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井镇窝在两条土山沟的交界处,灰扑扑的土坯房沿着山坡杂乱无章地堆叠,被踩得溜光的土路蜿蜒其间。
此刻,暮色沉沉压下来,将整片山谷浸染成灰蓝的色调。
风卷着尘土,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呜呜地响。
359旅的张团长猫在镇子东面一处背风的山梁子后头,粗糙的手指头捻着冻硬了的土坷垃。
远处镇口,影影绰绰能看到几点火星子。
是放哨的鬼子在抽烟。
他身后,趴在临时挖出的浅壕里的战士们,一个个口鼻都呵着白气,手里的老套筒、三八大盖稳稳地对着坡下那条唯一进镇的土路。
“看见没?这帮东洋鬼子跑不动了!”张团长声音不高,带着老烟枪特有的沙哑,“让359旅一路撵过来,估摸着魂都吓掉了一半!想缩进镇子里当乌龟?”
他把手里的土坷垃狠狠一捏,碎屑从指缝里簌簌落下,“没门!旅长命令了,像钉子一样,把这伙坂本大队的残兵钉死在这三井镇的锅底儿里!后面的359旅战士们快上来了,这锅盖,咱得给他们按严实喽!”
话音刚落,镇口方向突然爆出几声枪响!
“砰砰叭!”
紧接着是歪把子机枪“哒哒哒”急促的点射声,子弹“啾啾”地钻进张团长他们阵地前面的冻土里,扬起一溜烟尘。
“小鬼子沉不住气了,想提前拔钉子!”张团长猛地一缩头,躲过擦着头皮飞过去的一发流弹,“告诉机枪班,给老子狠狠的压!柱子!别让小鬼子探头!”
“是!”他身边一个满脸冻得通红的战士高声应着,猫腰沿着堑壕往后窜。
阵地上沉寂了两秒,仿佛在憋气。
蓦地,一挺马克沁重机枪发出沉重凶悍的吼叫!
“咚咚咚咚咚咚!”
灼热的弹链如同一条鞭子,狠狠地抽向镇口方向!
瓦砾、木头碎屑瞬间被撕扯得飞上半空!
企图试探性冲锋的七八个鬼子身影刚露头就被这瓢泼似的弹雨打得连滚带爬缩了回去,其中一个中弹的惨嚎着滚下了斜坡。
土路上和镇口残留的断墙后,日军的火力点开始还击。
三八大盖脆生生的“叭勾、叭勾”声混杂着歪把子漏气般的“哒哒”声,子弹打在358旅阵地的矮坡上,噗噗作响,硝烟混合着尘土弥漫开来。
“隐蔽!”老班长陈瘸子的吼声在枪炮声里显得格外沉稳。
他倚在一处被炸塌半边的土墙后,飞快地探出头打出一枪,又立刻缩回来。
“稳住!稳住!别他妈慌!咱居高临下,他们仰攻吃亏!”
新兵蛋子小六子趴在他旁边不远处,脸色煞白,听着子弹飞过的尖锐哨音和战友中弹后压抑的闷哼,双手死死攥着枪把。
一发掷弹筒的小炮弹“呜”地飞来,“轰”地一声炸在左侧几十米外的空地上,飞溅的冻土块和碎石雨点般落下。
“妈呀...”小六子浑身一激灵,差点尿裤子。
“怕个球!”陈瘸子眼睛一瞪,啐了口带着土沫子的唾沫,“头低下!眼睛盯着下边冒头的畜生!看见枪口冒烟就给老子嘣他!当打地里的野兔子!”
小六子喘着粗气,把脸贴在冰冷的枪托上,努力把陈瘸子的话塞进脑子里。
他学着陈瘸子的样子,猛地探出半张脸,眼睛朝下路上一扫——一个鬼子正趴在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后面,端着枪往外瞄。
小六子几乎没怎么瞄准,凭着感觉把枪口往那儿一甩,“叭”地抠了下扳机。
子弹大概飞到哪去了他自己都不知道,但那个鬼子却猛地缩了回去。
小六子心脏砰砰直跳,刚才那瞬间的恐惧竟被一种奇异的兴奋冲淡了些许。
两边隔着几百米的坡坡坎坎来回拉锯,枪声时密时疏。
358旅战士的弹药到底不如鬼子充裕,张团长在望远镜里看着坂本大队的鬼子开始往镇子里一些坚固的石基房子后面拖沙袋、木头,显然是想钉在这挖防御工事了。
“他娘的,想当钉子?好啊,给你钉牢实!”张团长放下望远镜,对通讯兵低吼:“传我命令,各班排注意节约弹药,看准了狗日的再打!”
“给老子盯死,一只苍蝇也不能从镇子东边飞出去!跟他们耗!耗到359旅的老大哥上来!”
很快就到了晚上。
日间的激烈枪炮被一种紧绷的死寂取代,唯有风刮过废墟发出的呜咽清晰入耳。
358旅的战士们趴在冰冷的工事后,警惕地盯着山下那片死气沉沉、犹如鬼蜮般的镇子轮廓。
镇子里,依稀能听到几声咳嗽和低沉的日语喝令,间或还有铁锹铲土发出的刺耳摩擦声——坂本大队显然正不顾疲惫地加固他们的乌龟壳。
寂静中,一阵微不可察的悉嗦声在358旅阵地侧后方的矮坡下响起。
张团长耳朵动了动,猛地握紧了腰间的驳壳枪枪柄。
黑暗中,几个模糊的身影迅捷地摸了上来,动作如同狸猫般轻盈。
领头一人身形魁梧,挎着冲锋枪,径直来到张团长潜伏的那处断墙后。
借着微弱星光,张团长看清了对方布满尘霜却眼神锐利的脸——是358旅的孔团长!
“老张!”孔团长咧嘴一笑,牙齿在黑暗中显得很白,“路上给鬼子辎重尾巴挠了几下,来晚了,对不住!”
张团长心头顿时涌起一股暖流,在黑暗里握住了孔团长伸过来的粗糙大手:“来得正好!小鬼子的壳刚硬了点,正等着大锤来砸呢!”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兴奋,“镇子里大概还有七八百号鬼子,被我们堵了大半天,气焰消得差不多了,但枪炮齐整,尤其是他们那些九二步炮,在镇中心的小空场架着呢!外围还硬生生用沙包围出几个大乌龟壳子。”
孔团长凑到张团长望远镜的观察口,眯眼仔细看了片刻黑黢黢的镇子,点点头:“炮是麻烦点。不过...”
他回头朝身后黑暗里一招手,立刻有几个背着炸药包、提着冲锋枪的精悍身影无声地靠拢过来,“夜战近战可是咱老358旅看家的本事。他们的炮阵地,交给我们了。老张你的人盯紧东边口袋嘴,看我们怎么在窝里掏黄鳝!”
“好!东边的口子,我359旅用命来堵!保准一根毛都跑不掉!对了,我们带来一批弹药,你们稍后带走!”张团长斩钉截铁。
孔团长闻言,喜出望外,“真的假的?”
“比金子都真,不过咱们算是欠下周志远的人情喽!”
“周志远?129师独立支队那个?”
“是啊!”
“好吧,我挺好奇这位后起之秀的,等打完仗,咱们好好聊聊!”
“成!”
358旅的大批战士开始如同流水般,悄无声息地渗透进黑暗的夜幕,与359旅的战士们擦肩而过。
没有任何语言,只有黑暗中信任的眼神与交错的呼吸声。
午夜,寒气刺骨。
山风似乎也冻僵了。
三井镇内,除了少数几个警戒的火光跳动点,大部分区域都沉入了麻木的死寂。
就在这时!
“咻...啪!”
三颗刺眼的红色信号弹毫无预兆地从镇子西北角直刺黑暗的天穹!
信号弹尚未坠落,镇子边缘如同沉睡的火药桶被点燃!
“杀!!!”
震耳欲聋的吼杀声瞬间压过了风声!
无数黑色身影如同沉默的潮水,从镇子北面、西面那些破败的院墙豁口、塌陷的房屋角落、甚至狭窄的排水沟里猛地涌了出来!
负责外围警戒的鬼子哨兵刚被信号弹的亮光刺得眯眼,还未来得及拉响挂在胸前的铜哨。
就被从阴影里扑出的战士捂着嘴捅穿了胸膛,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就被拖入更深的黑暗。
几个临时用沙袋垒出的火力点,机枪手正裹着破大衣打盹,突然感到身边有风,睁眼只看到寒光一闪,冰冷的刺刀或者大刀就划开了喉咙!
“敌袭!敌袭!!!”
一名趴在石碾子后面的军曹惊恐地嘶吼起来,随即被冲进二十米内的几名战士用花机关冲锋枪的弹雨打成了筛子,血雾在信号弹的余辉中爆开!
358旅主力部队如入无人之境,迅猛突破镇子外围薄弱的警戒线,潮水般向纵深涌去!
枪声、爆炸声、厮杀声刹那间在镇子的每一个角落猛烈爆发!
坂本大队的士兵从睡梦中惊醒,许多人连靴子都来不及穿好,就被破门或破窗而入的八路军战士堵在屋子里用刺刀和手榴弹解决!
狭窄的巷道成了最惨烈的屠宰场。
八路军战士们三五成群,交替掩护,投弹手精准地把手榴弹顺着窗户砸进亮灯的屋子,冲锋枪手在炸响的瞬间跃入烟尘展开扫射!
黑暗和混乱极大削弱了日军的火力配合优势,反而让擅长独立作战和短促突击的八路军战士如鱼得水。
“八嘎!顶住!顶住!”
一名大队副官在镇中心唯一一处较为坚固的、由祠堂改成的临时指挥所门口声嘶力竭地叫喊,挥舞着南部手枪。
他周围聚拢了大约一个小队的士兵,依托祠堂厚重的青砖墙壁和临时堆砌的麻袋进行抵抗。
“轰隆!”
一声巨响!祠堂大门旁边一处刚刚被日兵占据的土坯房被预先埋好的炸药包炸上了天!
砖石乱飞,烟尘弥漫!
守卫祠堂门口的小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震懵了。
之前不是没有和358旅战斗过,本来通过消耗对方的弹药,从而脱离了接触,这才拉开了距离。
怎么感觉,对方好像变得更猛了!
“冲进去!”
随着一声爆喝,十几名358旅的爆破手和突击队员从弥漫的烟尘中钻出!
冲锋枪泼洒着密集的弹雨,瞬间将懵圈的鬼子扫倒一片!
大队副官见势不妙,扭头想钻回祠堂,却与祠堂里涌出来准备增援门口的人撞成一团!
场面混乱之极!
“去你妈的小鬼子!”
一个身高近一米九的壮汉,正是孔团长麾下有名的猛将王弘义!
他瞅准机会,两步就跨过街上的障碍,手中端着的是一挺刚从日军尸体旁缴获的歪把子!
“哒哒哒哒哒!”
对着挤在祠堂门口的鬼子兵就是一个扇面横扫!
鬼子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纷纷倒下!
王弘义打空弹斗,顺手把滚烫的歪把子机枪当棒子使,抡圆了狠狠砸在一个想扑上来的鬼子兵头上!
发出令人牙酸的西瓜碎裂声!
指挥所门口的抵抗瞬间崩溃!
与此同时,在镇中心那处由石板铺就、相对平坦的小空场——日军炮阵地所在,战斗更为血腥!
当358旅主力的进攻在镇子各处开花时,孔团长精心挑选的突击队,早已凭借夜色和混乱,渗透到了炮阵地外围不到五十米的一条排污沟里。
小队长赵猛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脸上斜贯着一道疤。
他趴在沟沿冰冷的淤泥上,用缴获的日式望远镜,死死盯着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炮位。
两门九二步兵炮正摆在那里,炮兵在军官急促的喝骂声中掀开炮衣,摇动手柄调整炮口!
“老刀,看到那个举刀指画的家伙没?炮长!”赵猛的声音压得极低,“机枪给我对准了他搂!其他人,听我信号,目标炮位,突击组跟我上!爆破组准备手榴弹集火!三秒后动手!”
“是!”代号“老刀”的机枪手麻利地将刚缴获的一挺崭新的轻机枪支架好,冰冷的枪口从排污沟边沿的石头缝里探出。
三秒!
老刀猛地压下扳机!
那个正挥舞着军刀指挥炮口转向东面的日军炮长,身体猛地如同触电般剧烈抖动,上半身瞬间爆开七八个血洞,军刀脱手飞出!
“杀!”
赵猛像炮弹般从沟里弹射而出!
身后十几名突击队员低吼着紧随其后!
炮兵阵地猝不及防!
大多数炮兵们正专注于装填、瞄准,根本没料到近在咫尺的阴影里会扑出敌人!
几个反应快的辎重兵刚举起枪,“哒哒哒...”突击队员手中的冲锋枪就泼洒出死亡的金属风暴!
瞬间扫倒一片!
“手榴弹!炸了他狗日的炮!”赵猛怒吼着,左手端着驳壳枪点射一个扑上来的鬼子兵,右手用力将一枚手榴弹砸向一门步兵炮的护板下!
轰轰轰轰轰!
爆破组投出的手榴弹几乎同时落地爆炸!
沉闷的巨响在狭窄的空场内疯狂回荡!
灼热的气浪夹带着钢铁碎片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
整个炮阵地瞬间被火光和浓烟吞没!
一门九二步兵炮的轮子被炸飞,炮管歪斜着插进泥土。
旁边的弹药箱被引燃,发出殉爆的连续轰鸣!
几个抱着炮弹正准备装填的鬼子炮兵直接被火球吞噬!
惨叫声撕裂了夜空!
“冲上去!白刃战!解决残余!”赵猛被爆炸的气浪冲得一个趔趄,毫不停留,反手抽出插在绑腿上的缴获军曹刀,带头扑进弥漫的硝烟!
浓烟里,金属撞击声、骨头碎裂声、嘶哑的吼杀和垂死的哀嚎混杂成一曲地狱的交响!
整个炮阵地的抵抗在短短几分钟内被八路军的突击队战士狂暴的突袭彻底碾碎!
十几名残存的炮兵和辎重兵被逼到角落,在一阵雪亮的刺刀突刺下,惨叫着倒在血泊中。
此时战斗并未结束。
失去了炮火支援,日军士气遭到了毁灭性打击。
但坂本大队残部,尤其是其中一些精锐老兵和顽固分子,在副大队长松尾的带领下,依托镇子最北端几处由青石垒砌、墙厚窗小的大院落,龟缩起来负隅顽抗。
这几座院子位置相对独立,院墙高近三米,墙头还临时堆上了带尖刺的杂物,几扇厚重的大门被沙袋堵死,火力点配置极其刁钻。
359旅主力试图强攻了几次,都被密集的交叉火力给打了回来。
院子里甚至还有一门九二重机枪的沉闷点射声,压得冲锋的战士抬不起头,土墙上被子弹凿出一排排坑洞。
“他娘的,真是块难啃的骨头!”
一名连长胳膊上缠着绷带,血迹渗出,懊恼地躲在院墙拐角的死角骂道。
刚才一次冲锋,他们排就倒下了好几个战士。
孔团长在一处半塌的墙后,皱着眉看着前面那座如同钢铁刺猬的院子。
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夜幕的保护正在迅速消退。
“不能硬冲了!天亮了鬼子视野好,咱们更吃亏!”孔团长声音沉重,“老陈,把你们连所有的‘边区造’手榴弹都集中起来!”
“再组织几个投弹能手,不要求距离,就要求精准!把狗日的重机枪给我炸了!”
他转向通讯兵:“给我接迫击炮排!让他们把剩下的炮弹省着点用,给我瞄准了大门内侧和屋子的窗户往里砸!”
“别管能不能打中鬼子,吓死这帮龟孙子!给爆破组争取机会!”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短暂而有条不紊的调整开始了。
天光微亮,将三井镇满目疮痍的残骸展露无遗。
几处院落的争夺也进入了最惨烈的巷战阶段。
陈连长亲自带着十几名臂力强的投弹手,借着断墙残垣的掩护,一步步向前挪动到距离那喷吐火舌的院落仅三四十米的极限位置!
“听我口令!”
陈连长眼睛死死盯着院落墙头那挺吐着火舌的九二重机枪枪口焰,“一、二、三!扔!”
随着他嘶吼般的口令,十几枚黑乎乎冒着嗤嗤白烟的“边区造”木柄手榴弹,打着旋儿地精准砸向目标院落的墙头!
轰轰轰轰!
爆炸声并不算惊天动地,但胜在数量密集,而且异常精准!
至少有五六颗直接在墙头炸开!
炸点腾起的泥土碎石中传来一声尖锐短促的金属断裂声和一声变了调的惨嚎!
那挺嚣张喷吐火舌的重机枪瞬间哑火!
“好!”
战士们爆发出振奋的吼声!
“迫击炮!开火!”孔团长的命令随即而下!
“嗵!嗵嗵嗵!”
四五发迫击炮弹拖着白烟,尖啸着砸进那几处顽固的院子!
有的砸在庭院空地炸开,有的砸穿了屋顶嵌进屋里爆炸!
浓烟和火光冲起!
院子里传来惊恐的叫骂和混乱的奔跑声!
重机枪被炸掉,炮击又带来了二次混乱!
“爆破组!上!”两个提着炸药包、背着大刀的彪悍汉子,在战友猛烈火力掩护下,如同离弦之箭扑向院落那扇被沙袋顶住的院门!
此时,院墙上的鬼子机枪哑了,又被炮火压制得抬不起头,根本拦不住这蓄谋已久的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