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旁边的魁梧男人,那男人只是微微颔首,目光飞快地在冯启东和曹大嘴身上扫过,带着职业性的审视。
周志远在对面坐下,冯启东和曹大嘴侍立身后,姿态恭谨却保持着随时可以暴起的警觉。
“谢先生,安德烈同志,”周志远拱手,开门见山,“冒昧相邀,实有要事相商。事关抗击倭寇,亦关乎贵我双方利益。”
“哦?”谢先生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杨先生但说无妨。如今国难当头,凡是有利于抗日的,我们苏联同志都愿意考虑。”
周志远不再绕弯子,他朝身后的冯启东微一点头。
冯启东立刻上前一步,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取出一个厚实的木匣,轻轻放在茶桌上,打开。
里面是几十支密封完好的青霉素小瓶。
接着,他又取出一个用油布裹紧的长筒,解开捆绳,将厚厚一叠图纸在桌上小心地摊开部分。
当看到木匣中那几十支熟悉的玻璃小瓶时,谢先生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他猛地放下茶杯,几乎是扑过去拿起一支,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仔细查看,手指甚至有些发抖。
旁边的安德烈也猛地站了起来,魁梧的身躯带来一股压迫感。
他死死盯着那些小瓶,喉咙滚动了一下,用略显生硬的汉语低吼:“盘尼西林?”
“正是。”
周志远平静地点头。
谢先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激动,小心翼翼地将瓶子放回木匣,目光随即又被桌上摊开的图纸吸引。
那上面精密的机械结构、复杂的计算参数、尤其是多管火箭炮的发射架布局和单兵火箭筒的剖面图,让他这个见多识广的情报人员也倒吸一口冷气!
他虽然不是武器专家,但眼光毒辣,立刻意识到这两样东西在战场上可能引发的变革!
“这......这也是杨先生的?”
谢先生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看向周志远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震惊和审视。
“没错,”周志远迎着他的目光,“盘尼西林,可救千万战士性命,缓解贵国前线缺药的燃眉之急。这多管火箭炮,”
他指着图纸,“装填快,覆盖广,一轮齐射,可瞬间覆盖鬼子一个步兵中队阵地,撕开坚固工事。至于这单兵火箭筒,”
他又指向另一份图纸,“轻便易携,专克装甲工事,步兵的攻坚利器。图纸上标注了材料和工艺关键点,以贵国的工业能力,仿制量产,易如反掌。”
谢先生和安德烈交换了一个极度震撼的眼神。
盘尼西林是战略级的医疗物资,这两件武器图纸更是无价之宝!
这个年轻人,到底什么来头?
他想要什么?
“杨先生,”谢先生的声音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敬畏,“您拿出的东西......太重了!此事,绝非我能做主。
请给我一点时间,我需要立刻向上级汇报!最迟明晚,给您确切答复!”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图纸重新卷好,用油布裹紧,连同那个装着青霉素的木匣,依依不舍的送还周志远。
周志远一挥手,让冯启东提供了另外一个匣子,里面是青霉素样品和极少部分的图纸。
“可以。”周志远颔首,“静候佳音。”
谢先生和安德烈开心的接过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起身告辞,脚步匆匆,连桌上的桂花糕都顾不上看一眼。
看着他们消失在楼梯口,冯启东低声道:“支队长,他们会信吗?”
“有实物,有图纸,由不得他们不信。”周志远端起那杯没人动过的龙井,轻轻呷了一口,眼神深邃,“等着吧,大鱼就要咬钩了。”
苏联人的效率高得惊人。
第二天傍晚时分,那个码头苦力装束的联络员再次出现在悦来客栈后院,传达了新的见面地点和时间——汉口城外十里铺,一处废弃的榨油坊,午夜子时。
夜色如墨,虫鸣唧唧。
废弃的榨油坊孤立在荒郊野外,巨大的石碾和锈蚀的榨机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狰狞的阴影。
周志远只带了魏大勇、冯启东、曹大嘴和两名最精锐的特战队员。
他们如同融入黑夜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潜行至榨油坊外围,占据有利位置,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
接近子时,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轿车和两辆蒙着帆布的卡车,如同幽灵般从另一条土路驶来,停在榨油坊破旧的院门外。
谢先生率先下车,紧接着,后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考究苏式将官呢大衣、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的中年苏联男人走了下来。
他便是莫斯科紧急派来的特派专使——伊万·彼得罗维奇·瓦西里耶夫少将。
安德烈如同影子般跟在他身后,还有几名同样精悍的苏联护卫。
榨油坊内,几盏马灯挂在梁上,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布满灰尘和蛛网的空间。
周志远和瓦西里耶夫隔着那张满是油垢的破旧木桌相对而坐,两边站着各自的护卫和随员,气氛凝重而紧张。
“杨志上校,”瓦西里耶夫开口,汉语生硬但清晰,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你的东西,我看过了。
青霉素样品,经随行医生初步验证,有效。图纸,”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激赏,“非常有价值。”
“谢谢将军的认可。”周志远不卑不亢。
“开价吧。”瓦西里耶夫直截了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我要的不多,”周志远目光灼灼,“每月青霉素产量有限,我可以按约定数量供应,直到贵国能自行大规模生产的那一天。
作为交换,我要求贵国以‘对华军援’的名义,持续提供我方所需的武器弹药!”
他展开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清单:“主要是轻武器弹药:莫辛纳甘步枪弹、托卡列夫手枪弹、DP轻机枪弹、马克沁重机枪弹,以及配套枪械的损耗补充零件。
重火力方面:M1938型120毫米重型迫击炮及其炮弹,45毫米反坦克炮及其穿甲弹、高爆弹。
此外,我需要你们提供军用卡车、汽油、布匹、军工生产所需的特种钢材和机床设备!
清单数量在此。”
瓦西里耶夫接过清单,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杨上校,你的胃口......太大了!尤其是军工原料和设备!这有悖于我们纯粹的军事援助原则!”
“纯粹的军事援助?”周志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将军,盘尼西林可以挽救无数红军战士的生命,大幅降低贵军伤亡!
而这几份图纸,足以让贵国的步兵火力提升一个时代,在战场上占据压倒性优势!
相比它们带来的巨大战略和战术价值,我要的这点物资,难道不是九牛一毛?况且,”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这些东西是以‘援助中国’的名义运来的,最终用在抵抗日寇的战场上。
这完全符合国际反法西斯同盟的利益,贵国在国际道义上无可指摘!
而贵国,将获得难以估量的科技代差优势和宝贵时间!
这笔交易,谁更赚?”
榨油坊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马灯灯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瓦西里耶夫锐利的目光,死死钉在周志远脸上,试图看穿这个年轻中国军官的底牌。
周志远毫无惧色地回视,眼神坦荡而坚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仿佛凝固。
终于,瓦西里耶夫缓缓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丝带着欣赏的笑容:“杨上校,你是个非常厉害的谈判对手。
你不仅看到了武器本身的价值,更看到了它所带来的战略格局改变和时间窗口......很好!
苏联,愿意交你这个朋友!”
他站起身,伸出大手:“成交!具体细节,由谢和你的人敲定。
但有几个关键点必须明确:第一,青霉素供应必须按时按量,质量保证!
第二,援助物资将以国民政府名义接收,但其中四分之一的常规弹药份额,必须指定分配给八路军!
其余部分,在满足你313团作战需求的前提下,归国民政府支配。
第三,依据你图纸生产出来的武器,三分之二由八路军总部接收,另外三分之一,由你指定地点接收,我们负责送达!
第四,此事为最高机密,在任何情况下,苏联政府不会承认此次交易的存在!”
“一言为定!”周志远也站起身,有力地握住对方宽厚的手掌。
两只代表着不同立场、却因共同敌人而短暂交织的手,在昏黄的灯光下紧紧一握。
接下来的细节谈判由谢先生和冯启东具体对接,在油灯下反复推敲条款和交付流程,一直持续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当周志远带着他的人离开榨油坊时,他的皮包里,已经多了一份用中俄双语书写的、条款清晰的秘密协定草案,只待瓦西里耶夫用密电发回莫斯科做最终确认。
一周时间,在九江营地热火朝天的训练和武汉方向日益逼近的炮声中,显得格外漫长而焦灼。
段休几乎把九江兵站门槛踏破,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和那纸盖着大印的手令,硬生生又抠出了几十条步枪和几挺轻机枪,聊胜于无。
常梦兰则带着医疗小队迅速投入工作,简陋的野战医院因盘尼西林的存在,仿佛有了主心骨,虽然药品依旧极度匮乏。
但面对重伤感染,至少不再是束手无策。
直到第八天清晨,尖锐的哨音撕裂了九江营地的宁静。
“集合!紧急集合!全团集合!”
魏大勇那炸雷般的吼声在空旷的厂区回荡。
三千多官兵迅速在厂区主空地列队,尘土飞扬。
队伍前方,周志远、段休、雷猛、魏大勇、冯启东、常梦兰等核心军官肃然而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营区大门外那条通往长江码头的土路。
沉闷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如同滚雷。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辆涂着青天白日徽、架着机枪的国军宪兵三轮摩托车开道,紧接着,是一支庞大的、令人瞠目结舌的车队!
一辆辆崭新的美制GMC军用十轮大卡,蒙着深绿色的帆布,排成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沉重地碾压着路面,卷起冲天的黄尘。
车轮碾过坑洼处,发出沉闷的巨响。
卡车后面,竟然还跟着十几辆用履带板拖曳、覆盖着厚重炮衣的牵引式火炮!
那粗壮的炮管轮廓,即使蒙着布,也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钢铁威压!
天空中,还有几架涂着青天白日徽的飞机呼啸掠过,仿佛在为这支庞大的车队护航。
“我的亲娘嘞......”队伍里,不知道哪个新兵失声叫了出来,随即被班长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但没人顾得上训斥。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钢铁洪流惊呆了。
车队在营地大门外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几名神情严肃的国军高级军官,为首一人挂着少将军衔,正是负责协调外援的军委会要员。
紧接着,一个穿着笔挺苏式将官呢大衣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瓦西里耶夫少将!
他身边跟着谢先生和安德烈。
国军少将看着眼前这支虽然列着队、但装备杂乱、不少人还穿着破旧军装的“甲种团”,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周志远立刻小跑上前,啪地一个立正敬礼:“报告长官!国民革命军陆军新编第313步兵团团长杨志,率全团官兵恭迎长官及友邦特使!”
瓦西里耶夫的目光直接越过国军少将,落在周志远身上,脸上露出一个极其“热情”的笑容。
他大步上前,张开双臂,用他那生硬的汉语朗声说道:“杨!我的朋友!我说过,苏联人民永远记得真正的朋友!
这点东西,是我个人和苏联红军,对你及313团在长山、在彭泽英勇作战的一点心意,希望它们能帮助你们更狠地痛击法西斯豺狼!”
他用力地拥抱了一下周志远,还特意拍了拍他的后背,显得亲热无比。
这番做派,看得旁边的国军少将和一众参谋目瞪口呆,又羡又妒。
谁都知道这位苏联特使架子极大,对国府高层也是不假辞色,如今竟对这个小小的上校团长如此青睐有加?
瓦西里耶夫松开周志远,转向国军少将,脸上的笑容收敛,换上公式化的外交腔调:“将军阁下,根据苏联政府对华援助最新调整方案,并鉴于杨志上校所部在长江沿线作战的英勇表现和特殊地理位置。
经我本人提议并获莫斯科批准,现正式指定国民革命军陆军新编第313步兵团,为苏联对华军事援助第一优先序列指定接收单位!
同时,”他话锋一转,“为体现同盟国间的团结与公平,贵国第十八集团军(八路军)129师一个团、贵部第74军第58师一个团、第10军第3师一个团,亦被列入指定接收单位。
以上四个单位,在后续对日作战中,其作战损耗的常规武器弹药,将由我方负责优先补充。
此方案,贵国政府业已同意。”
国军少将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既有对八路军也能分一杯羹的不满,又有一丝庆幸。
毕竟自己这边占了两个名额,而且313团这个名额,虽然给了杨志,但名义上还是国军的团!
他只能挤出一丝笑容:“感谢特使阁下及苏联政府的慷慨援助!请特使放心,所有援助物资,必将用于痛击日寇!”
“很好!”瓦西里耶夫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大手一挥,指向身后庞大的车队,对周志远大声道,“杨!为了表示对你个人的敬意,这次援助,我特意要求加强了对你们团的重火力配置!
希望能对你们守卫长江防线有所帮助!现在,接收属于你们的武器吧!”
随着他的话音,车队帆布被哗啦啦地掀开!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前面几十辆卡车车厢里,密密麻麻码放的是深绿色的长条木箱!
上面刷着黑色的俄文字母和醒目的弹药标识!
一箱箱黄澄澄的步枪弹、机枪弹链、成箱的手榴弹、迫击炮弹......
在阳光下反射着诱人的金属光泽,数量多到足以让任何一支部队疯狂!
但这还不是最震撼的!
后面十几辆卡车上,卸下的赫然是全新的“苏联原装”武器——成捆的带着浓郁枪油味的莫辛纳甘M1891/30步枪!
一挺挺锃亮的重机枪,那是带轮式枪架、厚重防盾的苏制M1910式马克沁!
更有几十挺圆盘供弹的捷格加廖夫DP-27轻机枪!
最后的重头戏是那几门被履带牵引车拖曳而来的火炮!
炮衣被士兵们小心地褪下,露出粗壮修长的炮管和闪烁着金属寒光的炮架!
“M1938式120毫米重迫击炮!”雷猛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认出了这种苏联营级支援火力的王牌!
射程远,威力大,一颗炮弹下去就是个大池塘!
整整八门!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随后卸下的四门带着长长炮管和复杂制退复进机构的野炮!
“76.2毫米 M1902/30师属加农炮!”段休失声叫了出来,眼睛瞪得溜圆!
这可是能进行直瞄反坦克、又能曲射火力覆盖的大家伙!
在国军序列里,这通常是师旅一级才可能拥有的重器!
苏联人竟然直接给了他们团四门!
连同配套的炮弹车,堆满了整整两辆卡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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