾深入研习,定当结合本团实际,拿出最优方案!”
他顿了顿,似乎想为自己争取一点更主动的空间,补充道:“只是,团长,如果涉及到作战决策......”
“作战决策,自然是我来做。”周志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的职责,是给我提供足够清晰、足够准确的情报和尽可能完善的预案。
至于选哪个方案,什么时候打,怎么打,”
他拿起桌上不知道谁放在那里的工兵铲,随意地掂了掂,“这把铲子,是挖战壕还是砍鬼子,都由我说了算。”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油灯的光,阴影将陈启明完全笼罩:“陈参谋长,九江不会太平很久。
我希望在我需要的时候,你的‘脑袋’已经准备好了该给我的东西。至于营长唐靖川,”
他嘴角微翘,“告诉他,想坐前面营长的位置,光靠瞪眼珠子不行。四个营都在练,都在憋着劲。
三天后,全营连排长战术推演,让他带着他的人,拿出真本事来。打鬼子,我这里只认这个!”
周志远最后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散了吧。冯泰,送陈参谋长去给他安排的住处。地方简陋,委屈参谋长了。”
陈启明连忙起身,扶了扶有些滑落的金丝眼镜,“团长客气了,前线军旅,何谈委屈。职部告退。”
他收起笔记本和笔,动作依旧一丝不苟,但转身离去的背影,在油灯光影下显得不那么挺拔了。
冯启东无声地走到门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启明点点头,迈步走了出去,皮鞋踩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却略显急促的回响。
周志远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拿起那杯凉透了的白水,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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