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营地。
篝火噼啪作响。
担架上,杨得功眼皮颤了颤,猛地睁开。
“周......周队长......”
他的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得厉害,眼神却死死钉在篝火旁擦拭三八大盖的周志远脸上。
周志远站起身,走到担架旁蹲下。
火光映着他满是硝烟灰尘的脸,给人一种格外安心的感觉。
“杨副团座,鬼子那个大队,被我们啃掉了一半还多,算是给313团死去的弟兄先收了点利息。现在剩下的人,都已经安全撤离到这里,把小鬼子甩的远远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还是开口问道:“您这边有什么打算没有?进山休整,还是......”
杨得功没立刻回答,挣扎着要撑起身子,牵动肋下伤口,冷汗瞬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旁边的雷猛赶紧扶住他肩头。
杨得功的目光掠过周围或坐或躺的313团士兵,那些灰败的脸上此刻映着火光,打了一场大胜仗以后,竟多了几分活气。
“南...下......”杨得功喘息着说道,一字一顿,似乎每个字都消耗着身上的最后一分力气。
“武汉......会战......313团......接的军令是去武汉!不能......不能当逃兵!老子带的兵......死绝了也得......爬过去报到!
我们邓军长有言在先,川军出川抗战,战而胜,凯旋而归;战如不胜,决心裹尸以还!”
雷猛急了:“副座!你这伤!再走几百里路,会要人命的!”
“死不了......死了也没啥关系....只要是....对了!”杨得功喘得更急,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周志远,“周队长!你......有本事!能不能带弟兄们......去!把他们带到武汉,交给方师长,告诉他,313团没有一个怂汉!”
他猛地抓住周志远的手腕,枯瘦的手指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313团......现在还不能散!不能......没到战场就没了!”
篝火噼啪,映着两张同样沾满硝烟的脸。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伤员压抑的呻吟。
王远山抱着胳膊站在几步外,周鸿文低着头,魏大勇铜铃眼瞪着杨得功那只青筋毕露的手。
周志远垂下眼,看着腕子上那只微微颤抖的手。
一路拼杀,把这支濒临崩溃的残兵从阎王殿里硬拖出来,看着他们在绝境下爆发的血性......一块好铁,不该就此埋进土里。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雷猛,扫过那些眼巴巴望过来的川军士兵,最后落回杨得功几乎燃烧的眼睛里。
想到近期根据地应该没有太大的事情,而武汉会战又要马上开始。
有沈非愚坐镇,晋西北的小鬼子应该闹不出多大的动静。
那么,这个热闹不可不凑!
“杨副团座,周志远正好有意去武汉和小鬼子碰碰!你好好在这边养伤,我就替你走一遭!”
得到周志远的肯定答复,杨得功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垮下去,抓着他的手也松了,嘴角却扯出一个极难看的笑容。
“好......好!老子就知道!没看错......”他喘了几口粗气,“知道你的身份很敏感,你......就用‘杨志’这名!我亲侄子!早年负气离家......在太原当兵......可惜没了......”
他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又锐利起来,“这事......就我一个人知道!老家那边......都以为他还在外头......”
他吃力地侧过身,从贴身处摸出个油纸小包,颤巍巍递给周志远:“里面......有他照片......家信......他右手腕......小时候砍柴......留了道疤......还有这个......”
他又从脖子上扯下半块温润的玉佩,上面刻着个模糊的“杨”字,“我大哥......当年给的......一对......我这半块......我会...把这边发生的事情,用电报向师部和杨司令那里通报一下!”
周志远接过油纸包和那半块带着体温的玉佩,入手冰凉沉实。
“冯启东!”
“到!”
“照这照片,做张脸。”周志远把油纸包递过去,又伸出自己的右手腕,“这里,添道旧疤,还有.......”
冯启东接过照片,凑近火光仔细看了看,又盯着周志远手腕片刻,点点头:“明白!”
转身隐入黑暗。
杨得功看着周志远有条不紊地安排,脸上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托付生死的松弛。
“路上......小心......我会叮嘱雷猛他们......认你这‘侄少爷’为主......到了125师......找方师长......他......认得我......信物”
声音越来越低,眼皮最终慢慢地阖上。
人显然又昏睡了过去。
“放心。”周志远替他掖好军毯,“安心养伤,川军抗日的旗,我会扛到武汉。让小鬼子看看,武装到牙齿的川军壮士有怎样的风采!”
“和尚!”
“到!”
周志远把魏大勇叫到身前,“你去滢县一趟,告诉段休那小子......”
几天后,豫鄂交界,崎岖山道上。
一支五百多人的队伍沉默的行进着。
清一色的三八大盖、歪把子轻机枪、掷弹筒挂在士兵背上,黄澄澄的子弹带沉甸甸地勒在肩头,日式的水壶、饭盒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时隔几个月,周志远‘手底下’的队伍,再次装备了清一色的日式武器。
队伍核心,是四百多名眼神带着疲惫却更添几分凶悍的313团老兵,外围警戒游走的,则是魏大勇率领的一个连的独立支队精锐。
队伍最前头,一人穿着合身的川军灰布军装,肩章是上尉衔。
面容与油纸包里那张泛黄照片有了七八分相似,只是眼神沉静锐利如古井寒潭,远非照片上年轻人的青涩。
右手腕外侧,一道寸许长、略显狰狞的旧疤清晰可见——这是冯启东的手艺,疤的样子甚至做了特殊处理,无论谁来看,都毫无破绽。
他腰间挂着的,正是吉野次郎那把佐官刀,刀鞘上的血迹已被小心擦去,只留下瘆人的金属光泽。
“杨长官,”雷猛跟在他身侧半步后,压低声音汇报,“前面就出山了,离125师师部驻地...不远了。”
他声音透着紧张,“您......真能行?方师长那人,眼睛毒得很!”
周志远脚步不停,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半块冰凉的玉佩。
125师师部设在一个被明显被鬼子炮火蹂躏过的大祠堂里。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汗臭和劣质烟草混合气味。
师长方振武,一个五十许、面皮黝黑精瘦的老行伍,背着手站在一副巨大的武汉外围防御地图前,眉头拧成疙瘩。
“报告!313团代理一营长杨志,率部归建!”
门口卫兵高声通报。
祠堂里嗡嗡的低语声瞬间一静,所有参谋、副官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方振武猛地转身,眼神如鹰隼般射来。
那目光瞬间穿透空气,带着审视、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沉重。
他盯着大步走进来的周志远,从他染满风尘的军装,看到他手腕那道疤,最后落在他腰间的佐官刀上,瞳孔微微一缩。
祠堂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只有祠堂天井上方,几缕天光斜斜打下来,映着浮尘飞舞。
“杨志?”方振武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
他向前踱了两步,停在周志远面前三尺之地,那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映出的影子。
“你就是杨得功电报中说的杨志?话说回来,你们都姓杨,他又这么放心放权给你......他是你什么人?”
“回禀师座,是我叔父。”周志远立正敬礼,动作标准有力,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亲叔父?”方振武嘴角向下撇了一下,“杨得功的侄子......老子好像都认识!你小子又是从哪里蹦出来的?叫杨志的......”
他背着手,绕着周志远缓缓踱步,目光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肩膀、腰背、双腿,仿佛要把他一层层剥开。
“杨得功当年跟我喝酒吹牛,说他侄子杨志在太原晋绥军干得好好的,怎么?晋绥军的官儿不好当,想走关系,抱杨司令的大腿扛枪吃粮了?
你小子是不是不知道,125师的软饭,可不怎么好吃!”
气氛瞬间绷紧。
祠堂两侧的几个参谋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雷猛站在周志远侧后方,额头青筋隐隐跳动,手指头悄悄攥紧了裤缝。
周志远神色不变,迎着方振武审视的目光,坦然道:“师座明鉴。侄儿原在晋绥军傅长官麾下独立旅任上尉连长。
太原沦陷前,部队打散了,侄儿侥幸突围,一路南下想寻条活路,也想找叔父。
前些日子在晋西北潘家镇附近,正巧撞见叔父的队伍被鬼子大队合围!
我知道叔父在那里,拼死带了些路上收拢的散兵弟兄闯进去报信,可还是......晚了一步。”
他声音里适时地带上一丝沉重和痛惜,“叔父重伤昏迷前,把313团剩下的弟兄托付给我,让我务必带他们归建!”
他解下腰间那半块玉佩,双手捧上:“这是叔父交予我的信物,他说师座认得。”
接着又从贴身处取出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这是叔父口述,由团部书记官代笔写的信,请师座过目。”
方振武没接玉佩,目光扫过那封信和玉佩,又死死盯住周志远的脸。
“电报里说...潘家镇一战......围歼鬼子半个大队?就凭你们这几百号残兵?”
他语气里的怀疑浓得化不开,“杨得功的本事我清楚!他要有这能耐,也不会被卢天来那王八羔子卖了!你?一个晋绥军的上尉连长?”
“不是我们几百人。”周志远纠正道,声音依旧平稳,“当时情况危急,除了313团,还有一支同在附近活动的八路军队伍。
鬼子把我们团团围住,想一口吃掉。
是八路从外围猛攻鬼子侧后,吸引了大量火力,我们才抓住机会,里外配合,凿穿了鬼子的包围圈!
鬼子指挥混乱,加上轻敌冒进,被我们钻了空子,侥幸打掉了他们的指挥所,这才搅乱了他们的阵脚。
缴获这些鬼子武器,也是那时候抢来的。至于代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祠堂门外肃立的那一群虽然疲惫却眼神凶悍的士兵,“313团原有八百多弟兄,活着跟我到这里的,还有五百三十六人。几乎人人带伤。我们......是踩着袍泽的血冲出来的。”
方振武沉默着,目光在那群士兵身上停留了几秒。
那些饱经战火却装备精良的士兵,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证明。
他踱回地图前,背对着众人,似乎在斟酌。
祠堂里静得可怕。
雷猛只觉得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师座这关,明显还没过。
“你说你是杨志......”方振武突然转过身,语气变得有些古怪,“老家......川北杨家沟的?”
“是,师座。”
周志远回答得毫不犹豫,“杨家沟,村头有棵大槐树,枝桠盖了小半个晒谷坪。村东头有条小河沟,夏天水浅,石头底下能摸到螃蟹。”
方振武点点头,脸上的线条似乎缓和了一丝丝,但眼神依旧锐利。
“你爹......杨得福,排行老几?你娘......姓什么?”
“家父杨得福,行三。家母姓李,娘家在邻乡李家集。”
周志远对答如流,这些信息早已烂熟于心。
“你小时候......”方振武拖长了调子,像是在回忆,“是不是特别皮?七岁那年夏天,是不是差点淹死在村口那水塘里?谁把你捞上来的?”
他似乎早有准备,刚问完问题,目光就如锥子般刺过来。
“是。”
周志远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回忆久远往事时的赧然和心有余悸,“七岁那年夏天,天热得厉害,我瞒着大人,跟二娃、毛蛋他们去水塘边玩水,脚下踩空了,滑进深水区。
呛了好几口,是住村西头的哑巴三叔在塘边割草,听见扑腾声,跳下去把我拖上来的。差点没把阿婆吓死。”
“二娃?毛蛋?”方振武捕捉到了这两个名字,眼神一闪,转头对旁边一个参谋低声吩咐了一句:“去,把警卫连三排九班那俩兵叫来...=”
参谋应声快步离去。
雷猛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二娃!毛蛋!
这俩名字他听杨得功提过,是杨志小时候的玩伴!
这......这可怎么装?
杨长官再厉害,也不可能连十几年前的玩伴都认识啊!
他下意识地看向周志远,只见对方依旧站得笔直,脸上那丝赧然还未褪尽,眼神却平静无波,看着祠堂门口的方向,仿佛真的在期待故人重逢。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
祠堂里只剩下方振武踱步的轻微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雷猛感觉自己手心全是汗,他甚至觉得师座那看似随意的目光,正像冰冷的蛇一样在自己和杨长官身上来回逡巡。
终于,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同样穿着川军灰布军装但明显带着几分青涩气息的士兵被带了进来。
一个矮壮敦实,脸膛红黑;
另一个瘦高一些,眼神里透着机灵。
两人都有些拘谨,看到祠堂里肃杀的气氛和正中央面沉如水的师座,更是紧张得手足无措。
“报...报告师座!我们奉命来到!”
两人立正,声音都有些发颤。
方振武摆了摆手,指了指站在祠堂中央的周志远,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你们俩看看,这人...认识吗?”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两个兵和周志远身上!
杨二娃和赵毛蛋的目光有些茫然地投向周志远。
眼前这人穿着上尉军服,面容英挺,眼神锐利,带着一股他们从未见过的,仿佛经历过真正尸山血海的凛冽气息,和他们记忆里那个乡下玩伴的影子......似乎很难重叠。
两人都愣住了,眼神里是纯粹的陌生和紧张。
雷猛的心猛地一沉,完了!这下露馅了!
他几乎能感觉到方振武那陡然变得冰冷的目光扫了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周志远脑海中那幅三维地图瞬间展开!
方圆五公里的地形地貌清晰呈现,祠堂内每个人的位置、轮廓、甚至细微的动作都纤毫毕现。
他的目光精准地聚焦在杨二娃和赵毛蛋身上。
“二娃?”周志远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极其熟稔甚至带着点少年时代那种促狭的笑容。
他上前一步,伸出左手,极其自然地拍了拍矮壮士兵杨二娃的右臂膀靠上接近肩膀的位置。
“才几年不见,壮实成这样了?怎么,不记得了?小时候掏鸟窝,就你摔下来把这条膀子摔脱臼了,躺了半个月!还有毛蛋,”
他转向那个瘦高士兵,笑容不减,目光却落到对方左耳垂下面一点,那里有道极淡的不凑近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的小疤,“你这耳根子下面这道疤,是那年夏天咱俩偷老钟家的杏,被他家那条大黄狗追着撵,你慌不择路让树杈子给豁的!
当时血糊糊的,把你吓得不轻,还是我跑去扯了把臭蒿子草给你按住的!那味儿......”
他脸上露出夸张的嫌弃表情,随即又笑起来,“你俩小子,穿上这身皮,人模狗样的,就不认我这个大哥了?”
杨二娃和赵毛蛋的眼睛瞬间瞪圆了,满脸的茫然迅速被巨大的震惊取代!
摔脱臼的右膀子?耳根下的疤?偷杏被狗撵?
这些极其私密、只有他们几个玩伴才知道的糗事和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