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有心放权,让这帮雏鹰得到足够的锻炼,一路上只看不说,更多的心思花在了不让常梦兰感到旅途枯燥上面。
而这帮用无数物资喂出来的特种小队也没让周志远失望:
张子默学自冯启东那口练得惟妙惟肖的口音是过关的令牌;
赵栓柱猎人的眼睛总能找到伪军巡河兵的空隙;
李振远修车的手艺甚至在路上就给一个伪军小队长的破摩托车捣鼓好了,换取了半条通道的便利。
只有在翻越一座险峻的山梁时,遭遇了一支游荡的鬼子小队搜索流散溃兵。
周志远果断发令,“放过去!”
十五人幽灵般藏进嶙峋石缝和枯萎灌木深处,屏息凝神。
那支由二十来个鬼子组成的巡逻小队骂骂咧咧地从下方狭窄山道走过,刺刀在黯淡天光下泛着微白,靴子踩地上的节奏令人窒息。
一个瘦高的二等兵似乎感觉到什么,迟疑地朝他们藏身的乱石坡方向瞥了一眼,手搭凉棚。
王猛屏住的呼吸几乎停滞。
就在这一刻,韩岳隐在石后的手肘极其轻微地碰了下旁边石堆,一小块松动的风化石悄无声息地朝陡坡下滚去,“噗”地一声轻响,像枯枝落地。
那鬼子兵刚凝起的目光瞬间被石头滚落的动静吸引,疑惑变成了漫不经心的扫视,随即跟着队伍走远了。
当最后一双翻毛皮鞋消失在弯道尽头,魏大勇才从一块巨石后慢慢探出半个身子,对着那鬼子消失的方向,无声地啐了一口。
张子默抹了把额头上被寒意激出的细密冷汗,背脊紧贴着的冰冷岩石这才察觉到一丝属于人气的暖意。
有时候,杀人反而更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不杀人,反而不易。
十多个昼夜交替、餐风露宿的穿插,汉口那杂乱、充满烟火与灰败气息的轮廓终于在阴沉的天色下浮现。
潮湿寒冷的长江水汽混着煤炭炉子的气味扑鼻而来。
魏大勇扮作码头扛包的头目,那气势在混乱的下关码头天然有说服力,加上王猛临时套上打补丁的花褂子佯装畏缩躲闪,把几个想趁机揩油盘剥的老油子兵丁轻松应付了过去。
汉口法租界,一栋不起眼的红砖小楼。
生锈的铁栅门外,穿着厚外套的白秋恩正焦躁地来回踱步,脚上那双磨得发毛的皮靴不停敲打石板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身后是几个同样穿着朴素、扛着沉重药箱和器械箱的年轻人,有华人有洋人,都紧张地打量着四周。
白秋恩头发灰白散乱,鼻梁高挺,刻着岁月的纹路,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蓝色眸子燃烧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火焰,毫不掩饰里面翻滚的焦灼与怀疑。
尤其在看到周志远他们——这群明显长途跋涉而来的“行脚商人”时。
“周?你迟到了!整整二十三个小时!我的药品箱在湿冷的仓库里已经等待了二十一天!它们需要去能发挥价值的地方!不是在这里被怀疑和耽搁耗尽最后的有效期!”
白秋恩语速极快,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意。
周志远面无表情,只朝后打了个手势。
张子默立刻会意,解开背了一路的沉重油布包裹,动作利索地拆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贴着长缨谷制药厂简陋标签的药品盒。
常梦兰细心的标注清晰可见:盘尼西林,1000U/mL。
周志远拿起其中一支封装好的注射小瓶,迎着对方审视的目光递过去。
白秋恩一怔。
他一把接过小瓶,几乎是凑到眼前仔细辨认着那极其简陋的标签和日期,又极其熟练地拔掉金属盖,嗅闻瓶塞,眼神中的不信任迅速被惊愕取代。
“我的上帝......”他低声惊呼,抬头看着周志远,“根据地?你们自己生产的?1000单位?”
他目光扫过其他队员身上背着的包裹,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身边那个个子瘦高、戴着眼镜的中国助手孟昭明,更是忍不住凑近一步,小声而快速地用中文向白秋恩确认着什么。
“白大夫,”周志远声音低沉平稳,“路上耽搁,是我们没本事。但现在,请放心把援华医疗队的安危交到我手上,我保证带你去延安!只要能多救活我们一个战士,我这条命丢路上也值!”
白秋恩脸上所有的急躁和怀疑,如同江上浓雾被大风骤然吹散。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冰凉的带着煤灰的空气似乎终于变得可以忍受。
他猛地收起那支药品,动作变得郑重。
他用力握了握周志远的手:“你们手里居然有自产的盘尼西林,这太难以置信了!中国,真是一个神奇的国度!”
他指着药瓶,又指指身后沉默整装待发的医疗队员,再看向周志远身后那些沉默却像山岳一样站着的队员,“让我们尽快出发吧,我觉得现在就很不错!”
北归的路才是真正的考验。
骡马车队目标太大,速度更是拖累。
周志远果断下令:“精药细械带走,其余就地分发给地下联络站的同志们!他们会把所有物资顺利运回边区的,咱们轻装,快马,赶回延安!”
但鬼子布下的铁丝网终归不是摆设。
离开武汉平原深入豫西山地不过三日,一群身着土黄色军服的日伪军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上了这支混合队伍。
他们明显经验老辣,不再傻傻地正面冲锋,而是利用地形展开恶毒的袭扰。
一声冷枪会猝然打响,子弹擦着头皮飞过;
前方必经的狭窄山路会被堆满乱石和砍倒的杂木封锁。
几匹健壮的蒙古马在极度疲惫和过度惊吓中被流弹击倒,血腥味引来了秃鹫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盘旋。
一名地方上派来的向导在掩护医疗队跃过一道深沟时被侧后射来的子弹击穿大腿,他一声闷哼栽倒在地,鲜血瞬间浸透了厚厚的棉裤。
“医疗队向前!隐蔽那道石坎后!赵栓柱、王猛火力压制左翼矮坡!和尚!右边那几颗歪脖子树!给我清了!快!”
周志远的命令如疾风骤雨炸开,盖过了伤员的呻吟和袭来的弹啸。
他一边吼,一边单膝跪在韩岳身边,麻利地撕开被血浸透的裤管。
“韩岳!”张子默顶着弹雨扑过来想要帮手。
“子弹没留在里头!按住他!”周志远头也没抬,拔出随身刺刀。
用刀尖极其精准地在血肉模糊的创口边缘划开一点,探进去一剜,一颗带血的滚烫弹头叮当一声落在冻硬的土地上,动作快得令人心悸。
同时,常梦兰已经撕开在药箱里的止血药粉,大半包全撒在了瞬间涌出更多鲜血的创面上,再扯下自己绑腿的干净内衬,狠狠勒紧!
向导疼得浑身痉挛,牙齿将嘴唇咬出血痕,却硬是没发出第二声喊叫,只死盯着周志远手中染红的绷带和那一小堆珍贵的药粉。
就在此时,魏大勇方向的枪声骤然密集!
紧接着是几声短促凄厉的惨叫!
只见右侧那片作为伪军火力点屏障的歪脖子树丛中,一个伪军排长被魏大勇巨大的身躯撞得直接从树杈上飞了出来,重重砸落在地,胸口凹下去一大块!
魏大勇毫不停留,反手抽出别在腰后的仿毛瑟快慢机,对着扑过来的几个伪军扣动扳机!
“啪啪啪!啪啪啪!”
点射精准冷酷,枪口跳动间已有三人毙命。
他如同下山猛虎,根本不顾背后扫来的稀疏子弹,低吼着扑进残余伪军扎堆的树后,近处只听到拳脚沉重到令人牙酸的闷响和骨头碎裂的咔嚓声。
伪军惊恐的哭喊与求饶瞬间被另一种更彻底的死寂取代。
枪声渐稀。
魏大勇提着那个排长如提死狗般从树丛里大步走出,脸上溅着几点污血。
他狠狠将尸体掼在周志远面前的地上,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孟昭明,又落在刚完成包扎的常梦兰身上。
最后看向那个被搀扶起来的向导,脸上肌肉抽动,嗓门干哑:“这帮垃圾滑的很,不敢真枪的和咱们干!光会拖延时间,耽误工夫!这仗打的太他娘的窝囊了!”
这话不知在骂谁,或许是这些该死的杂碎,或许是这该死的世道。
周志远站起身,对着魏大勇重重一点头,转身对有些呆住的白秋恩和医疗队员说道:“继续走!天亮前必须过黄河旧河道!跟上!”
他冲常梦兰微微一笑,一把搀起伤员,带头再次向北奔去。
张子默撑起向导另一边胳膊。
白秋恩的目光,紧紧黏在常梦兰那双沾满血迹的手上,又移向向导那条被简易却有效地包扎过、还在渗血的腿,嘴唇紧抿着,眼神复杂。
黄河故道的夜风,无休止地刮过裸露的皮肤。
脚下的冻土在夜行军的疾驰中化为滚动的黑色洪流。
魏大魁宽厚的肩背上驮着腿部受伤的向导,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白秋恩的目光胶着在前方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周志远背着医疗队分量最沉的手术器械箱,却在陡峭的河岸爬坡时,单手托了险些滑倒的孟昭明一把,动作流畅得如同背后长了眼睛。
“快!这边!”一个压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黑暗中,几个人影从河滩嶙峋的怪石后闪出,动作敏捷如狸猫。
领头的是个约莫三十多岁、面容精悍的汉子,穿着鼓鼓囊囊的破羊皮袄,腰带上插着一支磨得发亮的驳壳枪。
“周支队长?快!船备好了!”声音透着如释重负的急切。
周志远认出这是晋陕边界地下工委的老熟人,“老刘!辛苦!”
老刘顾不上客套,目光飞速扫过队伍:“白大夫!各位同志!船就在前面芦苇荡里,快跟我来!西岸的鬼子游动哨刚过去一拨,这是空档!”
一股浓重的烂泥和腐草气味钻进鼻腔。
拨开一人多高、早已枯黄干硬的芦苇丛,冰冷的河风带着湿漉漉的寒意扑面而来。
浑浊而汹涌的黄河水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铅灰色的微光,发出沉闷如滚雷般的咆哮。
一只仅用桐油粗糙刷过、船帮多处开裂的破旧木船被几根粗缆固定在岸边的烂泥里,随着波涛剧烈地起伏摇晃。
“一船装不完!”老刘语速飞快,急得嘴角起了沫星子,“得分两次!老钱,你和二愣子、柱子留下,帮周支队长!其余人,先护送白大夫和伤员、主要药品走!”
白秋恩立刻拒绝:“不!器械太重,搬起来慢!让伤员的和年轻人先过去!”
他指了指自己的两个助理和年轻的外国医生詹姆斯。
周志远心知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立即拍板:“听白大夫的!和尚,把向导送过去。老刘,你亲自带第一船,确保上岸后立刻有接应!”
他又转头看向留在岸边的精干三人,“老钱同志,第二船东西要快!”
冰冷的河水如同黏稠的油,木船吃水极深,每一次越过浪峰都像要被扯入深渊,船板不堪重负地发出刺耳的呻吟。
白秋恩死死抓住湿滑的船帮,牙齿因为寒冷和紧张咯咯作响。
孟昭明抱着一个装有珍贵疫苗的箱子,脸白得像纸。
黑暗中,只有摇橹的汉子“哼哧哼哧”的低吼和黄河无尽的咆哮是唯一的声音。
第一艘船艰难地消失在黑暗的河心。
岸上剩下的气氛凝重到几乎凝固。
不知道过了多久,船回来了。
周志远、老钱几人立刻扑向留在沙滩上的沉重器械和剩下的几个药箱。
“快!这些鬼子的靴子印还是热的!”老钱是个老交通员,眼睛毒辣地扫过沙滩上的痕迹,焦虑地催促。
他和周志远合力抬起那台包裹在油布里的机械底座一角,只觉入手猛地一沉,比想象的还要重得多。
“一、二......走!”周志远低喝一声,额头青筋暴起。
几个年轻特战队员咬着牙抬起其余箱子,深一脚浅一脚踩进湿冷的淤泥。
就在这时,对岸远处,“哒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得令人心颤的歪把子机枪射击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夜空!
枪声在空旷的河面上显得格外瘆人。
“他妈的!”魏大勇猛地回头望向那片黑暗,拳头捏得咯嘣响,赤红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别慌!我们这边没暴露!抓紧!”周志远的声音像淬了冰,强行压下内心的焦灼。
现在停下一秒就是置后面的人于险地。
他和老钱几乎是拖抱着那沉重的铁疙瘩冲进冰冷刺骨的河水中,奋力推向摇摇晃晃的小船。
冰凉的水瞬间浸透棉裤,刺骨的寒意直扎进骨头缝里。
一个特战队员脚下一滑,一个装口服药的箱子差点脱手砸进水中,被他旁边的战友死命抓住,溅起浑浊的水花。
“上船!快!”老刘那边的同志在对岸发出短促的呼哨。
混乱中,沉重的器械、箱子被七手八脚地塞进船舱,几乎压得船帮要贴上水面。
周志远最后一个跃入船中,船身猛地向下一沉,浑浊的河水瞬间灌进来一小股。
摇橹的汉子猛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狠压橹柄,小船摇摇晃晃地挣脱河岸的束缚,如同投入风暴的叶子,冲向奔腾咆哮的激流。
浪头像巨大而冰冷的拳头,一个接一个地砸在木船上,溅起的水花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寒气彻骨。
所有人蜷缩着身体,死死抓住任何能抓住的东西。
周志远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目光穿透黑暗死死锁定对岸。
那里似乎有隐约的火光晃动,枪声也稀疏零落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小船终于被一股强劲的回流推搡着,重重撞在了西岸松软的泥滩上。
“快上岸!后面可能有追兵!”老刘和另外两个同志从岸边的低洼处冲出来,身上湿漉漉的,硝烟味很重。
其中一个人手臂被简单包扎着,隐隐渗出血色。
“怎么回事?”周志远一步跨下船,河水浸透的棉裤沉得抬不起腿。
“倒霉催的!碰上一小队迷路的伪军!差点撞个对脸!”老刘啐了一口唾沫,语速极快,“放倒了三个,跑掉了两个,动静压不住了,快点离开河岸!”
顾不上多说,众人七手八脚将东西搬离危险的水线,藏进岸边一道被洪水冲涮出的天然土沟里。
“白大夫!你们没事吧?”周志远这才回头看向医疗队。
白秋恩脸色依旧苍白,但医生特有的冷静占了上风,他迅速检查了一下蜷缩的队员:“詹姆斯吓坏了,反倒是琼得状态不错......但都安全......孟没事,向导伤口也还好。”
他看向老刘受伤的同伴,职业本能让他想过去查看,被那汉子倔强地一摆手拒绝了:“小伤!不值当!快走!路还长!”
重新整理队伍,丢弃了所有非必要的负重,在熟悉地形的老刘带路下,一行人借着黎明前最浓的黑暗,快速消失在黄土高原纵横交错的深沟与塬梁之间。
曙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吝啬地洒在陕北的黄土塬上。
当一座座依山而凿、古朴而荒凉的窑洞村落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饶是铁打的汉子也几乎到了极限。
长时间的奔袭、冰冷的河水浸透、高度紧绷的神经耗尽了体力。
特战队员们个个棉衣冻成了硬壳,脚步沉重。
孟昭明被一个队员搀扶着,已经有些虚脱。
向导趴在魏大勇背上,失血加上颠簸让他陷入半昏迷。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带着节奏感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山坡小径上,十几名身穿整齐灰色棉军装、绑腿打得结结实实的八路军骑兵疾驰而来!
领头的战士举起手中的小红旗猛地挥舞了几下!
-----------------
PS:万字更新完毕,梧桐打滚儿求月票、推荐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