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的声音压过了伤员的呻吟和远处的枪炮。
“想活,就把手里的趁手的家伙都攥紧了!小鬼子就在屁股后头,追命鬼似的盯着!”
他猛地抬手一指身后莽莽苍苍的太行余脉,层峦叠嶂,在炮火映衬下如同蛰伏的巨兽。
已经成功把川军团带了出来,他已经没必要隐藏身份。
前面冒充身份,只是事急从权,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取313团的领导权。
毕竟,令出多门的危害,不言而喻!
“进山!钻林子!这山就是咱们的护身符!王远山!”
“到!”
王远山几步蹿到跟前。
“带你的人,开道!把咱们进山的痕迹给老子抹干净了,但隔个一里半里,留点‘破绽’!破绽懂吗?务必让小鬼子一路跟上,又追不上!”
王远山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明白!让他小鬼子闻着味儿,又摸不着准信儿!交给我!”
“和尚!”
周志远看向一脸不满足的魏大勇。
“支队长给,终于想起俺来了!”
“你选二十个手脚利索、枪法还过得去的战士,等大部队进了山,让他们坠在最后头。
看准了追得最欢的鬼子小队,隔个五六百米,抽冷子给他几枪!
别贪多,打一枪换个地方!记住,是逗狗,不是拼命!要把鬼子那股邪火彻底撩拨起来,让他们觉着就差那么一哆嗦就能撵上咱们!
小鬼子既然来了,就不能轻易的放他们走,高低让他们在山里吃点‘野味’!
有没有问题?”
“没说的!”
魏大勇喉咙里滚出低喊,“老子憋屈半天了,就等这口!保证让狗日的吉野红了眼,死咬着咱们进山沟!”
“周鸿文!”
周志远目光转向一旁脸色紧绷的年轻指挥员。
“支队长!”
“你三大队殿后,护着伤员和川军兄弟。山路难走,别落下人。进了山,找能藏住几百号人的地方,要能打能藏能退!
我不管你钻哪个犄角旮旯,必须找到!”
“是!保证完成任务!”
周鸿文用力点头。
“都动起来!”周志远最后喊了一嗓子,“留在这里,只有等鬼子包饺子!进山,才有活路,才有报仇的机会!走!”
周志远的命令让疲惫麻木的士兵们一个激灵。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脱力感,能站起来的相互搀扶,重伤的由战友背着或架着。
独立支队的战士立刻前出引路和掩护,飞快地清理着大队人马踩踏的痕迹,又故意在偏离主路线的岔口留下些欲盖弥彰的“线索”。
队伍如同一条负伤的长龙,沉默而迅疾地钻进了墨绿色的山林,瞬间被浓密的枝叶吞没。
山梁上,只剩下硝烟、尸体和远处日军愈发狂躁的枪炮声。
......
崎岖陡峭的山路榨干着每个人最后一丝气力。
周鸿文的三大队不断收拢着掉队的川军士兵,拖拉着他们跟上。
王远山的二大队则在密林中穿梭,留下的蛛丝马迹恰到好处地挑动着山下日军的神经。
魏大勇带着精挑细选的二十个老兵,如同附骨之疽,吊在追兵的视野边缘。
他们在嶙峋的岩石后,在茂密的灌木丛里,像最老练的猎人,耐心等待着。
“砰!”
一声清脆的步枪响陡然划破山林的寂静,紧接着是歪把子轻机枪一串短促的点射。
山脚下,一个正挥舞着军刀,驱赶士兵沿着痕迹向一道山坳追击的日军少尉,钢盔上猛地爆开一团红白之物,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地。
几乎是同时,一个背着沉重电台的通讯兵后背炸开血花,扑倒在乱石堆里。
“八嘎!敌袭!隐蔽!”
带队的日军中队长吉野次郎少佐又惊又怒,立刻缩到一块巨石后。
枪声来自侧上方一片密林,距离至少在五百米开外!
士兵们哗啦啦趴下一片,轻重机枪盲目地向枪响的方向疯狂扫射,打得枝叶纷飞。
然而,那边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仿佛刚才的枪击只是幻觉。
“混蛋!又是骚扰!”吉野次郎额头青筋暴跳。
从镇子外那道该死的山梁开始,这股残军就一路败退,逃进这该死的山里。
可每当他的前锋小队追得兴起,眼看就要咬住对方尾巴时,总会从意想不到的方向飞来冷枪,精准地干掉他的尖兵、军官或技术兵种!
每一次都逼得他不得不停下,展开队形搜索,白白浪费宝贵时间。
对方就像滑不留手的泥鳅,沾着边就溜,却又时不时回头咬你一口!
“少佐!前锋小队报告,在左前方山脊发现丢弃的支那军水壶和大量新鲜脚印!”
副官急匆匆跑来报告。
“哼!想引我们走岔路?”吉野次郎狞笑,他已经被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彻底激怒了。
“命令!第一、第三中队,沿主路痕迹加速追击!
第二中队,向发现丢弃物的山脊方向展开搜索!炮兵小队,对刚才枪响区域进行炮火覆盖!
我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少人,能在这大山里藏多久!
追!咬住他们!为玉碎的勇士报仇!天皇陛下板载!”
日军的队伍再次动了起来,如同被激怒的狼群,兵分两路,咆哮着向大山深处涌去。
魏大勇在更高处的岩石缝里,用望远镜冷冷看着这一幕,对着身边一个咬着草茎的老兵道:“你带三个人,绕到那路搜索的鬼子侧后,等他们爬半山腰,再给老子敲掉他们带路的!”
“得令!”老兵啐掉草茎,眼神狠厉,带着人如猿猴般消失在林间。
......
日头在纠缠与骚扰中渐渐偏西。
周鸿文终于找到了地方——一处巨大的、被几块崩落巨石半掩的山坳。
里面空间纵深极大,林木茂盛,巨石和天然的岩壁形成了绝佳的掩体,两头窄中间阔,上方还有陡峭的山崖,是个天然的伏击口袋。
最关键的是,几条极其隐蔽的羊肠小路可以通往后山,便于撤退。
疲惫欲死的士兵们一进入坳口,很多人直接瘫倒在地,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了。
重伤员,包括昏迷的杨得功,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最里面干燥的岩壁下。
“支队长!地方没错!”王远山带着人也撤了进来,脸上带着长途奔袭后的疲态,“小鬼子被和尚他们撩拨得够呛,至少一个半中队被引进了西边岔沟里转悠。
吉野那老小子亲自带着主力,顺着我们‘留’的‘礼物’往这边来了,估计再有个把钟头就能摸到这坳口附近!
和尚他们正遛狗呢!”
周志远点点头,目光投向那些靠着石头喘气的川军士兵。
他们的枪,汉阳造、老套筒,甚至还有鸟铳,许多连刺刀都崩了缺口,弹药袋更是干瘪。
这样的兵,这样的装备,放进伏击圈就是送死。
“鸿文,”周志远沉声道,“带人去后面,把我们带来的备用家伙都搬出来!”
周鸿文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恍然和一丝肉疼,但还是立刻转身招呼人手。
很快,几十个独立支队的战士从山坳深处几个极其隐蔽的岩缝里,吭哧吭哧地抬出来一个个沉重的木箱,还有用油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
“哐当!”
“哐当!”
木箱被粗暴地撬开,油布被扯下。
阳光透过林隙,照在那些冰冷的金属上,反射出诱人的幽光。
崭新的步枪!
一箱箱黄澄澄的子弹!
一挺挺乌黑锃亮的捷克式轻机枪!
还有十几支弹匣弯弯的、枪管粗短的“花机关枪”!
甚至还有几门掷弹筒和十几箱香瓜手雷!
整个山坳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还清醒的川军士兵,包括那些躺着的伤员,眼睛都直勾勾地盯了过来。
呼吸声粗重了十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
他们穷惯了,在阎老西手下是后娘养的,在鬼子面前更是只有挨打的份,何曾见过这么多、这么新的硬家伙?
一个挂着上尉衔的川军军官,努力保持着镇定,但吞咽口水的动作还是出卖了他。
他看着周志远,声音干涩:“杨...杨长官,这些...这些是?”
“家当!打鬼子的家当!”周志远的声音斩钉截铁,“我‘叔叔’把你们交给我,不是让你们拿烧火棍去拼命的!家伙不行,腰杆子就不硬!现在,都别他娘的跟老子客气!”
他猛地提高音量:“313团的兄弟!排好队,按编制,过来领家伙!中正式,捷克式,花机关,手榴弹,掷弹筒!
能拿多少拿多少!子弹管够!今天,老子给你们把腰杆子撑直了!”
“轰!”
人群炸开了锅!
刚才的死气沉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亢奋。
士兵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眼睛放着光,自动在木箱前歪歪扭扭地排起了队,秩序竟然出奇的好。
拿到新枪的,迫不及待地拉栓检查,摩挲着光滑的枪身和冰凉的刺刀;
分到轻机枪的,几个人凑在一起,激动地摸着那散热片;
扛起掷弹筒的,更是咧着嘴傻笑。
黄澄澄的子弹被一把把塞进空瘪的弹袋,手榴弹插满了腰间。
一种久违的、被称为“底气”的东西,正在这支残破的队伍里飞快滋生。
王远山抱着膀子在一旁看着,啧啧两声,凑到周志远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嘿,我说支队长,你这回可是真下血本啊!
瞧瞧,这帮川娃子眼睛都绿了,跟饿狼见了肉似的。”
他下巴朝一个正笨拙又兴奋地给捷克式装弹匣的年轻川军士兵努了努,“可别肉包子打狗...养出白眼狼啊。”
周志远没看他,目光扫视着重新被武器点燃士气的队伍,“果军自己靠不住,他们没退路了。
枪给了他们,命,就得跟鬼子拼。打鬼子后能活下来的,就是自己人。”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转向王远山和周鸿文,“都别废话了。吉野送上门来找死,咱们得把席面给他摆好!王远山!”
“在!”
“带你二大队,立刻去坳口左侧那片陡坡!那里林子密,石头多,正好藏你的重家伙!
把你九二重和歪把子都给老子架稳了!等鬼子前锋进了口袋底,听我枪响,给我往死里搂火!
今天敞开了打!打光了老子给你补!”
“哈哈!就等你这句话!”王远山兴奋地搓着手,眼中凶光四射,“保证把狗日的打成筛子!”
他一挥手,二大队的战士如同出闸猛虎,扛着机枪、拖着弹药箱,迅速向左侧预定阵地奔去。
“周鸿文!”
“到!”
“你三大队加上我的警卫排,堵坳口右边的山梁!那位置高,射界好。你那几挺马克沁火力猛,给我封住坳口,别让鬼子冲出去!
等王远山那边一响,你的火力立刻覆盖坳底,把鬼子给我钉死在河沟里!
另外,预备队也放你这边,看准机会,等鬼子乱了,给我压下去捅刀子!”
“明白!保证让坳口变成鬼门关!”
周鸿文领命,带着三大队和警卫排的战士,像一股沉默的激流,涌向右侧制高点。
周志远最后看向雷猛。
这家伙不顾卫生兵的劝阻,硬是把肋下的绷带又狠狠勒紧了几圈,正抱着一挺崭新的捷克式,爱不释手地擦拭着,眼中那股凶狠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雷猛!”
“杨长官!我在!”雷猛猛地抬头。
“你带313团还能打的兄弟,给我守坳底最前面的那片乱石滩和河沟!那里是口袋底!鬼子冲进来,肯定拿你们当软柿子捏!怕不怕?”
“怕他姥姥!”雷猛梗着脖子,唾沫星子喷出来,“正愁没地方找这帮畜生算账!新枪新子弹,正好拿狗日的血开光!”
“好!”周志远盯着他,“记住,你们是口袋底,也是鱼饵!要装得像!挨了揍,就缩!把鬼子主力全引进来!
等两边枪一响,鬼子懵了,你们就给我死命地顶住!一个冲锋,给我把鬼子冲散了!川军的爷们,还有没有种?”
“有!!”雷猛和他身后那些刚刚武装到牙齿,憋着一肚子血仇的川军士兵齐声怒喊,声音在山坳里嗡嗡回荡。
之前的疲惫和颓丧一扫而空,只剩下灼热的战意。
“各自进入阵地!隐蔽!没我命令,谁他娘的敢提前放一枪,老子毙了他!”
周志远最后厉喝一声,抓起一支三八大盖,带着西村厚也,迅速奔向坳口上方一块视野极佳的区域。
那里,可以俯瞰整个伏击战场。
......
山林的寂静带着一种粘稠的压抑。
每一片叶子都停止了摇晃,只有山风偶尔穿过石缝,发出低低的呜咽。
坳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口,等待着猎物自己钻入。
左侧陡坡密林中,王远山趴在伪装好的重机枪掩体后,手指轻轻搭在冰冷的扳机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狭窄的进坳小路。
机枪手们屏住呼吸,脸颊贴着枪托。
右边山梁上,周鸿文伏在马克沁重机枪旁,透过伪装网的缝隙,死死盯着坳口外那片相对开阔的坡地。
坳底的乱石滩和干涸的河沟里,雷猛和几百名川军士兵蜷缩在石头后、土坎下,握紧了刚刚到手的新枪,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渗进干涩的眼角也不敢擦。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汗味、枪油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味和...血腥的期待。
时间仿佛凝固了。
山岩后面,周志远像一块沉默的石头,纹丝不动。
望远镜的视野里,坳口外那片稀疏的林地边缘,终于出现了晃动的土黄色身影。
尖兵!三个鬼子兵端着枪,呈搜索队形,猫着腰,极其警惕地钻了出来。
他们停在坳口外,狐疑地打量着前方这条幽深狭窄的山谷入口。
其中一个鬼子兵似乎发现了什么,指着雷猛他们埋伏的乱石滩方向,叽里呱啦地喊了起来。
周志远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计划的关键,就看吉野这条恶犬有没有被彻底激怒,敢不敢一头扎进来。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身。
很快,更多的土黄色身影涌了出来。
一个配着望远镜和指挥刀的军官(吉野次郎)在几个卫兵簇拥下出现了。
他显然也看到了坳口内可疑的地形,脸色阴沉,对着身边的军官快速说着什么。
两个鬼子小队开始向坳口两侧的山坡小心翼翼地搜索,试图抢占制高点。
“操...”
王远山在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低声骂了句,手心全是汗。
如果鬼子发现了两侧高地的埋伏,伏击就泡汤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哒哒哒!哒哒哒!”
坳底那片乱石滩方向,突然响起一阵略显凌乱但异常激烈的枪声!
是花机关和捷克式混杂的射击声!
紧接着,传来几声刻意放大的川音怒骂:
“狗日的小鬼子!来啊!爷爷在这儿呢!”
“龟儿子!有种过来啊!有本事进来抓爷爷!”
“卢天来这狗汉奸死了,你们这些东洋鬼也没几天蹦跶了!”
枪声和挑衅的叫骂清晰地传到了坳口外!
吉野次郎的脸色瞬间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