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一幕,在不同的地方陆续上演。
一时间,长治的日军被搞的焦头烂额,彻底搞不清楚,到底是自己在围剿八路军,还是八路军在围剿自己了!
......
独立支队驻地的一个窑洞里,昏黄的油灯下,楚云舟正伏在一张破旧桌子上,小心翼翼地将拆下的炮瞄准镜装进一个垫了软布的皮盒子里。
他的手指拂过冰冷的黄铜外壳,眼神专注得像在雕琢什么传世珍宝。
“好东西,”他喃喃自语,吹了吹镜片上不存在的灰尘,“等过两天路干了,寻个好靶场,让你开开荤。”
门帘一挑,裹着一身东风湿气和淡淡火药味的周志远走了进来。
窑洞里暖烘烘的肉汤香气和高桥正夫那边传来的手术器械碰撞声混杂在一起。
他径直走到桌子旁,看着楚云舟珍重地盖上盒子。
“消停了?”楚云舟头也不抬地问,用油布仔细包裹皮盒。
周志远嘴角扯出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拿起桌上一块杂粮饼子,掰开,蘸了蘸碗里半凝固的肉汤油脂。
“鬼愁涧的粮草,够咱们撑过十天。榆叶川那块肥肉...哼,够山县那条老狗恶心一壶了。他派出来追查电台‘故障’和爆炸原因的宪兵队,现在怕是一脚深一脚浅地在泥地里瞎转悠呢。”
他用力咬了一口蘸了油的饼,显然此刻心情极好。
这局面,痛快!
“老楚,你说咱们这尊‘宝贝疙瘩’,下次是不是该......”周志远话说半截,厚重的棉布门帘猛地被撩开。
一股裹着料峭寒意的夜风率先灌了进来,吹得灯火猛地矮了一下头。
抬眼望去,是陈明。他挟着一身深夜露水的寒气跨进来,臂弯里紧紧夹着卷了边的电台日志本,脸上没有半点刚从热炕头被拉起来的睡意朦胧,反倒带着一股掩不住的、从里向外透出的亮光,像是揣着一块烧红的炭。
“支队长!大动静!晋东南那边,打疯了!”陈明的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急促,又刻意压着不让外面的岗哨听见,便形成一种紧绷的低喊。
他把那本子重重放在靠墙那张充当指挥桌的破旧条桌上,发出“砰”一声闷响,把上面半缸凉开水都震得晃出了波纹。
楚云舟立刻放下擦拭到一半的瞄准镜,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目光瞬间钉在陈明身上。
周志远脸上的那点闲适笑意也“唰”一下收了干净,眼神陡然变得异常专注。
他两步迈到桌前,手指在台面上重重一点:“说!几路的消息?具体点,一个字一个字给我报清楚!”
“总部首长的部署见大效了!”陈明喘匀一口气,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手下也没停,一把翻开电台日志,“东、西、北几个方向,小鬼子全给堵住了!”
他手指用力戳在第一段刚译完的电文上,“榆次出来那一路最狠的甲种师团,想往我们腹地钻?做梦!卡得死死的!”
“第129师独立支队在阔郊、马坊那边打阻击,听说那山陡得牲口都难上去。小鬼子那重炮坦克就是个摆设!”
“根本推不动,只能在隘口外面干转悠,飞机来了几次想炸,可咱们的人都在山褶子里、石头缝里打冷枪,他们的炸弹准头还不如山里的老羊倌扔石头!”
“鬼子的兵锋到现在还在原地打转,寸步难行!”
“祁县、太谷那两股呢?”周志远追问。
“哼!”陈明脸上闪过一丝不屑,“倒是蹦跶进洪子镇了。可进去容易出来难!镇里的乡亲撤得快,坚壁清野做得干净!”
“水井填了,粮食藏了,连口能喝的干净水他们都别想痛快找到!”
“刚站稳脚跟,屁股还没焐热乎呢,咱们的游击队就到了。”
“东、西团城那一片,地形给老乡们改得认不出娘!好好的大道挖出无数陷坑和拦马沟,路边能藏人的土坎后面,不知道多少土枪在瞄着!”
“小鬼子的大队人马根本展不开,几次想冲都被密集的火力和满地的陷阱给揍回来!”
“现在跟拔不出来的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每天光挨冷枪就得倒下一堆!”
楚云舟插了一句:“洪洞方向的鬼子不是叫嚣得挺凶?奔沁源去了?”
“凶?那是挨揍的狠!”陈明翻过一页,声音拔高了几分,“决死第1、第3纵队,那帮后生打起仗来是不要命的!”
“他们把鬼子拖进沁源的山沟沟里了!好家伙,那片地方,山连山、沟套沟,盘陀路九曲十八弯!”
“鬼子的重装备?除了几匹能爬山的驮马,其余全成了死疙瘩!”
“卡车?全扔在山外的补给点成了活靶子!游击队带着老乡,夜里挖沟断道,白天伏冷枪,专打鬼子放哨的、找水的!”
“听说鬼子连个囫囵觉都睡不上!后勤线被掐得死死的,弹药用一箱少一箱。”
“现在被死死困在里面,粮食都得靠飞机往下投,那空投包还得看咱们游击队的土炮愿不愿意让他们安稳拿喽!”
“这帮家伙,饿肚子是板上钉钉了!”
窑洞里一时只听得煤油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三人粗重的呼吸。
外面的风似乎更大了一点,吹得门帘不停拍打着土墙。
“涉县、邢台、元氏赞皇呢?”周志远目光灼灼,紧盯着陈明,不放过任何一个字。
“涉县出来那一路,在麻田卡住了。”陈明语速不减,“第129师主力的钉子扎得深!”
“鬼子步兵在狭窄的山路上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一样向前顶,咱们的部队就趴在两侧石头山上往下砸手榴弹、打冷枪!”
“那小口径迫击炮一炸一个坑,躲都没地方躲!鬼子想用火炮开路?山道窄得调个头都费劲,炮弹炸起的石头跟下雨一样,连他们自己人都砸得嗷嗷叫!”
“推进?慢得跟蚂蚁爬!那鬼子的联队长据说在电台里骂娘骂得劈了叉!”
“邢台那路更惨,连主力的边还没摸到呢!”陈明唾了一口,“先遣支队带着当地的民兵就把他们死死按在了浆水镇东边那片乱石滩上!”
“那地方,开阔地少,全是石砬子。咱们的人神出鬼没,专卡他们的补给车队!”
“老百姓帮忙厉害啊,一个叫石碾峪的村,有汉奸想给鬼子引路带粮食出来,直接被他们联防队揪出来,当场就挂上了‘汉奸’牌子扔在村口石碾子上示众!”
“这招太狠了,消息一传开,十里八乡敢有歪心思的全给吓回去了!鬼子的后勤?彻底麻爪!”
“连人带车出来一趟被伏击一趟!兵锋更别提了,只能缩在临时据点多挖几个散兵坑!”
“元氏、赞皇那个方向,是咱们游击支队主场!”陈明脸上终于带了点轻松的笑意,“九龙关以东那一片,老游击区了!那山,那谷,老乡们闭着眼睛都能爬,对鬼子?”
“那就是鬼见愁!游击支队和当地的民兵联防队,前些天趁着雨夜,把鬼子唯一一条能通骡马的‘公路’挖了十七八段深沟!”
“雨水一灌,全成了烂泥塘!鬼子的骡马陷进去都费劲!工兵想填?刚一露头,山头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飞过来一记冷枪,当场撂倒!”
“运输队困在路中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天没吃没喝,还得绷紧神经防冷枪!”
“游击队的兄弟摸近了还用土炮(没良心炮)轰过几轮,杀伤不大,但吓人啊!”
“现在那群鬼子跟惊弓之鸟似的缩在几个小高地硬挨,那叫一个度日如年!”
陈明把日志本猛地往前一推,整个身体都因为那种带着巨大胜利感的亢奋而微微前倾。
“支队长!除了长治、屯留那帮龟孙靠着重兵保着老窝没动,还有平定、昔阳那路死命挣扎往前拱,剩下的六路,全...部...被...堵...在...了...外...面!”
周志远猛地一拍桌面,那水缸猛地跳起来,水花四溅!
“好!围得好!堵得解气!”他脸上因连日疲惫刻下的纹路此刻似乎都在发光,眼睛里跳跃着炽烈的火焰。
“这就是咱晋察冀的硬骨头!这就是咱老百姓的铁拳头!什么九路围攻?狗屁!”
“总部首长下的这盘棋,妙!”楚云舟也抚着炮队镜接口,沉稳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小鬼子是老虎掉进了沼泽地,有力气使不出!”
“他那飞机大炮坦克,离了那平平整整的大马路就是一堆破烂铜烂铁!”
“进了咱这山大沟深的晋东南,他连只炸了窝的山鸡都不如!听说从长治、屯留扑出来的第108师团现在如何?”
他转向陈明,眼神锐利。
“同样被折腾的够呛!”陈明重重点头,“那帮家伙现在可算尝到孤立无援的滋味了!”
“孤军深入,被咱们包围的几层圈子的军民死死咬在腹地!那武乡、辽县一带,现在对他们来说就是阎罗殿!”
“各村都空了,百姓把粮食藏得地老鼠都找不着!水井?要么填了泥巴,要么灌了牲口粪!”
“派出去找粮找水的斥候小队,出去多少,就被民兵和游击队收拾多少!”
“能囫囵着回来的没几个!听说鬼子现在煮饭的柴火都不敢放开了烧,整天饿得眼珠子发绿!至于后勤......”
陈明发出一声带着冷嘲意味的嗤笑:“支队长您这两天带着咱们在襄垣附近这么一通折腾,又是打车队又是炸炮楼的,早把他后路掐断了!”
“从长治到前线的补给线?那根本成了一条被反复踩烂的、血糊糊的死蛇!”
“襄垣县城的小鬼子成了缩头乌龟,连城门外十五里都不敢出来接应!”
“就靠着他们随军带的零星弹药和空投的那点东西顶,顶个屁用!”
窑洞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直奔指挥部而来。
门帘再次被撩起,一个气喘吁吁的通讯员裹着冷风冲进来,连报告都忘了喊:“报...报告支队长!太行一分区急电!”
陈明一把接过那小小纸卷,迅速展开,昏暗的油灯下,他的眼珠飞快地转动,随即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狼一样的精光:
“支队长!长治、屯留方向有异动!是第108师团!鬼子真他娘撑不住了!急眼了!他们前锋部队突然脱离主力驻地,发疯似的开始往他们北边的榆次方向收缩靠拢!想跑!”
“想跑?”周志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化为一种战场上才有的的狠厉决断。
他猛地挺直身躯。
窑洞昏黄的灯光投下他剽悍的身影,在土墙上拉成一道蓄势待发的剪影,压迫感无声弥漫开来。
楚云舟擦炮的动作顿住,眼神钉在周志远身上;
通信员张着嘴忘了合拢,连粗气都屏住了。
周志远的声音不高,带着碾碎一切的决然:“老子打的就是你这条想断尾求生的毒蛇!”
“陈明!”
他目光如电,直射过来。
“有!”
陈明立正,脊梁挺得笔直。
“电令各部,”周志远果断下令,“给老子盯死了这条‘蛇’!咬住它的头!撕碎它的腰!敲断它的尾骨头!”
“甭管它是想缩回去还是想换个窝蹦跶,没门!随时和根据地内的其他部队保持最密切的联系!”
“我要长治、屯留出来的这帮龟孙,一只脚也别想再踏出咱们根据地!把天罗地网,给老子张结实了!”
窑洞的空气仿佛都燃烧起来,连油灯的火苗都瞬间暴涨,发出噼啪的声响,贪婪地舔舐着昏黄的光晕。
似乎要将这晋东南的黑夜,烧出个明亮的窟窿!
太行一分区那份滚烫急电还攥在指间,窑洞里昏黄的油灯被门外冲入的冷风搅得乱晃,在周志远剽悍的身形上投下跳动的光斑。
“狗日的想溜!”周志远变得兴奋起来,“陈明!立刻回复分区,独立支队已就位!就算这108师团是条铁打的蛇,老子也要给他撅成八段!给我召集各中队负责人!”
不需要更多的战前动员了。
营地里刚刚响起短暂休憩的鼾声瞬间被粗暴掐断,取而代之的是金属碰撞的铿锵、骡马烦躁的响鼻、军官短促有力的呼喝以及成堆弹药箱沉重落地的闷响。
整个山谷像一锅滚开的沸水,被那份加急电报彻底点爆。
张大彪一脚踢开虚掩的窑洞门闯进来,满身的烟尘泥点都压不住他眼底疯长的杀意,那柄卷刃大刀在他手里不安分地嗡鸣着。
“周支队长!让咱新一团打头阵!”他低喊着,唾沫星子似乎都带着血腥味,“欠的血债,该清账了!”
周志远瞥了一眼他手中那染血的凶器,没半点废话:“张营长,没时间让你修刀。带上你的人,跟魏大勇的警卫大队最尖的刀把子,抄最近的小路,给老子用两条腿跑死在鬼子前面!目标......”
他粗糙的指关节重重戳在地图上一个细小的隘口标记,“蟠龙镇西,浊漳河谷那个‘蒙顶峰’!听着,抢不到山口,提头来见!”
“抢到了,哪怕剩下一条腿也给老子钉死在上面!鬼子的大尾巴,必须按死在这儿!绝不放一头牲口钻出去!”
“是!”张大彪一个激灵挺直腰板,那声“是”吼得像打雷,整个人如同上了弦的劲弩,转身就往外冲,边跑边扯着嗓子嘶喊。
“新一团的!能动弹的,全他妈给老子爬起来!带上刺刀,子弹压满!跑!跑死也得跑到蒙顶峰!”
他后脑勺上绷带渗出的新鲜血迹被狂奔带起的风甩落在泥地上。
魏大勇魁梧的身影几乎踩着张大彪的脚后跟出现在门口,警卫大队那帮的精锐已经在他身后沉默集结,目光如同狼群在黑夜中锁定猎物。
周志远的目光与他一对:“和尚,你手下的尖刀班,跟张大彪,就是两把锥子,给老子捅穿浊漳河那点水道!”
“守住山口!我要让鬼子的后队,全堵死在蒙顶峰前面,变成瓮里的王八!”
“交给我!”魏大勇的声音如同闷雷滚过,铜铃大的眼珠子凶光四射,“除非从我魏大勇的尸体上踏过去!”
几乎就在魏大勇冲出窑洞的同时,一封紧急通讯,来自总部指挥部,电波划破晋东南的春寒。
陈明捏着刚刚译出的第二份电报冲进来,声音因巨大的情报量而显得干涩:“支......支队长!截获鬼子加密电文!”
“108师团前锋......撤了!武乡空城!主力正在连夜沿着浊漳河往东边襄垣方向强行军!”
“另外......还有!刚接到师部师首长直接命令!我129师主力全动了!”
油灯的火苗似乎被这份命令压得矮了几分。
窑洞内外,所有的嘈杂在这一瞬诡异地消失,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撞击的咚咚声和远处风穿过山谷的呜咽。
周志远猛地一把抓过陈明手里的电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仿佛要把这份滚烫的命令烙进骨髓。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凶狠瞬间凝聚成比钢铁更坚硬的战意。
那是一种将生死完全抛诸脑后、只盯着猎物的纯粹杀机。
“光靠和尚他们人就不够了,命令!”周志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像刀子一样劈开窑洞凝滞的空气,穿透夯土的窑壁。
“独立支队!全队作战人员轻装长袭!所有笨重家伙由辎重营押运随后赶来!只带枪弹和够跑三天的干粮!目标!”
他猛地张开手掌,狠狠拍在地图浊漳河那个细长的蓝色标记旁边那个鲜红的“蒙顶峰”位置上,力量大得条桌都呻吟了一声。
“用脚底板跑赢鬼子的汽车轮子!给老子抢到河岸高地!封死这条毒蛇最后的窟窿眼!放跑一个鬼子,老子毙了全队!”
他的吼声在狭小的窑洞里震荡。
“明白!”楚云舟、梅瑞峰、蒋子轩几乎同时嘶吼出来,连角落里的堀田也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平静的眸子深处闪过一丝冷光。
窑洞被掀开的门帘外,各大队集结地爆发出滚雷般的应和:“是!堵死鬼子!!”
整个临时营地像一颗被引爆的炸弹,轰然炸开。
沉重的山炮零件、拆开的炮弹箱、装满工具的辎重车......所有可能拖慢速度的东西被毫不犹豫地留在原地。
只有枪弹袋被紧紧绑在身上,怀里塞着硬邦邦的杂粮饼子,水壶在腰间碰撞发出叮当的声响。
一条由无数双沾满泥泞的草鞋、破旧军靴组成的长龙,悄无声息却又无比坚决地涌入无边的夜色里,向着东南方向那座象征着最后一道锁的“蒙顶峰”狂奔而去。
沉重的喘息很快取代了出发的呼喝,脚步声汇成一片沉闷而压抑的潮汐,只有前方开路尖兵手里刺刀偶尔划破黑暗的微光指引着方向。
浊漳河在黎明前最浓重的墨色里呜咽流淌,浑浊的河水卷裹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和碎枝,翻滚着向东奔去。
河道两岸,原本应该沉睡的山峦,此刻却被无数双军靴踏碎了寂静。
“快!再快!喘不上气的把枪交给旁边人!脚断了爬也给老子爬到蒙顶峰!”
新一团代理团长老宋是被一左一右架着在泥泞的山路上狂奔的,头上厚厚绷带渗出的血早已干涸发黑,黏在皮肤上,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像有铁锤在敲打他的颅骨。
他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混着泥浆滚滚而下,牙关因为剧痛死死咬着。
但他那双眼睛,在黎明前最黯淡的天光下,却亮得吓人,死死钉在前方魏大勇在崎岖路径上横冲直撞的背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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