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个战士吼叫着扑了上去。
“轻点!都他妈轻点!”梅瑞峰心疼地大喊,亲自上前指挥,“找粗杠子!栓结实了!这铁疙瘩可比你们金贵!”
战士们喊着号子,汗水和血水混着流下脸颊,粗麻绳深深勒进肩膀,硬是在倾斜的破车上重新固定住沉重的炮身。
铁家伙纹丝不动时,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低吼。
周志远踏过一片狼藉,停在牵引车旁。
炮身上的烤蓝在火光下流转着幽光。
他伸出手,拂去炮闩位置的一层浮灰,触手冰凉,带着死亡锻造的坚硬质感。
“能拖走吗?”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热火朝天的搬运场面瞬间安静了几分。
“能!支队长!”梅瑞峰抹了把汗,指着正架起粗杠的士兵,“骡马马上过来,只要下得了这破公路,爬也得给爬回山里!”
周志远点头,目光投向被梅瑞峰带人刚刚撬开的牵引车驾驶室。
里面,一具尸体趴在方向盘上,钢盔瘪下去一大块,红白之物糊满了碎裂的仪表盘。
梅瑞峰皱着眉,小心探身进去摸索片刻,掏出一个沾满脏污油渍的硬皮笔记本和一个沉甸甸的牛皮枪套。
他递给周志远,压低声音:“夹层里摸出来的。”
周志远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的日文行军日志和潦草描绘的路线草图被暗褐色血迹覆盖了大半。
后面几页则详细记录着几种重火炮弹的药柱配比和几处神秘标注的地质勘测数据。
他合上本子,目光扫过那做工精良的南部手枪枪套:“这东西,不像普通辎重兵的。”
“支队长!蒋队长叫咱们过去!有大鱼!”
张大彪那边传来喊声。周志远和梅瑞峰立刻大步过去。
只见在之前那个松本军曹瘫倒的地方,蒋子轩正从一个炸开了膛的铁皮文件柜碎片里,掏摸出几个牛皮纸档案袋和几张盖着“绝密”红章的文件,纸张边缘被高温燎得卷曲焦黑。
“...初步探明储量...预计月产...位置详见附图甲...”
一个懂点日语的战士凑在火把下磕磕巴巴翻译着几张残缺的勘探图,上面勾画着山脉河流,几个点被重点圈出。
“煤!金矿!”蒋子轩猛一拍大腿,眼睛里精光四射,“小鬼子在这儿憋着挖咱们的根呢!这情报他娘的绝对值金子!”
“金子!”张大彪啐了口带血的唾沫,他正揪着松本军曹的耳朵,声音凶狠,“狗日的,图纸上那些点,是哪?山那边是不是还有个更大的窝?说出来,留你条狗命!”
松本看着几张被火燎过的图纸,再对上张大彪滴血的大刀和堀田冰冷的眼神,彻底垮了:“哈...哈衣!是...是石崖寨地区地质勘探队...我们...我们只负责外围护送补给...核心据点位置只有小野少佐...小野少佐刚才...”
他目光惊恐地看向远处一具被重炮炸成几截、只能靠军衔章辨认的焦黑尸体,绝望地闭上了嘴。
“废物!”张大彪一把推开松本,烦躁地挠了挠头。
周志远拿过那几张残缺的勘探图,迅速扫视,又掂量一下那几个装着标本碎石的皮袋,果断下令:“蒋子轩,所有图纸、文件、矿样单独打包,你做押运!梅瑞峰,死人和活人清理干净没有?”
“报告支队长!”一个排长跑过来,“尸首都补过刀,武器弹药基本清理完。俘虏除了这个军曹,还有三个伪军舌头,全捆结实了,就剩...就剩这尊大佛和这些铁疙瘩难弄。”
他指向那沉重得令人心颤的山炮炮管。
“轰...轰轰隆...”东面山梁后隐约传来闷雷般的声响,听动静离得还很远。
所有人脸色一凝。
是鬼子的援兵!炮击开始了!
“没时间了!”周志远眼神陡然锋利如刀锋,“魏大勇!”
“到!”
魏大勇魁梧的身影几乎是顶着命令站定,铁塔般挡在周志远面前,身上满是火药味和血腥气。
“警卫大队尖刀班前导开路!张子默带神枪手分队左右双翼全程警戒!”
周志远语速快如连珠炮,“发现任何可疑活物,格杀勿论!不管他是人是鬼!”
“是!”
魏大勇毫不犹豫转身,雷鸣般的吼声在血腥的谷地炸开,“尖刀班!跟我前突八百米清场!敢他妈挡道的,碾碎它!”
十几条精悍身影无声地汇入夜幕。
“楚云舟!”
“在!”
楚云舟立刻从炮弹箱旁窜起。
“炮队负责山炮拆卸转运!你亲自跟着!老子要炮管!炮闩!一个零件不能少!”
周志远继续发号施令,“骡马不够用肩膀扛!天亮前看不到炮管进库,老子把你塞炮筒打出去!”
“明白!炮队!来十个人跟老子抬住炮身!妈的豁出命了!”
楚云舟眼珠子都红了,吼叫着冲向那冰冷的巨物。
“梅瑞峰!一中队砍伐树枝灌木做拖曳滑架!给炮当腿!三班四班全部当牲口使,拖那几门小祖宗!”
“张大彪!新一团能动弹的兄弟殿后!伤员集中到炮架滑竿上!蒋子轩辎重队押着物资和俘虏走中间!动作快!鬼子的炮点可不会等咱们!”
命令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每个人身上。
山谷瞬间被切割成几股洪流:警卫队像幽灵散入黑暗探路;
一中队砍刀挥舞斩断手腕粗的藤蔓树枝,七手八脚将巨大炮管架上粗陋却异常结实的A字形滑撬;
楚云舟和十来个炮兵青筋暴起,用捆扎背包的宽背带死死勒住肩膀,喊着不成调的号子,硬是让数吨重的钢铁巨兽开始在血与火的残骸中缓缓移动;
辎重队用粗麻绳把弹药箱捆得死死的挂上骡马,蒋子轩亲自把那个装着图纸和矿样的油布包缠在腰间;
张大彪则骂骂咧咧地组织着还能站起的新一团战士,把重伤员小心架到简易担架和空出来的弹药滑竿上。
撤退开始了。
长长的队伍沉默而迅速地汇入崎岖的山道。
沉重的脚步声混杂着骡马的响鼻、滑撬在崎岖地面上刮擦的刺耳声响,还有伤员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魏大勇的鞋子踏碎了前方湿滑的岩石。
尖刀班的战士呈扇形散开,猫着腰,枪柄顶在肩窝,每一个树影,每一块岩石背后都是他们目光冰冷扫过的目标。
一只受惊的野兔窜出,几乎同时,张子默埋伏在右侧高点的枪口火光微闪,野兔甚至来不及蹬腿就一头栽倒。
“安全!”
前进五百米,标记点在巨岩下闪现。
山路异常难行,坡度陡峭。
拖拽重炮的滑撬小组成了最艰难的部分。
楚云舟的号子早就哑了,只能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沉重的炮身像磁石般吸住崎岖的山地,每一次拖拽都让滑撬下的木棍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炮兵们的手掌被绳索勒得血肉模糊,脚在湿滑的泥地上蹬出深坑,汗流如浆,却没人敢停下喘口气。
“稳住!前面下坡!”
梅瑞峰在前面开路,用力砍开一丛拦路的荆棘。
“拉缆绳!慢点放!别他娘翻了!”
几个人立刻将绳索绕过粗壮的树干当绞盘,炮身像笨拙的山兽一点点顺着陡坡往下蹭。
楚云舟牙关紧咬,整个人几乎倾斜到地面,用自己的体重死死抵住炮尾防止失控滑落。
“啪!”一根手腕粗的临时拉绳崩断了!炮尾猛地一滑!
“操!”
楚云舟闷哼一声,肩膀险些脱臼。
旁边一个年轻的炮兵想也没想,合身扑到炮架下,用后背死死抵住滚动的沉重轮轴!
鞋底在湿泥地上拉出两道深痕!轮轴冰冷的钢铁瞬间压碎了他背上的棉衣!
“加把劲!”
梅瑞峰目眦欲裂,挥舞着砍刀咆哮。
七八双手同时死死攥住绳索,手背青筋虬结如铁。
炮身被众人合力死死定住。
“快!换绳!”蒋子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带人冲上来,快速抽出备用的粗麻绳重新捆绑。
那个堵炮轮的年轻兵被同伴拽出来,后背一大片青紫淤血印在皮肤上,却咧嘴龇牙地笑了:“...没...没事!炮比命值钱!”
队伍继续沉默前行。
张大彪殿后,目光扫过身后越来越远的战场方向。
那边,隐隐约约的轰隆声似乎密集了些。
他突然停下,弯腰从一具面目全非的日军尸体上扯下那把被血糊了半截的九九式狙击步枪,又在旁边翻拣出两盒压满子弹的桥夹,迅速塞进怀里。
“好东西,不能糟蹋了。”
他啐了一口,迅速追上队伍。
天色泛起了死鱼肚皮的灰白色时,临时营地那座标志性的破窑洞终于在山坳的薄雾里显出模糊的轮廓。
这一路不知多少人摔了多少次,脸上、手上、肩膀上全是泥浆混合着血痂。
重炮滑撬小组更是人人如同从泥潭里捞出来一般。
窑洞口的破木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
一个人影拄着根临时削成的拐棍,堵在了半开的门口。
天色熹微,映出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头上厚厚的绷带缠得像顶了座小山,上面还渗着暗红的印记。
唯有那双眼睛,烧得通红,死死钉在楚云舟和梅瑞峰几人肩背上那几根冷幽幽的巨大铁疙瘩上。
是李云龙。
他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才站在这里,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艰难的喘息。
但那股眼神盯着那几根裹着泥泞的炮管。
“老子的兵...咳咳咳...都回来了...没有...”他嘶吼着刚开了个头,剧烈的咳嗽瞬间撕扯开胸腔,痛得他浑身剧颤。
整个人弓成了一只烫熟的虾米,只能死死抓着拐棍才没跌倒。
“团长!战士们能回来的......都回来了!”张大彪一步抢上前扶住他,声音哽咽,“这是咱们的炮!端了鬼子的山炮!”
他刻意强调着结果,试图安抚李云龙那份对战士们能够安全归来的期待!
“团长!先进去!”周志远一把接替张大彪架住李云龙往窑洞里拖,“炮跑不了!楚云舟!卸下炮管立刻带着你的人滚蛋!”
李云龙被硬生生拽进窑洞深处,眼睛却还死死瞪着门口的方向。
营地里如同被滚油浇入的沸水。
疲惫到极点的战士们看到窑洞方向,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
许多人脚下一软直接瘫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大口喘着粗气,随即就被冲上来的卫生员和营地战士七手八脚地架起来。
“担架!抬重伤员!快进医疗窑!”
嘶哑的女声在一群满身硝烟的汉子中格外醒目,她正半跪在一个右腿炸得血肉模糊的新一团战士旁边,干净的白布眨眼就被黑红的血水浸透。
“高桥!高桥医生!这边需要截肢!”
另一个临时医疗窑洞口,高桥正夫面无表情地站在简易手术台前,雪白的衬衣外罩着满是血污的旧围裙。
一盏马灯拧到最亮,挂在头顶晃动,光线照亮他额角密布的汗珠。
手术台上,一个战士面色灰败,胸膛剧烈起伏。
高桥戴着胶皮手套的手正死死压住伤员肋下一个茶杯口大的伤口,血水汩汩涌出,堵不住。
旁边托盘里泡着碘酒的镊子上夹着一块扭曲的金属破片。
“消毒针,羊肠线!血管钳!准备缝合!”
高桥的日语又快又急。助手匆忙递上工具,高桥眼神专注,迅速探入伤口深处夹住飙血的血管断端,动作精准而稳定。
伤员的躯体猛地一弓,喉咙里发出窒息般的嗬嗬声。
“压住他!”高桥的声音冷硬。
两个战士立刻扑上去按住伤员的肩膀。
高桥头也不抬,沾血的金属钳子夹着带倒钩的弯针飞速穿过皮肉边缘,羊肠线随着他的手腕留下细密的针脚。
血水不断涌出又不断被吸走的纱布按去。
营地后方简易马棚旁,刚卸下山炮主炮身的楚云舟和几个炮兵虚脱般地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大口喘气。
楚云舟手伸进怀里,哆嗦着摸出一个油纸包,剥开,里面是半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子。
他狠狠咬了一大口,用力咀嚼,腮帮子鼓得老高,眼珠却死死盯着不远处卸下的炮管和炮闩,像是在欣赏绝世珍宝。
“炮长,那炮镜...油布裹着的,一点没破!”
一个炮兵连滚带爬捧着望远镜盒子凑过来。
楚云舟接过盒子,像是抚摸女人皮肤般小心翼翼撕开最外层的油布,打开盒盖,里面裹着厚厚软布的黄铜炮镜在熹微的天光下闪烁出冰冷的幽光。
他裂开满是泥灰和血痂的嘴笑了:“嘿...小鬼子的东西,还真他娘的好使...”
他把炮镜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初生的婴儿。
“开饭喽!滚烫的肉汤杂面糊糊!新缴获的鬼子罐头管够!同志们,都给我可劲造!”
一声破锣般沙哑却透着无比暖意的呼喊穿透了营地的喧嚣。
是留守营地的炊事班长老王,他提溜着一个边缘坑洼的大铜勺,站在刚支起的大铁锅旁,锅里翻滚着浓稠的糊糊。
十几个帮厨战士正奋力切着刚撬开的黄桃罐头果肉,那浓烈的甜香奇异地压过了血腥和硝烟。
随着这声吆喝,原本死气沉沉的营地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无论轻伤员还是刚刚瘫倒的战士,都挣扎着爬起来,涌向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
粗陶碗传递着,滚烫的糊糊烫得人龇牙咧嘴却没人舍得吐出来,咸鲜滚烫的滋味顺着喉咙暖进早已冻僵的胃里。
老王用那把大铜勺不遗余力地给每个凑过来的碗里填上满满一勺,嘴上骂骂咧咧:“慢点喝!烫死你们这群饿死鬼托生的!锅里还有!今儿晌午,肉管够!”
临时指挥部里。
周志远没碰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糊糊,指尖在摊开的地图上轻轻划过,粗糙的羊皮纸仿佛吸饱了硝烟和寒意。
“鬼子这口饭,噎不死他们。”李云龙歪在行军床边,声音沙哑,每一次呼吸都牵得头上绷带下的伤口隐隐作痛。
他斜眼瞥着地上那几根刚卸下来的冰冷炮管,眼神贪婪得像饿狼盯着肥肉。
“咽下去多少,得他妈加倍吐出来!”
张大彪盘腿坐在旁边,将那柄卷了刃的鬼头大刀横放膝上,一块磨石正发出单调而执拗的“嚓嚓”声。
刀面映着火光,卷刃处火星微溅。
“团长说得对,”他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咱的伤疤还热乎,鬼子的补给线,该着凉了。”
新一团参与伏击战的几十号战士沉默地聚集在稍远些的角落,目光却齐刷刷关注这边。
有的包扎着伤口,有的默默擦拭着枪械,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复仇渴求。
“闷头大睡养不出虎狼。”周志远屈起指节,重重敲在地图上襄垣城东北方向一片密集的等高线之间。
“这!‘鬼愁涧’,听名就不是善地。河两岸全是刀削壁,旧驿道只能容两马并行,小鬼子从太谷方向过来的粮食、被服,这地界是躲不开的肠子。”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楚云舟和刚刚安顿好缴获炮弹、一脸疲惫却眼神发亮的魏大勇。
“老楚的炮,咱们新得的宝贝哑了火总不行,不能挪窝的硬仗得省着用。魏大勇,你的人杀过瘾来没有?”
魏大勇应了一声:“随时还能打!”
“远远不够。咱们的战士们可以休息,但打小鬼子的动作不能停。这段时间,咱们得轮流出击,打击小鬼子的补给线和据点!”周志远目光又落到旁边靠着弹药箱闭目养神的堀田优斗身上。
“堀田,你的人,口音熟,懂规矩。带上警卫大队的机灵鬼,再加几个本地出身腿脚麻利的战士。扮一回给‘鬼愁涧’哨所送物资补给的小队。”
他手指在涧口位置的一个小标记上点了点,“雨刚停,送物资合情合理。摸掉哨所,换上咱们的人。”
堀田眼睛都没睁开,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可以。”
“张营长,”周志远最后看向张大彪,“你的人,守住涧口两边崖顶的高点。动静小了吃苍蝇,动静大了就掀盖!砸也得把鬼子运粮的车队砸烂在涧底!”
“交给我!”张大彪猛地站起身,卷刃的大刀发出“锃”的一声怪响。
行军床上的李云龙低低哼了一句,像是在赞许,又牵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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