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台后边,几个穿屎黄军服的军官簇拥着一个矬胖子,从人缝里挤了出来,迈着外八字步儿,一步三晃荡地蹬上台子中心。
韩岳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压着嗓子:“中分头,矮矬胖,两撇耗子须...穿呢子大衣那个!就是他!青木!”
周志远抵在枪托上的脸颊肌肉似乎绷得更紧了一点。
瞄准镜的十字分划,早已无声无息地上移。
稳稳地,钉住了那颗油光锃亮的中分头上。
风,冰冷的风,夹杂着远处那歇斯底里的呐喊和人群的疯狂嚎叫,刮过文昌阁的破窗。
周志远的心跳沉在腹腔深处,每一次呼吸都放得又缓又深。
他的食指肚轻轻搭上冰冷的扳机护圈,皮肤敏锐地感受着下方冰冷的钢铁曲面。
视野里,那个被簇拥着走到猩红台布中央的青木明辉,脸膛黝黑泛着油光,两撇老鼠须因为得意而微微翘起。
他似乎很满意这种被狂热包围的感觉,正转身对着旁边点头哈腰的几个伪政府官员和同样面露谄笑的日军军官说着什么,一边挥手,一边就要朝身后那张为他准备的铺着猩红坐垫的椅子坐下去。
就这一瞬!
椅子挡住了大半个身体,但就在他身体倾斜,准备下坐,腹部暴露出来一丝空隙的刹那!
呼......周志远将肺里最后一丝浑浊的空气挤出。
胸腔的鼓噪瞬间冻结。
食指在扳机护圈上轻轻一压,滑过光滑的金属面,没有丝毫犹豫地搭在了冰冷的扳机根部,然后稳定地向后扣动!
撞针击发的清脆撞响被风掩盖。
枪身猛地在他肩窝处沉重一顿!
巨大的后坐力通过枪托狠狠撞上肩骨,但周志远的身体像焊接在石头上一样纹丝未动。
枪口的冲击气流猛地喷出,在破窗前的灰尘里激起一小圈肉眼难辨的涟漪。
一公里外的喧闹会场,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巨手猛地捏了一下。
青木明辉那张写满得意的脸瞬间定格。
他正弓着腰准备落座,一只脚还翘着,咧开的嘴角似乎还凝固在那句未说完的话上。
但下一秒,他整个人像被一柄看不见的重锤狠狠砸中了前胸!
噗!
像是用力踩破了一个灌满水的猪尿脬!
他身体猛地朝后仰倒,发出一声短促、完全不成调的怪音。
前胸厚实的黑色呢子大衣上,一个铜钱大小的破洞瞬间出现。
巨大的冲击力带得他整个身体撞向那把结实的太师椅,椅子腿在光滑的台面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肥胖的身体甚至没能完全落座,就像截被伐倒的树桩,僵直地从椅子边缘滑落下去,噗通一声重重砸在铺着猩红台布的地面上!
旁边那个正准备请他落座的日军少佐,半张脸上被泼溅上了一大片温热的猩红!
他脸上的谄媚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切换成惊愕,就被这从天而降的滚烫血浆糊满了口鼻眼睛!
“呃...嗬......”少佐喉咙里发出被堵住般的、恐惧至极的怪响,下意识地抬手抹脸。
“青木阁下!”台子边上另一个副官反应过来了,带着哭腔扑上去。
太迟了。
周志远在瞄准镜里看得分明。
那粒从一公里外破风而至的特殊弹头,在撞上青木胸前那件内嵌硬质钢板的日军制式防弹背心时,精钢弹头瞬间变形、碎裂!
巨大的冲击力虽然被大幅消减,让青木逃过了胸骨尽碎、当场死亡的厄运,但强大的残余动能夹杂着碎裂的金属破片,猛地向上、向斜后方泼溅!
其中最大的一块变形的弹体残片,如同长了眼睛,被这股怪力一推,倏地向上钻进了青木明辉那肥硕短脖子的侧面!
噗嗤!
动脉血管像被戳破的水管,滚烫的鲜血混合着破碎的组织碎片,猛地从那个细小的创口向上、向外、毫无节制地狂喷而出!
喷得旁边那个抹去脸上血浆的少佐又是一脸!
青木的眼睛猛地瞪大到极限,里面塞满了无法理解的巨大痛苦和彻底的茫然。
他徒劳地用手去捂住脖子,但根本无法阻止那决堤的生命狂泻。
血,不是淌,是喷!
一道扭曲诡异的红色弧线。
周志远的目光没有在镜中那双迅速失去光亮的猪眼睛上多停留一秒。
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再次轻触扳机,左臂极稳地推动枪机。
黄澄澄、还冒着丝丝热气的弹壳从抛壳口飞出,在布满灰尘的窗台内侧弹跳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滚落在窗沿厚厚的积灰里。
周志远迅速调转枪口。瞄准镜的十字分划闪电般横扫过喧嚣沸腾的会场。
此刻,台下的混乱才刚刚开始!
人群的欢呼声甚至还没完全落下,就被主席台上突然爆发的鲜血和倒下的主角惊得戛然而止!
懵然、惊恐、呆滞的表情如同瘟疫瞬间在数不清的脸上蔓延开来。
前排的伪军官绅们惊愕地张大了嘴,后排的日本兵和伪军下意识地想拔枪,却又茫然地不知道枪该指向哪里。
尖叫声如同滴入油锅的水珠,零星炸开,随即汇聚成一片恐怖的声浪。
枪声!
这一声沉闷干脆的枪响,终于唤醒了所有尚在懵懂中的人!
就在周志远拉枪栓退弹壳的几乎同一毫秒!
潜伏在会场西北角那片枯树棵子里的魏大勇,耳朵里捕捉到那声来自一公里外的破空尖啸!
他脸上横肉猛地一拧,眼睛里爆出饿狼般的凶光,从喉咙深处炸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打!!!”
这一嗓子如同点燃了炸药桶最直接的那根引信!
趴在魏大勇身侧的七八个特战队员,仿佛蛰伏的毒蛇,猛地从枯枝败叶中弹起半身!
手中早已上膛的花机关枪口火焰疯狂喷吐!
哒哒哒哒哒......!
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爆响瞬间撕裂了会场西北角的边缘!
子弹像暴雨倾盆,狠狠地砸向会场边维持秩序的那几个暴露的机枪点!
密集的火力瞬间把两个刚刚抬头想看台上发生了什么鬼子兵笼罩在内,打得他们像触电般疯狂抽搐,栽倒。
这突兀爆发的死亡弹雨,如同在刚沸的油锅里又泼进一瓢冷水!
会场彻底炸了!
“八嘎!”
“敌袭!”
“保护长官!”
“快跑!”
各种混乱的嘶吼、尖叫、哭号彻底盖过了高音喇叭里还在固执尖叫的女声。
人群彻底失去了控制!
前排的人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后排的人想挤出去,中间的人被推倒在地发出凄厉的惨叫。
屎黄色的日军和灰蓝色的伪军像被捅了马蜂窝,乱糟糟地散开,举着枪徒劳地朝四周黑暗的角落胡乱射击。
趁他病,要他命!
周志远屏息凝神。
瞄准镜的十字分划在混乱的人群边缘捕捉到了一个目标——一个穿着伪政府高级官员特有的藏青绸缎长袍,正被两个伪军拉着胳膊、试图猫腰往旁边一排沙袋后面躲的肥胖身影。
此人正是本地维持会长陈有福!
冯启东给的照片早已刻在周志远脑海里。
修正点瞬间压下,锁死那颤巍巍、努力想藏进人群的身影。
文昌阁塔楼里,周志远的十字刻线稳稳压住陈有福因恐惧而扭曲的侧脸。
维持会长那身显眼的藏青绸缎在瞄准镜里剧烈抖动,两个伪军正死命拖着他往沙袋垒砌的简易掩体后扑。
指尖轻触冰凉的扳机,周志远甚至能透过枪托感觉到自己沉稳的心跳与远处爆炸的震动波同步。
“轰!”
操场入口附近骤然腾起一团混着火光的浓烟!
尖锐的爆鸣彻底撕裂了空气。
人群的尖叫拔高到失控的顶点。
陈有福惊得猛一缩脖子,脚下一个趔趄。
就这不足半秒的迟滞!
周志远屏住的呼吸微微一松。
砰!
枪托猛地撞进肩窝!
下方会场中,陈有福那颗保养得当的头颅像个西瓜般炸开。
红的白的混杂着,呈放射状向后泼洒开来,溅了后面两个伪军满头满脸。
其中一个下意识松开手,陈有福那无头的尸身软软向前栽倒。
“下一个。”
周志远的低语淹没在第二发滚烫弹壳跳出的叮当声里。
枪栓在他手中发出流畅至极的金属摩擦声,一枚新的尖头黄铜子弹被推入弹膛。
会场此刻已是一片彻底的血海地狱。
魏大勇带领的主攻组如同烧红的刀子捅进黄油。
六挺花机关组成的交叉火网发出持续不断的嘶吼,子弹凿穿人体、木板、沙袋,掀起一片混杂着碎肉和尘土的血雨腥风。
三个外围暴露的日军机枪点,在如此狂暴的近距扫射下瞬间哑火,机枪手被打得像破布一样抖动瘫软。
枪口焰映照下,魏大勇那张沾满硝烟和敌人血沫的脸上只剩下原始的杀意,他低吼着,像座移动的堡垒,用密集弹雨为队员们开路,目标直指台前那片混乱的核心!
一名鬼子少尉刚拔出指挥刀,甚至没来得及指向混乱的源头,就被侧面射来的短点射扫倒在地,子弹钻透了他的下颌骨和气管。
“别挡爷爷的路!谁挡谁死!”
魏大勇的咆哮压过枪声。
在他狂暴的火力引领下,几名特战队员利用尸体和障碍物掩护,迅速突进到距台子不足五十米的位置。
冲锋枪的扫射持续压制着试图组织反击的零星鬼子。
与此同时,会场边缘骤然亮起几道细长的火线!
噗!噗!噗!
这时韩岳小组其他三名狙击手开火了。
他们的目标不是人群中央,而是那些企图从侧翼威胁魏大勇突击线路的“拦路石”——几个刚架好掷弹筒的鬼子兵瞬间被打得歪倒,其中一发掷弹弹甚至被引爆在装弹手腰间,炸开一团血肉!
“漂亮!”
另一侧的冯启东没有开枪,他像幽灵般贴着会场边缘的断墙疾行,目光死死锁定那几辆停在电线杆下的黑色轿车,飞快地在手上一份潦草的名单上做着标记。
“二号车,白围巾,伪警察署老狗!五号车......穿黄呢子,鬼子大尉!”
他通过步话机低声急促地传达信息,“爆破组!重点关照二号、五号!”
会场边缘的枯树后,泥土微动。
两个早已潜伏至此的爆破组特战队员,如同耐心等待猎物的猎人,迅速分头匍匐前进,目标正是二号和五号车。
他们的动作极其迅速专业,借着车辆的遮挡和场面的极度混乱,无声无息地滑到目标轿车底盘下。
事先准备好的“糖果”被牢牢捆死在排气管底部最不易发现的凹陷处,拉发引信被巧妙地固定在车辆传动轴上。
完成这一切,两人没有丝毫停顿,立刻滚进旁边的排水沟阴影里,留下死神悄然附着其上。
“八嘎!支那人有狙击手!我们赶紧保卫几位阁下,坐轿车离开!”
一个日军中尉挥舞着南部手枪,嘶声力竭地对着周围乱糟糟的士兵和伪军大喊,试图组织混乱的秩序冲向车辆撤离。
但下一刻,“噗”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他像根木头桩子般仰面栽倒,眉心一个小孔正汩汩向外冒血。
韩岳的第三枪。
塔楼顶层,周志远的视野里充斥着逃亡的人影和零星的反击火点。
“给和尚他们发信号,该让他们撤了,过犹不及!”
周志远简洁地下令。
很快,撤退的信号就传到了会场。
“撤退信号来了!同志们撤!狗日的杂碎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
魏大勇冲着身边的几人狂喊,花机关对着前方人群最后几个还能站立的黄点扫出最后一梭子。
枪声骤歇数秒。
魏大勇猛地一挥手,主攻组的队员毫不犹豫,瞬间放弃当前目标,交替掩护着向后疾退,迅速撤入会场边缘错综复杂的建筑废墟和断壁残垣中。
几乎在他们身影消失的同时,会场西侧通向废弃戏园子的豁口处,事先布置好的几处诡雷被魏大勇留下的“后手”精准引爆。
轰!轰!轰!
爆炸的烟尘和气浪猛然腾起,恰好挡住了日军试图追击的视线通道。
这也是所有潜伏人员撤退的信号。
周志远在塔楼上俯瞰全局,视野里,冯启东和他带来的几名情报人员如同鬼魅般在混乱的缝隙中穿行。
见到信号,身影更快地朝着预定方向撤离。
周志远深吸一口气,左手迅速退掉步枪弹匣,那是一个特别打磨过的的弹匣。
他取出一枚同样经过特殊处理,外壳上清晰刻着‘血债血偿’四个汉字的黄铜弹壳。
弹壳在他手中微微发烫。
他俯视着下方一片狼藉的操场,扫过那仍在抽搐的青木尸体和陈有福的无头残躯,最终,手腕一扬。
叮......
弹壳从破窗落下,在布满灰尘与弹孔的塔楼内壁上弹跳了几下,发出几声轻微的脆响,最终卡在一堆朽木和破瓦砾的缝隙里。
这是他留给长治守军的礼物,也是催命符!
周志远不再有丝毫留恋,他像一头完成了掠食的豹子,果断收枪、分拆、入袋。
“撤!”
一声令下,韩岳和另外三名狙击手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收枪,沿着朽坏的楼梯迅速攀下。
楼体在他们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塔楼内,只有那枚带着“血债血偿”字样的弹壳,冰冷地躺在黑暗的角落,无声地昭示着复仇的开始。
无论117联队的那些畜生躲在何处,等待他们的,只有归西一条路!
突击队员的撤退,并没有缓解中学会场的混乱。
很快,几名日伪官员就在各自保镖的护卫下,走向了自己的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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