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驴车方向嘶声咆哮:“火力!阻击!绝不能让他们靠近!”
几个鬼子立刻调转枪口。
迟了!
袭击者的火力骤然变得更猛,似乎就是为了掩护那几个人!
几颗手榴弹带着嗤嗤白烟砸向中川所在的方向!
“轰!”
“轰!”
猛烈的爆炸暂时遮蔽了视线!
就在这混乱的片刻,武田生和那几个“土匪”已经扑到了驴车旁!
护车的鬼子卫兵刚想举枪,被冲在最前那个大汉兜头一刀劈倒!
雪亮的刀光带着狠劲!
“小鬼子的火力太猛了,咱们根本搬不走!既然咱们得不到,小鬼子也别想得到!给老子掀了!”
武田生如雷的吼声带着破锣般的沙哑。
他壮硕的身躯在弹雨中爆发出惊人的蛮力,一个侧身冲撞,肩膀狠狠顶在一个装满“桐油”的沉重铁皮桶上!
那桶骨碌碌滚出车厢边缘!
“下饺子喽!”同行的‘土匪’的怪叫声带着一种莫名的疯狂,他双手攥住另一个油桶边缘,脚蹬车架,死命一踹!
油桶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山谷的风瞬间狂暴起来,卷着呛人的硝烟与刺鼻的尘沙。
五只沉重的铁皮桶,带着呼啸,沿着河岸陡峭的斜坡翻滚、撞击!
粗糙的桶壁摩擦着棱角分明的石块,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和空洞沉闷的撞击声!
砰!哐啷!
第一桶狠狠地撞在一块突出的黑色巨岩上,桶身凹进去一大块,接着被巨大的反弹力抛向空中!
噗通!!!
沉重的水花猛烈炸开!第二个桶紧跟着滚落,在陡峭斜坡上弹跳翻滚,像一头失控的钢铁野牛,碾碎了拦路的枯枝碎石,最终一头扎进深潭!
激流只犹豫了一瞬,漩涡便凶猛地一口将其吞噬!
“黄....桶!掉河里了!!”一个目睹了全程的日军二等兵失魂落魄地嚎叫起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惊吓和绝望变了调!
“八嘎牙路!八嘎牙路!!!”中川大尉的理智彻底崩溃了,如同被踩了尾巴,脸上的肌肉抽搐狰狞到了扭曲的程度!
那把象征身份和武力的指挥刀被他狂暴地掼在地上,刀鞘砸在乱石上发出刺耳断裂声,雪亮的刀身斜斜插进土里!
他根本没管武器,疯了一样手脚并用地冲出掩体,连滚带爬扑向河边!
子弹从他身边嗖嗖飞过,带起的尘土扑了他一头一脸,他都毫不在意!
“捞!捞上来!快!所有会水的!给我下去捞!”
中川双目暴突,血丝几乎要爆裂出来,布满血污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那依旧打着漩涡的急流,声音撕裂得像破风箱。
硝烟弥漫,尘土飞扬。
武田生眼角余光瞥见中川不顾一切扑向河岸的身影,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松弛。
成了!计划最凶险、最考验临场反应的一步顺利完成!
他毫不犹豫,趁着鬼子被吸引、阵脚大乱的瞬间,按部就班的发出指令:
“风紧!扯呼......!!!”
这声土匪味十足的“撤”令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激活’了所有伪装作战的独立支队战士。
枪声几乎在同一刻稀疏下来,两侧山坡上以及冲到车队近前的“土匪”们,开始快速撤退。
他们不再恋战,不再对残存的日军进行精准点射,而是猛地投掷出身上最后一两颗冒烟的手榴弹,或者对着卡车底盘、天空胡乱扫射一通,制造更大的混乱和烟幕。
“轰!轰!”
爆炸的火光和烟尘进一步遮蔽了视线。
趁着这片混乱,战士们倏然转身,借着熟悉地形和预先勘定的撤离路线,分成数股,眨眼间就消失在嶙峋的山石、茂密的灌木丛和陡峭的山梁背后。
动作快得惊人,撤退路线更是刁钻隐蔽,仿佛排练过无数遍。
几个落在后面负责火力掩护的战士,甚至还不忘回头冲着河里徒劳扑腾的日军戏谑地吼了几嗓子听不懂的“黑话”,极尽嘲讽之能事,才麻利地转身没入掩体,消失得无影无踪。
混乱的枪声还在零星响起,但那已是日军惊魂未定下盲目的泄愤射击,子弹漫无目的地打在岩石和空气中,徒劳无功。
刚才还悍不畏死的“土匪”,仿佛从空气中蒸发了。
“八嘎!追!给我追!一个都不能放跑!”中川目眦欲裂,看到“匪徒”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从容退走,气得浑身发抖。
但他也知道,对方退得太干净利落,地形也极度不利,贸然分兵追击,在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下已然士气受挫的部队,很可能再遭伏击。
更重要的是,那些沉入急流的桐油桶......
“大尉!水流太急了!桶沉得太快......”一个刚从冰冷的河水中挣扎着冒头的鬼子兵,脸色惨白地对着岸上喊道,冰冷的河水让他牙关打颤,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无力。
中川的心,如同坠入了那深不见底、打着漩涡的沁河底,一片冰凉。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沉嘶吼。
五千两黄金!
在他手里,眼看着就要交差的时候......没了!
被一群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凶悍狡猾如狼的土匪......劫走了?沉河了!
不!这不可能!
一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瞬间盖过了对“土匪”的愤怒。
他知道,清水规机关长,绝不会听信“被土匪沉河”这种借口,等待他的,很可能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结果。
他整个人麻了,只能再次强逼身边的日军继续下河去捞....
几乎在中川声嘶力竭的呵斥日军战士的同时,一个隐藏在县城边缘民居地窖里的微型临时通讯点,接收到了来自李显那边的电报。
负责监听的参谋迅速抄下内容,眼睛一亮:“特派员!周支队长!李大队长急电:‘金入水,已退。’”
屋子里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骤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冲开了一道口子。
所有人都长长出了一口气。
“好!”李明达激动地一拍大腿,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局险胜后的畅快,“第一步成了!周支队长,独立支队的战士真是一把好钢刀!快!准!狠!”
周志远脸上那标志性的平静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他微微颔首:“是战士们拿命拼出来的。接下来,这‘狸猫顺利归巢’才是重中之重。”
他目光转向负责掉包行动后续接应的魏大勇和西村:“和尚,西村,掉包出来的真家伙,‘狸猫’是否安全归巢?”
魏大勇嗓门一如既往地洪亮,带着十足的底气:“支队长放心!按照计划,‘狸猫’在昨晚行动一结束就通过地道送出了城,现在正在回根据地的半路一个预设的中转安全点。”
“俺派了一整支小队守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绝对稳当!”
西村补充道:“我已经安排了技术小组沿途监测附近日伪电台异动,同时反复检查了掉包时留下的所有痕迹,确保不会留下技术层面的破绽。”
“中川那边,现在恐怕只想拼命捞他的‘真金’,或者编造一个能保命的理由,短时间内根本无暇、也想不到去复查河源县仓库内部。”
李明达点头表示认可:“做得好。现在我们要和时间赛跑。鬼子的‘真金’沉了河,他们必然震怒,大规模扫荡和盘查肯定会紧随而来。”
“当务之急,必须把这批真正的黄金尽快、尽稳地送出晋西北,送抵延安!”
他看向周志远,神情严肃:“周支队长,延安的命令是黄金一到手,立刻由我亲自挑选的小组,配备最精锐可靠的护卫力量,走最隐秘的通道,不惜一切代价护送回延安。你看,护卫力量方面......”
周志远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特派员放心,护卫人选我已经想好。薛辰副支队长亲自带队!再从我的警卫大队、堀田的突击队以及第四大队抽调最精悍、经验最丰富的老兵,组成一个加强排!”
“由薛辰统一指挥,全程负责押送任务,必须确保黄金和特派员小组的绝对安全!”
“另外,我们还会故布疑阵,给他们的运输任务再加一层保险!”
“薛副支队长?这......”李明达有些意外。薛辰是独立支队的副支队长,核心人物之一,位置极其重要。
周志远为了黄金的安全,竟然肯动用自己的副手?
周志远看出了他的疑虑,平静地说:“薛辰作战经验丰富,心思缜密,更熟悉晋西北乃至过境的复杂地形和人情。”
“这批黄金事关重大,非他带队,不足以让我真正放心。指挥部有我和老沈他们坐镇,足矣。”
李明达眼中闪过一丝钦佩,郑重地伸出右手:“有周支队长这句话,我李明达代组织谢过了!薛副支队长亲自出马,自然再好不过!”
薛辰从阴影中上前一步,腰杆挺直如标枪,向周志远和李明达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支队长!特派员!保证完成任务!黄金在,人在!黄金失,人亡!”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每一个字带着千钧的分量。
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是争分夺秒的准备时间。
张家庄据点深处,气氛紧张而有序。
最隐秘的一处加固地下掩体。
十几口的木箱被小心地撬开。
里面并非黄金,而是曹大嘴带着他的手工艺班连夜赶制的杰作——大量铅锭外面包裹着薄薄的、色泽和质感都极为接近黄金的混合金属,并精心雕刻、模仿古董金条的制式花纹。
这些仿品无论是外观、压手感,都几可乱真。
曹大嘴亲自指挥战士们,按照真黄金的摆放方式,将沉甸甸的铅锭仿品小心放回桐油桶内,再重新上好铅封。
他们的动作小心翼翼,如同在制作价值连城的艺术品。
“封口要完全一致,铅封的细微纹路都要对上......对,就是这样。鬼子的铅纯度不高,我们用的差不多,火口痕迹也要做旧......”
曹大嘴一边细心地用特殊药水擦拭铅封边缘,一边低声嘱咐。
每一个细节都关乎后续计划能否瞒天过海。
与此同时,在张家庄后山一个更为隐蔽的小型军械库内,真正的黄金被小心翼翼地拆包、验看、重新封装。
这些象征着惊人财富的金块,在昏暗的油灯下闪耀着令人心悸又迷醉的光芒。
负责交接点数的沈非愚、负责鉴定的李明达带来的随行专家老徐,以及负责保卫的薛辰、魏大勇等人,都屏住了呼吸。
空气仿佛凝固,只有金块彼此轻轻磕碰发出的清脆悦耳的声响。
老徐戴着手套,用特制的放大镜和简单的比重检测工具反复查验了几块,又拿出一块在石头上用力刻画观察划痕和色泽。
最后对李明达肯定地点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李特派,成色极好,是经过提炼的千足金,标记也吻合情报里提到的韩复部特殊印记......总量......太惊人了。”
李明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兴奋,对周志远等人郑重地说:“确认无误,就是那批黄金!”
薛辰冷酷地一挥手,他亲自挑选的押运小队战士们立刻上前。
他们极其谨慎地将金块重新用厚厚的油纸、防震棉絮一层层严密包裹,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特制的夹层木箱里。
这些木箱从外表看,和后勤运输的普通装咸菜、腌菜的大陶土坛子的包装箱一模一样,甚至箱子上还用炭笔潦草地写着“老秦头”的字样。
“夹层用的是双层硬木板,中间填充锯末和碎稻草吸震,即使箱子摔了,里面的金块也基本不会损坏和发出碰撞声。”
薛辰低沉地向李明达和周志远解释,“所有封装和伪装工作,都是战士们在极端环境下进行的,确保没有泄露风险。”
在军械库外几里地的另一处空地,李明达带来的随员小苏和支队后勤处的同志,正在紧张地准备十几辆普通的骡马大车。
车上装满了真正的粮食、布匹、药材等物品,以及几十个货真价实、散发着浓郁咸菜味的大陶土坛子。
这些车是明面上的运输队,将由李明达特派员亲自“押送”,作为掩护行动的真正主角。
这支运输队的规模不小,足够吸引沿途可能存在的日伪眼线的大部分注意力。
薛辰挑选的押运小队也完成了最后整备。
十五名战士,全是百战精兵,包括了警卫大队的尖刀班长,突击队的两名骨干,以及王远山第四大队的两个经验极其丰富的侦察兵兼神射手。
薛辰站在他们面前,没有豪言壮语。
“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保护‘咸菜’,平安送到西岸渡口!路上只服从我的命令,不问原因,不计代价!明白吗?”
“明白!”十五个汉子低吼,眼神锐利如刀,没有半分畏惧,只有钢铁般的决心。
他们已经知道自己护送的是什么,沉甸甸的责任感让他们每个人心头都像压着一块铅,但更多的是军人履行神圣使命的决绝。
黎明将至,大地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靛蓝中,寒气刺骨。
张家庄内外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两支车队在夜色的掩护下,从不同的秘密出口悄无声息地出发了。
第一支是“明队”:
规模庞大,足有十五六辆大车,牲口的响鼻声、车辙碾压地面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车上插着一面不起眼的“兴隆商号”的破旧小旗。
李明达特派员身穿一件半旧的羊皮袄,戴着一顶旧毡帽,装扮成一个有些操劳的管事模样,身边跟着他的得力助手小苏和几名“伙计”,其中两人身上鼓鼓囊囊,显然藏了家伙。
支队部的两名熟悉道路的通勤参谋随行,负责与前方预设好的安全站点联络。
这支队伍浩浩荡荡,沿着相对平缓、行人可能较多的官道一路向西,目标明确——迷惑可能的追踪者。
第二支是“暗队”:
车队极小,只有三辆经过特别改造的、看起来极为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骡马大车。
每辆车的车架明显加固过,轮轴加粗,车板下更是铺设了额外的减震装置。
拉车的是从整个支队精挑细选出来、耐力极佳的健骡。
车上面堆放着十几个与“明队”一模一样、散发着浓烈咸菜味的陶土坛子包装箱,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后勤物品作为掩护。
薛辰亲自坐在第一辆车的车辕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旧棉袄,半闭着眼睛,仿佛在打盹。
但他的耳朵支棱着,所有感官提升到了极致。
魏大勇安排的精锐战士赵铁柱(“铁牛”)和机灵鬼“猴子”孙小川,一个在第二辆车上警戒,一个在车队外围一里左右的距离内,利用地形和夜色无声无息地穿行,成为队伍的隐形尖兵。
其余的战士,两人一组,以平民苦力打扮,跟在三辆车前后左右,低着头赶路,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陈石头和老狼则各自寻找合适的制高点位置,交替前行警戒。
这支小队像一个沉默而精密的战争机器,在昏暗的荒野小径上行进,沿着预设好的、最为隐秘的路线,向着西南方向的秘密渡口进发。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雾开始在低洼地带弥漫。
薛辰的“暗队”已经悄然转入一片荒芜已久的盐碱滩涂地带。
这里视野相对开阔,但地形破碎,沟壑纵横,盐碱地上生长着低矮的荆棘丛,雾气缭绕其间,反而形成了一种天然的掩护。
突然,走在队伍右前方几百米外的孙小川如同融入环境的石像般停住,趴伏在一块风化的岩石后面,对着后方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手势!
前方有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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