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健少尉运气好点,被第一轮手榴弹的气浪掀翻在地,震得七荤八素,满脸是血。
他挣扎着抬起头,正好看到自己最后的几个士兵被刺刀捅穿、被枪托砸碎头颅的惨状。
他那疯狂的眼神瞬间被无尽的恐惧和绝望取代。
他看到了那个如同地狱魔神般的中国军官正大步向他走来!
“不...不要过来!武士...武士道...投降...”
小野瘫在泥泞里,语无伦次,一只手颤抖着想摸腰间的军刀,另一只手又下意识地想举起做出投降姿态。
“呸!现在想起投降了?晚了!”
魏大勇狞笑着,一步踏前,手里的砍刀高高扬起,刀锋在惨淡的阳光下反射出刺骨的寒光,“下辈子投胎,别当鬼子!”
呼!
沉重的刀锋带着魏大勇满腔的仇恨和力量,毫无阻碍地劈落!
黑石矶的江风依旧凛冽,带着浓重的血腥和烟火气。
周志远站在矶头高处,脚下是冰冷的山岩和尚未散尽的硝烟。
江面上,“朝风丸”的桅杆只剩下最后一点倔强的影子,如同溺水者伸向天空的绝望手指,很快被浑浊的江水彻底吞没。
“津轻”号那团燃烧的残骸,浓烟滚滚,像一块巨大的焦炭,被江水推搡着缓缓向下游漂移,火光映在黑沉的水面上,拉出长长一道破碎摇曳的血色光带。
落水鬼子的惨叫早已被江水吞噬,只剩下漂浮的军帽、木板和翻着肚皮的死鱼。
岸边的滩涂,四十多具土黄色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伏在泥泞和血泊中,警卫连的弟兄们正沉默而迅速地穿梭其间,打扫战场。
刺刀偶尔反射出冰冷的寒光,补刀的动作干脆利落,噗嗤的声响被风声掩盖。
魏大勇提着卷了刃的大砍刀走回来,刀尖还在往下滴着粘稠的血珠,在他身后泥地里拖出一道断续的红线。
他左肋下的暗红痂痕在激烈搏杀后愈发显眼。
他走到周志远身侧,顺着团长的目光望向江面,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团座,都料理干净了。滩上四十二个,一个没跑掉。江里那些......喂鱼了。”
“嗯。”周志远嗯了一声,听不出多少胜利的喜悦。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燃烧的残骸和尸体上,而是越过它们,死死钉在东南方下游那一片被天际线压低的灰暗水面上。
三维地图在脑海中无声铺展,延伸向更远的未知水域。
那里,小鬼子的主力舰队,才是真正的目标。
他慢慢摘下头上的钢盔,随手搁在冰冷潮湿的岩石上,江风吹起他汗湿的鬓角短发。
“陈放。”周志远开口。
陈放刚用袖子擦完炮管上的烟灰,闻声立刻挺直腰板:“到!团座!”
“炮管怎么样?”
“烫手!但还能打!炮弹管够!”
陈放拍着炮身,金属发出沉闷的回响。
周志远点点头,目光依旧锁死下游。
“都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咱们能做的有限,希望那些蠢货起码会照葫芦画瓢!”
结果,还真没出周志远的意料之外。
313团应对日军舰队的办法和战绩一经汇报上去,很快就成了模板。
打顺风仗,果军还是专业的!
一时间,从水路到达马当要塞的航段上,沉船、水雷和人工暗礁肆意野蛮‘生长’!
一旦小鬼子准备派出扫雷艇去清理,立刻就会遭到守军的冷枪冷炮。
......
“轰......隆!”
又是一声闷雷似的巨响从江心传来,不是炮击,是水雷被排雷艇引爆。
巨大的水柱裹挟着钢铁碎片冲天而起,将一艘小心翼翼靠近的排雷小艇直接撕成两半,艇上几个黑点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卷入浑浊的漩涡。
另一艘艇慌乱地倒车,螺旋桨搅起浑浊的浪花,逃离这死亡水域。
岸边的某个隐蔽观察哨里,日军海军联络官藤田放下望远镜,指节捏得发白,脸色铁青地对着步话机嘶吼:
“波田阁下!水道完全封锁!支那人布设的水雷和沉船数量远超预计!他们的炮兵......就像躲在岩石缝里的毒蛇!
我的扫雷艇损失惨重,根本无法开辟通道!请求......转为陆军攻略!”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一种近乎崩溃的耻辱感。
步话机里沉默了几秒,传来波田重一低沉却透着狠厉的声音:“明白了,藤田君。辛苦海军了。
既然江上行不通,那就让帝国的铁蹄从陆路踏碎他们的幻想。
把精确沿岸水文和暗礁图交给我的参谋部,你们......暂时退后休整。”
几分钟后,一张电报纸被递到了波田重一的指挥桌前。
他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眼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随即嘴角咧开一个冷酷的弧度。
“实际情况,确认了吗?”
波田的声音不高,却让递送情报的参谋后背紧绷。
“哈依!三组独立情报源交叉验证无误。支那军第16军所属营级以上军官,将于两日后清晨,全部集中于其防区以西十五公里的李家祠堂,举行所谓‘抗日军政大学’毕业典礼并训话!”
“营以上...全部军官?”波田的手指在军用地图上划过,最终重重地点在标记着“东流”位置的河滩处。
接着又划向旁边的“香山”、“香口”,“也就是说,两日后的清晨,从东流到香口、香山这片偌大的支那军防区,会变成一个没有大脑的空壳......”
他猛地抬头,眼中射出攫取猎物的凶光:“命令!工兵联队连夜赶制渡江器材!步兵第1、第2联队完成集结,做好强行登陆准备!时间——就定在两日后拂晓!”
他指着东流的位置,“在这里登陆!然后,像尖刀一样,给我插进香山、香口!我要在那群支那蠢货毕业训话结束前,用他们的香口当我的午餐桌!”
命令在波田支队中快速传递。
军营里灯火彻夜通明。
船只发动机的拆解维修声、木材切割声、汽艇引擎调试的咆哮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汗水和一种磨刀霍霍的紧张气味。
士兵默默检查着弹药,给步枪上油,刺刀在灯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寒意。
两天后。
拂晓前的黑暗最是浓稠,长江水汽一路弥漫到岸边。
东流镇下游一片开阔的河滩外,黑沉沉的水面忽然无声地冒出一支船队。
不是大的登陆艇,而是密密麻麻的橡皮艇、小帆艇。
发动机提前熄火,桨叶小心划动,破开粼粼的波光。
最前面的几艘橡皮艇在浑浊的江水拍打下触底,艇身轻晃。
穿土黄色军服的身影无声滑下船身,蹚着冰凉的齐膝江水,快速冲上河滩松软的沙滩,随即分散卧倒,枪口警惕地指向黑暗中沉寂的东流镇轮廓。
几个日军尖兵手脚并用地爬上一个临江的矮坡。
坡顶依稀可见几顶草绿色帐篷和一道简易的环形沙包工事——一个排级警戒哨位。
尖兵贴近地面,竖起耳朵,只听见帐篷里传出节奏不一的鼾声,哨位上一个抱着步枪的身影脑袋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
另一个哨兵似乎刚换岗,正打着呵欠伸懒腰。
其中一个日军尖兵掏出鸟哨,发出两声惟妙惟肖的夜枭啼叫,短促而诡异。
矮坡下,更多泥泞的身影开始蠕动。
“呼......”
岗哨上那个打哈欠的哨兵似乎察觉到一丝寒意,猛地睁大惺忪睡眼,扭头下意识地向江边望去。
“咻!哒哒哒哒!”
一声凄厉的枪声骤然划破寂静!
紧接着,几道橘红色的火线从坡下猛射上来!
子弹穿透躯体的闷响和打碎沙包的噗噗声几乎同时炸开!
那个哨兵哼都没哼一声,一头栽倒在工事里。
另一个打瞌睡的哨兵被惊醒,慌乱中想拉枪栓,几颗子弹追着他的动作钉进了胸口!
“敌袭!鬼子...鬼子上岸了!”
帐篷里炸开惊恐万状的嘶吼,一个身影刚掀开门帘探出半个身子。
“轰!轰!”
两发掷弹筒射来的榴弹准确落入帐篷群,爆炸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混乱的营地。
布料燃烧的气味和人体焦糊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机枪火力如同泼水般覆盖了整个阵地,子弹打在沙包上扬起灰土,打在金属水壶上当当作响。
十几个刚冲出帐篷的国军士兵如同撞上了无形的火墙,惨叫着倒下一片。
剩下的被死死压在工事和帐篷的残骸里,零星的反击枪声很快被淹没。
大队日军如同决堤的浊流,迅速冲垮了这层脆弱的警戒圈,穿过还在燃烧的营区,直扑东流镇内。
镇里只爆发了零星的抵抗——一些被枪声惊醒的留守士兵和自发的民兵,用土枪和大刀试图在街巷阻拦。
但面对日军成建制小队凶悍的刺刀冲锋和精准射击,如同投入巨浪的碎石,顷刻间被粉碎。
镇公所屋顶的青天白日旗,被刺刀挑落,踩在泥泞的军靴之下。
日军没有在东流停留片刻。
后续的部队依旧源源不断从江面登陆上岸。
波田重一在警卫簇拥下踏上了河滩,他甚至没看一眼火光冲天的东流镇残骸。
马鞭径直指向西方黎明天幕下那两道连绵起伏的山岭轮廓:“目标!香山、香口!全速前进!”
香山主峰阵地。
瞭望哨里,守军排长刘老栓裹着一件油腻腻的旧军装,正靠在石壁上打盹。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把他惊醒。
一个战士连滚带爬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话:
“排...排长!不好了!东边...东边...全是黄皮鬼子!漫山遍野!”
刘老栓一个激灵弹起来:“胡咧咧什么?看清楚!哪部分的?”
“真的!就是鬼子!不是咱们的部队!正往这边压过来!”
战士带着哭腔,手指哆哆嗦嗦指向东边的山口方向。
刘老栓扑到瞭望口,举起望远镜。
视野里,土黄色的潮水正顺着通往香山口的那条必经之路汹涌而来!
最前面的尖兵已经冲出山口,如同无数细小的甲虫,开始散开,形成攻击锋线!
后面是望不到头的长龙!
在清晨微薄的曦光下,刺刀反射的光点连成一片寒星,如同缓缓流动的金属溪流。
日军特有的膏药旗,在几面小队的旗杆上猎猎招展!
刘老栓脑袋“嗡”的一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部队里的军官都去了李家祠堂...这香口、香山防区,只剩下他们几个排长!
“操!!”
他猛地一拳砸在石壁上,“电话!快!给我接连部!接营部!看看他妈的有没有人?”
旁边的士兵手忙脚乱地摇动电话手柄。
“喂!喂!喂!...我找营长!或者副营长!”
刘老栓冲着话筒大吼。
听筒里只传来“滋滋啦啦”的电流忙音,片刻后,一个遥远且带着睡意的懒散声音模糊传来:“谁...谁啊?营部值夜岗...有事吗?”
“我是香山主峰警戒哨刘老栓!鬼子!大批鬼子从东流打过来啦!已经出了山口!
正朝香口香山进攻!请求紧急增援!”
刘老栓声嘶力竭,每一个字都喷着唾沫星子。
“......什么?鬼子?不...不可能吧?你是不是睡迷糊看错了?哪来的鬼子从东流......”
那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信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满。
“操你妈!老子亲眼看见的!膏药旗都看见了!漫山遍野都是!山口子快被填满了!再他妈不开炮就来不及了!”
刘老栓急得眼睛都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接着传来窸窸窣窣的对话声,仿佛在商量什么,隐隐还听见一句“神经病吧,军官都不在,搞什么演习...”。
过了几秒钟,那个懒散的声音才又慢悠悠响起,明显带着推诿:“那个...刘排长是吧?你别急...我马上查证一下,另外主官都不在,炮连钥匙谁管还得找...你...你再仔细看看,确定不是...”
话没说完,刘老栓清晰地听到话筒那边一个更大的呵欠声。
“我草泥马!!”
刘老栓彻底暴怒,狠狠将话筒摔在石壁上,碎木片和铜丝零件崩飞!
“查证你祖宗!钥匙你妈!”
他转过头,阵地上留守的士兵们全都呆住了,脸上写满了迷茫和惊恐。
远处山口的方向,日军的第一批炮弹尖啸着飞过来!
“轰隆!轰隆!”
炮弹砸在主峰阵地外围的棱线上,泥土和碎石冲天而起。
日军步兵开始试探性射击,子弹“嗖嗖”地擦着战壕边缘飞过,打得沙土簌簌落下。
“排长...我们...我们怎么办?”一个班长凑过来,声音都在发颤。
刘老栓双眼布满血丝,看着山下越来越近的黄色洪流和远处香口镇依稀的轮廓,一咬牙:“他妈的,还能怎么办?靠山口的二班,用机枪给我封住路!
剩下的,把手榴弹都给我预备好!有炮吗?那两门六零小炮呢?给老子拖出来朝山口人多的地方轰!
给香口那边报信!能顶多久顶多久!等不到上面那群老爷回来了!”
......
香口镇,16军某旅临时旅部驻地。
庭院里一片诡异的宁静。
旅部大门紧闭,门口连个像样的卫兵都没有,只有一个刚换班的勤务兵抱着一堆文件,揉着惺忪睡眼往楼上走。
旅部各科室的门大多虚掩着,留守的人员寥寥无几,都还在整理昨天未完成的文档或趴在桌上补觉。
镇上各处的驻军连队情况也大抵如此,很多营连长全去了李家祠堂,营房里剩下的士兵百无聊赖,有的蒙头大睡,有的聚在一起推牌九。
突然!一阵猛烈的、闷雷般的轰鸣从东边的香山方向滚滚传来!
“怎么回事?打雷了?”
文书小陈从一堆账册里抬起头,疑惑地推开窗户。
“不像...更像是...炮声?”
隔壁警卫排一个留守的班长老张竖起耳朵,脸色开始凝重。
紧接着,一阵由远及近的的急促枪声清晰传来,中间还夹杂着爆炸的巨响!
这绝不是演习的动静!
“枪声!炮声!从东边山口方向传来的!出事了!”
老张脸色骤变,猛地推开凳子站起来,带倒了桌上的水杯也浑然不顾。
他冲到窗口,只见香山主峰方向已腾起几股浓烈的黑烟!
“快!快去拉警报!通知所有留守人员!准备战斗!”
老张对着楼下院子里的几个人大吼。
“哐啷!”
旅部大门被猛地撞开。
刘老栓派来的的传令兵一头栽了进来,帽子跑丢了,脸上被汗水冲出道道黑痕。
“鬼...鬼子!大...大队鬼子!从东流打过来了!...占了...占了东流...正猛攻香山口!快...快支援!...山口的兄弟快顶不住了!”
他扯着沙哑的嗓子,像拉风箱一样嘶吼着!
旅部里仅有的几个参谋和副官瞬间懵了!
鬼子?东流?大队?
这几个词如同重锤,砸得他们晕头转向。
旅长呢?参谋呢?营长呢?
都在二十里外的李家祠堂!
他们只是些留守处理杂务的人!
一个机要副官反应稍快,白着脸冲向角落的无线电发报机,手抖得几乎无法拨动频率。
“香口...香口呼叫!...受到袭击...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另一个少校军衔的副官,是这里级别最高的留守军官,他强作镇定,但声音里依旧透出仓皇:“集合!所有能动的人!警卫排!跟我去香山口增援!快去弹药库搬武器......”
命令刚刚发出,还没来得及执行,香口镇外围骤然响起几声巨大的爆炸!
日军的迫击炮弹越过香山侧翼稀疏的防线,落入了镇边的居民区!
火光冲起,顿时一片哭喊!
无数土黄色的身影已经如同决堤的洪水,迅速突破了香山阵地最后的迟滞,从多个方向如潮水般漫进香口镇的街道!
“支那兵,死啦死啦滴!”
粗野的日语喝骂声伴随着密集的“噼啪”射击声骤然响起在街头巷尾。
日军小队配合默契,以班为单位,控制路口,翻越矮墙,踹开紧闭的房门,直扑关键目标点——电台站、指挥部、弹药库!
旅部大门“砰”的一声被从外面撞开!
几个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的日军士兵猛冲进来。
领头的军曹目光凶厉地扫视着这空荡荡的大厅和一桌子凌乱的文件。
那个负责发报的机要副官惊叫着从电台旁跳起来,还未来得及拔腰间的配枪。
“噗嗤!”
冰冷的刺刀毫无阻碍地从侧面捅入了他的肋下!
力量之大,直接将他钉在了身后的文件柜上!
副官双眼暴突,喉咙里发出咕咕的怪响。
少校副官刚拔出手枪指向门口,哒哒哒一串子弹迎面射来,子弹打在他的胸膛和手臂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手枪脱手飞出,他重重地向后摔倒,撞翻了椅子,鲜血迅速染红了前襟。
枪声、爆炸声、日军的嘶吼和士兵们绝望的喊叫声交织在一起,在香口镇这个骤然失去指挥核心的枢纽里疯狂蔓延。
成队的日军迅速控制了所有要道。
枪声在香口镇的每一个角落响起,零星抵抗如同投入激流的小石子,迅速湮灭。
香山主峰上,最后的重机枪阵地终于哑火。
鬼子潮水般漫过守军的战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