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那边!别让浮柴把口子堵了!说你呢!”李文山手里抓着根指挥用的木棍,指着水中一个动作稍慢的俘虏,厉声喝道。
那俘虏吓得一哆嗦,赶紧扑过去奋力拉扯堵塞的树根。
一个工兵连的老兵走过来,递给李文山一个刚烤热的地瓜:“连长,这帮家伙.....挺下死力气的。”
李文山接过滚烫的地瓜掰开一半,塞给旁边一个嘴唇冻得发紫的年轻俘虏,自己咬了一口剩下的,含糊道:“累死总比枪子儿打死强。张元那套.....粗是粗了点,管用!沈政委说了,汗珠子流够了,指不定能洗出点人样来。”
他目光瞥见旁边地垄上,一个劳改营的俘虏似乎在偷懒,立刻吼道:“弯腰低头!给老子使出吃奶的劲!”
更远的山坡上,几架结构简单但实用的木制播种器被几个灵巧的战士组装起来,正在实验操作。
几个劳改营二队里干过木匠活的俘虏在旁边紧张地指点着。
“刘小全,”一个支队参谋指着其中一架对那个曾经是伪军电讯兵的年轻人说,“把那个木轴的卡扣再调松点,试播的间距有点密了!”
“是!是!胡参谋!”刘小全麻利地从口袋里掏出半根磨得很亮的小铁棍,蹲下身飞快地调试着。
他的手很稳。
调试完毕,他一溜小跑到前面抓住把手拉动,播下的种子果然均匀流畅了许多。
“行!有点样子!”
.....
清晨的薄雾还在山坳里缠绵,张家庄的土坯房顶上,浓霜覆瓦如雪。
尖锐的军号撕裂了清冷的空气,回声在山谷间冲撞。
“全体集合!垦荒任务,三级战备!”魏大勇的破锣嗓子比号声更具穿透力,炸响在营区的每一个角落。
棚屋门板被哐当撞开,人影如开闸洪水奔涌而出。
警卫大队的战士们动作最快,如同一群出笼的猛虎,冲向村西河滩旁那片巨大的开阔地。
露水打湿了裤脚,清晨寒气刺骨,但没人慢下一步,呼出的白气在队列上方连成一片低矮的云。
宋少华带领的第一大队步兵紧随其后,沉重的步伐汇聚成闷雷滚过冻土;
王远山第二大队的战士轻装简从,穿插利落;
楚云舟的机炮大队则沉稳推进,他们肩上扛的除了新领的镐头铁锹,还有些奇奇怪怪的部件;
辎重大队的汉子们拖着很多架简易但结构扎实的木制爬犁,上面堆满了工具和沉重的石滚子。
其他大队的战士也不甘落后,纷纷跟上!
周志远早已立在河滩旁一处高地上。
他没有发表长篇动员,目光扫过过眼前这片土地。
风吹动他军装下摆,猎猎作响。
他伸手,接过身旁警卫员递来的一把开山大镐,镐头泛着暗沉乌光,新木做的长柄还带着青皮。
他吐出一口白气,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前列的干部们听清。
“脚底下这块河滩,是河源数一数二的硬骨头!荒了不知多少年!今天不啃碎它,咱们以后部队的口粮就永远无法自给自足!独立支队,不啃硬骨头啃什么?”
手腕一沉,镐柄旋转发力,一块冻得梆硬的土块被整块撬起,露出下方同样板结的黑土,“开干!”
最后一个字如同开火的信号,刹那间,开阔的河滩沸腾了!
铿!锵!嚓啦!
千镐齐落!
不是枪炮声,却带着同样的力量与杀伐之气。
警卫大队的战士如同扑向敌阵。
魏大勇那把特制的加厚大镐抡起来呜呜作响,每一次砸下都带着要将大地撕裂的狠劲。
“都给老子使上劲儿!把这地当鬼子炮楼给老子刨了!镐就是刺刀!”
他大吼着,镐尖楔入地壳的缝隙,双臂虬结的肌肉扬起,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吼叫,一块布满草根的巨大土块应声崩裂!
“大队长!您这手劲儿,牲口都比不上啊!”一旁的战士抹了把脸,嘿嘿笑着,手里的镐也铆足了劲抡圆了砸下去。
第一大队这边,宋少华更像一块磐石。
他不言不语,只找那冻得最硬的地方下镐。
“石块清理干净!集中堆放!铁锹组跟上!”他简短下令,身后的战士立刻像潮水般涌上,将碎石用篓子运走,铁锹嚓嚓翻起下方相对松软些的土层。
“嘿呦......!”
“嗬......嗬......嗬!”
急促的号子声在几个区域同时响起。
那是第二大队的战士们在用长绳拉扯那些深陷地里的巨大爬犁。
这些辎重队做的大家伙,底部镶嵌了密密麻麻凿出豁口的硬木齿,专门用来对付地表纠缠的藤蔓、树根和老厚的草皮层。
长长的麻绳绷得笔直,几十个战士脚蹬泥土,身体几乎与地面成锐角。
王远山亲自在队伍旁挥臂指挥节奏:“一!二!拉!一!二!走!”
汗水浸透了他们背上单薄的棉袄,腾腾热气从头顶冒出来,在空气中凝成一片白雾。
“绳子绷紧!小心断股!”一个辎重大队的班长焦急地喊着,同时指挥几个战士飞快地在磨损的麻绳接头处缠上厚厚的湿布,“三班,上备绳!卡住拐弯口!”
与此同时,楚云舟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炭笔,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飞快地演算、勾画,旁边一个战士举着自制的水平仪对着前方横七竖八躺卧的巨石。
“楚头,这块石砬子至少上千斤!单靠撬杠怕是不行!”
一个小队长看着眼前如同一堵墙似的巨石直嘬牙花子。
楚云舟站起身,走到石头旁,屈指敲了敲不同部位,听了听反馈,又看了看石头下方的地形。
“用不着硬撬!”他指着石头底部的几个点,对炮队的测距手王凯说,“凯子,这几个位置,打楔坑!要锥形深孔,炸药当药包使!”
“不多放,指甲盖大小的黑火药就够了,炸松它附着点!来几个人,跟我一起在它侧面掏个斜坑!”
他拿起铁锹示范了一下角度。
“楚头,用拆下的废炮管当顶杠!那玩意儿够硬!”一个炮队的老兵麻利地把一根碗口粗的短铁管拖了过来。
十几个机炮营的老兵迅速在巨石底部的指定位置掏出小坑,小心翼翼放入用油纸包裹好的微量黑火药药包,埋上引信,然后开始用各种工具在巨石侧后的硬地上开挖一个倾斜的凹槽。
其他战士则将几根长短不一的铁管搬过来,用麻绳固定成三角顶推架。
“引燃!”楚云舟一声令下。
嗤嗤嗤…砰!砰!砰!
几声沉闷的爆炸响起,原地升起几股小小的黄尘,巨石底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摩擦声。
“就是现在!顶杠组!”楚云舟吼。
三组膀大腰圆的战士同时发力,用撬棍、铁棍顶住事先埋好的三角支撑架,拼尽全力向前向上猛撬!“一!二!三!起——!!!”
“咔嚓嚓......轰隆!”
那块傲然矗立不知多少年的巨石,不甘地呻吟着,在杠杆和底部炸松的双重作用下,缓缓地、不可阻挡地翻了个身,滚进旁边事先挖好的斜坑里!
暴露出底部一大片湿漉漉、相对松软的熟土!
“漂亮!”周围立刻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和掌声。
老兵们得意地抹着脸上的汗和泥浆,这活儿干得解气!
“别愣着!铁锹组立刻跟进!把这片土翻出来晾晒!下午就跟别的熟地一样!”
楚云舟脸上露出难得的一丝松快,大声指挥着后续工序。
效率!精度!计算!
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烙印。
与此同时,辎重和后勤保障大队的炊事点支起来了,两口大铁锅烧得水汽蒸腾,旁边码放着垒成小山的杂粮窝头。
几十个轮休的战士在帮忙削红薯皮、切野菜。
“热水!姜汤!快烧足了!下地的兄弟身子热乎出汗了,一吹冷风就得着寒!”
炊事班长老马,嗓门不小。
他拿着大铁勺搅动着锅里泛着黄澄澄油花、翻腾着姜片葱白的浓汤。
浓烈的辛辣香气被风卷着,送到了每个埋头苦干的战士鼻子里,勾得肚子里的馋虫直叫唤。
沈非愚像个陀螺,在各个区域高速移动。
他胸前挂着一个经过改造的铁皮大喇叭筒,上面还缠着防止冻手的布条。
“注意安全!抡镐头挥锹看清楚旁边有没有人!”
“那边!对,第二大队三连!拉爬犁的注意绳子!磨坏了及时换备用的!辎重队在后面供应!”
“机炮大队那边的小型爆破!警戒线再往外拉十步!确保安全!”
他的声音带着特有的穿透力,也适时地鼓舞士气:“干得不错!进度比预想的快!晌午窝头管够!管撑!”
汗水浸透一层又一层单衣,又迅速在棉袄外凝结出白色的盐霜。
冻得坚硬的土地渐渐被撬开表层硬壳,黑色的泥土暴露出来。
手掌磨起了泡,泡磨破了又结成血痂和茧子。
没人喊苦喊累,他们本就是一支吃苦吃惯了的队伍。
铁器与硬物的撞击声、撬动巨物的号子声、短促有力的口令声、工具的摩擦声......
汇成了一曲无词的交响,在原野上激烈地碰撞回响。
当第五天晌午的阳光穿透薄云,毫无遮拦地倾泻在这片广阔河滩上时,震撼的成果赫然在目!
硬壳被成片撕开!
像被巨大的犁耙粗野地梳理过!
近千亩土地展露新颜——不再是僵硬的灰白,而是翻腾着大片大片黑色的、虽然依然掺杂着许多碎石块,但已初步具备播种条件的“毛坯”!
战士们脱掉湿透的棉袄,只穿着单衣或干脆赤着上身,健硕或者精瘦的躯体在阳光下闪烁着汗水的光亮和隆起的肌肉线条。
不少人手上缠着浸血的布条,脸上、脖子上沾满黑黄的泥浆。
但他们咧开嘴笑着,露出白牙,交换着水壶大口灌着温热的姜汤,抓起竹筐里的热窝头狠狠咬下去,脸上是货真价实的满足感。
“各大队!半小时休整!补充食水!原地擦拭工具,磨快家伙!下午——钉齿耙入地!给我把地耙平压实!”
周志远的声音再次传来,简洁而充满力量。
他的手心也缠着纱布,但握向新领来的钉齿耙时,力度依旧沉稳。
他率先走到一片已经大致翻过一遍的地块旁,高高举起了那架满是粗壮木钉的耙子。
短暂的休憩,是为了下一刻更猛烈的冲锋。
整个河滩在短暂的宁静和咀嚼声中,蓄积着新一波狂飙突进的力量。
休憩的半小时更像战斗间的短暂停火。
战士们像绷紧的弓弦,短暂松弛一刻,随即又在尖锐的口哨和急促的喝令声中瞬间蓄满劲道!
成批的钉齿耙、木耢被分到了各大队手中。
这些家伙什,底部钉着粗壮的硬木齿,边缘包裹着防止过度磨损的薄铁皮,分量比镐头更沉,是压实松土、整平耙细的利器。
“第二大队的老少爷们,都给我听好!”王远山的声音在第二大队队列前炸响。
他一手拎着一架钉齿耙,另一手挥舞着,唾沫星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可见:“这耙子下去!要拉直!拉稳!要像端枪平射!把那些大土坷垃给我耙碎了!”
“把地皮给我刮平了!看见地底那些沟沟坎坎不平整的地方没?老子眼睛就是炮瞄镜!一个坑洞不留!”
他猛地将手中的钉齿耙狠狠砸进脚下那片刚刚翻起的松土里!
木齿深深扎入黑土,只留下长长的手柄兀自颤动。
“看到了没?就这么干!一个挨一个!把这上千亩地,给老子整平!比鬼子的炮楼阵地还要平!排成雁翅阵型,听我口令——推!”
第二大队的战士动作快如疾风,瞬间以班为单位排开阵势,每排三四十架钉齿耙被同时举起,又同时狠狠砸进松软的土层!
木齿深深扎入!
随即在急促的号子声中,“一!二!走!”
战士们爆发出全身的力量,绷紧全身的肌肉,奋力向前推动手中的工具!
被钉齿耙过的地面,留下道道深而直的沟痕,土块被生生刮碎、推平!
“跟上!速度!别他娘的断档!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印子走!”
王远山眼毒腿快,在队形旁来回巡视喝骂。
铁器刮擦土石的刺耳声响连成一片,松软的泥土像流水般被他们整平、碾实。
另一侧,宋少华带领的第一大队则像一台精密的压路机。
他们不追求绝对的速度,而是力求彻底的平整和均一的压实度。
“两人一组!前拉后压!”宋少华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
排好的队伍中,前方战士用绳索套住钉齿耙前端奋力前拉,后方战士则全身力量下压,双脚深深陷入土中,用自身重量向下猛压耙柄!
“压稳!匀速!步调一致!”他不断强调。
“连长!这块底下石头尖儿没清干净!耙子挂到了!”一个战士喊道。
“停下!铁锹过来!给我挖!深挖一尺!把隐患全抠出来!”
宋少华立刻指挥,如同在清理进攻路线上敌军埋下的绊雷。
“警卫营的!别只顾低头拉磨!”魏大勇的声音像打雷,“这耙子也是兵器!瞅准目标!给老子像刺杀一样往前扎!
往前推!用力要整!动作要猛!一耙子下去刮掉鬼子的头皮!耙一条大道出来!看见前面那块缓坡没有?那是指挥点!冲!”
“锋刃营!冲......啊!”警卫大队的战士嗷嗷叫着,如同发动集团冲锋,排成密集阵型,将钉齿耙当做巨大的突击刺刀,狂暴地推向那处被指定为“高地”的土坡!
耙齿撕开土浪,仿佛在犁开敌人的血肉防线!
那狂暴的气势,确实配得上他们的名号。
旁边的其他部队都为之侧目。
枪是战士胆,而粮是压心底的秤砣!
经过一连七八天的埋头苦干,独立支队的军垦目标顺利达成,上千亩的河边良田等待着夏收和秋收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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