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在一张地图架子边的,是千田大佐本人。
他一只手死死攥着一把刀鞘华丽但并未出鞘的武士刀,另一只手撑着身体,但身体却微微颤抖。
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除了绝望,还有强打精神却难以抑制的涣散。
显然,他可能没有吃到足够剂量的蒙汗药食物,或者意志强行抵抗着药力,但身体机能已濒临极限。
这也正常,日军内部等级森严,再累也不能累干部,再饿也不能饿领导,作为城内的最高指挥官,他本身就不怎么缺食物......
要不是嘴馋,非要吃几块腊肉,他根本不可能中招!
千田的眼白布满蛛网般的血丝,手背上的青筋因过分用力而扭曲虬结。
他喉咙里滚过一阵浑浊的咕哝,眼神死死聚焦在对准他的几支黑洞洞的枪口上。
就在一个意识仿佛被泥沼拖拽下沉的瞬间,他垂着撑在膝盖上的手猛地发力前推,身体借势暴起!
“帝国......万岁!”一声嘶哑如裂帛的狂嚎在室内炸响!
那华丽的刀鞘被他狠狠甩出,砸向距离最近的魏大勇,身体却如同灌入了最后的疯狂燃料,整个人扑向稳立在门口的周志远,手中雪亮的武士刀划出一道凄厉的冷光!
这困兽临死前的反扑快得惊人!
屋内的光线本就昏沉,千田扑出的身影带着一股腐朽的绝望气息。
魏大勇下意识地挥臂格开飞来的刀鞘,动作稍迟半分。
堀田优斗的枪口猛地抬起,食指已然扣在冰冷的扳机上!
电光石火!
就在千田的身影扑过一半距离,刀锋距离周志远胸前不足三尺的刹那......
砰砰!
两声间隔几乎不可分辨的枪响,狠狠砸碎了千田最后的疯狂!
第一枪,精准地击穿了千田握刀的右腕!
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手掌连同小臂猛地向上扬起、撕裂!
那把象征身份和武勇的军刀打着旋飞上半空,狠狠钉进房梁木中,刀柄兀自嗡嗡震颤!
第二枪,紧贴着第一枪的爆响,子弹撕裂空气,直接打在千田左大腿外侧!
噗!
高速旋转的弹头在他大腿外侧撕开碗口大的血洞!
冲击力将他前扑的势头硬生生打断,整个人侧着身横飞出去,重重撞在摆放电台的条案边缘。
沉重的木案被撞得剧烈摇晃,杂物哗啦落了一地。
千田整个人蜷缩着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断裂的腕骨刺穿皮肉暴露在空气里,鲜血如同失控的水泵,从手腕和大腿处狂飙,在地面迅速汇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的呜咽,眼神里的疯狂被剧痛和失血带来的冰冷绝望吞噬。
仅剩的一点光死死盯着那个收枪入套的年轻人。
魏大勇这时才一个箭步冲到千田身前,巨大的脚掌狠狠踩在他胸口,将他仅存的挣扎彻底碾碎,布满血丝的眼睛凶光四射:“狗日的!临死还想咬人?给你家天照大神问好!”
他右臂高高扬起,那柄沾满敌人鲜血和碎骨屑的厚背大铡刀在昏暗的油灯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别!”周志远的声音不高,及时制止了他。
刀锋在距离千田青筋暴跳的光脖子几寸处骤然停顿。
魏大勇保持着即将挥落的姿势,血红的眼睛不解地看向周志远。
脚下却丝毫未松劲,死死踩住还要挣扎的千田。
“看在对方没有下令祸害百姓的份上,留他一条命吧!”周志远眼神扫过墙角堆着的那摊文件和桌子上散落的电文密码本,“活的联队长,比死的值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千田身上,“尤其是一个知道自己犯了愚蠢错误,亲手葬送部下的联队长......”
魏大勇鼻子哼了一声,显然对不能砍头很不爽,但还是啐了一口浓痰到千田脸上,收回了致命的铡刀。
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按住千田另一侧没受伤的肩膀,防止这老鬼子还有什么回光返照的力气玩诈尸或者自杀。
“和尚,给他捆瓷实,伤的地方包一下,别半路死了。”周志远指了指千田断腕和大腿,“跟上级汇报下,俘虏鬼子千田联队最高指挥官,请求立刻派人接管押送。”
“是!”魏大勇瓮声瓮气地应了,开始用随身带的结实麻绳熟练捆绑,那捆法,猪猡捆上都得没脾气。
千田像破麻袋一样被提溜起来,手腕断裂处被粗鲁地用撕下的鬼子军服袖子缠了几圈暂时止血,堵上嘴,塞进角落。
此时,屋外震耳欲聋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只余零星疏落的枪响在更远处回荡。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八路军战士激昂嘹亮的呼喊和急促奔跑的脚步声。
“周支队长在吗?”一个略显急促但带着兴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717团参谋长的声音。
“在这里!”周志远收回观察屋外情形的目光。
参谋长掀帘快步走入,脸上硝烟混着汗渍,军装肩上破了道口子,但精神极好。
见到周志远,“干的漂亮啊!这一仗打的真痛快!城东主要工事清理完毕!初步统计,城内鬼子大部被歼!少数依托城西仓库区的残敌正在负隅顽抗!我们团正组织兵力围攻!”
他喘了口气,眼睛亮得惊人:“718团那边魏团长也派人来通报了,他们在城南端掉了鬼子辎重中队的老窝,缴获弹药一批!刚上任没几天的伪县府和几个主要汉奸头目的宅子也端了!另外......”
他语速更快了,“周支队长,在中心街发现几个大仓库,里面......东西不少!封条还没拆!魏团长让人看住了,请您或者张团长过去清点!”
“知道了。”周志远点点头,脸上并没有多少意外,“城里现在乱,辛苦你亲自带队,组织非战斗人员。”
“优先两件事:一是灭火,刚才迫击炮打得太狠,有几处看着起烟了;”
“二是组织民兵和自愿帮忙的老乡,立刻协助咱们的医疗队,把街面上、巷子里的伤员都集中起来,轻重分开!”
“好的!交给我们团了!”参谋长大声答应,转身就走,风风火火。
曹大嘴凑过来,鼻翼翕动:“营长!那仓库......”
“急什么?”周志远瞥他一眼,“和尚,带上你的人,把这里所有带字儿的纸片,图纸,电台,密码本,一个不落,都给老子打包!特别是角落里那堆!”
他指着的正是千田挣扎时撞歪的角落木柜附近散落的许多文件袋和地图筒。
“得令!”魏大勇立刻吆喝带来的一小队战士上前,动作麻利地开始搜集,连散落的铅笔头都不放过。
周志远这才迈步走出临时指挥所。
门外寒气逼人,扑面的夜风带着浓重的硝烟、血腥和建筑燃烧的焦糊味。
县城完全变了样,满目疮痍。
几处被点燃的民房在夜色下熊熊燃烧,映红了一片天空,火光跳跃中,影影绰绰的战士和百姓身影在废墟间快速移动、呼喊、奔跑。
街道上的血液,在冰冷的石板上凝结成暗褐色的冰壳。
倒毙的日军尸体横七竖八,大多面目狰狞扭曲,保持着死前的姿态。
一挺被打烂的歪把子机枪耷拉着枪管,扭曲着压在两个叠在一起的鬼子兵尸体上。
断墙残垣间,随处可见丢弃的步枪、头盔、碎裂的子弹袋。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战士或卫生员在尸体堆里仔细翻检着,检查是否还有活口。
“让开!让开!抬稳了!”粗哑的吆喝从巷口传来。
一队抬着简易担架的民兵小心翼翼地踩着满地的砖石瓦砾快步冲出来,担架上是面如金纸的重伤员,军装被血浸透半边。
旁边跟着小跑的卫生员死死按着伤员腹部的急救纱布,血依然从指缝间不断渗出。
“老赵!老赵挺住!医院就在前面!撑住啊!”
“他娘的,担架跑稳点!别颠!”
嘈杂的呼喊声中充满焦虑。
周志远眉头微蹙,加快脚步。
转过街角,眼前豁然开阔,正是中央大街。
此刻这里成了临时的伤员集中点和战场收容区,更显混乱。
一处稍微完整的商铺屋檐下,并排躺着十几个伤员。
359旅医疗队人手严重不足,四五个年轻的医护兵和一个上了年纪的军医忙得满头大汗。
缺胳膊断腿的重伤号咬着牙低声呻吟,额头滚落豆大的汗珠;
轻伤的战士强忍着疼痛,帮忙按着身旁更重伤员的伤口。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酒精和消毒水的刺鼻味道。
几盏马灯和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煤油灯挂在木桩或断墙上,提供着摇曳不定的光线,将人影拉扯得变形晃动。
角落里堆放着一大摞灰蓝色棉布,正被手脚麻利的妇救会成员飞快地撕扯着,撕成一条条干净的布条当绷带用。
“水!谁有水!这个兄弟渴得不行了!”
“纱布!这边纱布快没了!”
“孙队长!那边墙角有个娃儿!好像被压在下面了!”
混乱的呼喊交织在一起。
“周支队长!”一个头上胡乱缠着绷带的高大汉子猛地站起,左臂吊着三角巾,一脸的血泥,正是718团的老魏团长。
魏大团长看见周志远,兴奋地大步跨过一道瓦砾堆迎上来,他走路一瘸一拐,显然腿上也挂了彩。
但并不妨碍他声音洪亮如同洪钟,“哈哈哈!痛快!他娘的真痛快!这仗打得,比啃块儿肥肉还顺溜!”
“周老弟,你瞧瞧!前面几个大仓库!门窗都完好无损!狗日的千田联队攒的家底,全便宜咱们了!哈哈!”
他兴奋地指着街对面一排青砖大瓦房,大门紧闭,上面挂着粗重的铁锁。
他声音刚落,旁边就传来惊喜的喊声:“团长!这边!看这儿!”
几个战士在他兴奋的喊声中,“哐当”一声砸开了最前面仓库大门上挂着的粗重铁锁。
借着几支缴获的手电筒光柱扫入,里面堆积如山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武器!弹药!
一排排油亮的三八式步枪,整齐地码放在粗木枪架上,枪口的防尘罩都未曾取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成箱黄澄澄的枪子弹,像码放的砖头,堆满了仓库的一角,粗粗估算怕有不下十几万发。
更让战士们眼睛发直的是旁边堆积的几十箱香瓜手雷和崭新的歪把子机枪,还有几挺粗壮的九二式重机枪被油布覆盖着。
后墙边,甚至摞着四门保养良好的九二式步兵炮和配套的炮弹箱!
“我的老天爷!”一个满脸烟灰的717团战士张大了嘴,手电光从一排排崭新的枪管上滑过,“够咱全团换装两遍了!”
“快看这个!”另一个战士兴奋地用刺刀撬开一个木箱,里面是一个个压满子弹的桥夹,黄澄澄的子弹在光线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轻机枪!还有重机枪!火力排这下可美死了!”718团的一个排长指着那几挺九二式,激动地搓着手。
八路军装备简陋,这种重火力向来是稀罕物。
气氛热烈得像要燃烧起来。
伤员的呻吟似乎都淡了许多,战士们的脸上写满了巨大的惊喜和对未来战斗的憧憬。
有了这些家伙什,腰杆子才能真正硬起来,以后再不用跟小鬼子拼刺刀那么玩命了!
人群的兴奋几乎要沸腾。
几日的辛苦,终于获得了最大的回报!
小鬼子这哪是来扫荡的,这不是上赶着送温暖的嘛?
然而,就在这热火朝天的当口,一个略显戏谑的声音穿透喧嚣,清晰地在仓库门口响起。
“呵,鬼子倒真是不缺枪炮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周志远不知何时已站在仓库门口的高台阶上,双臂抱胸,斜倚着门框。
他脸上的喜色溢于言表,更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目光扫过那些足以让任何战士疯狂的武器弹药,最后落在仓库深处被特意分开堆放的几小堆东西上。
那是药品,最显眼的是止血的磺胺粉和吗啡针剂。
其中的一部分,已经被拿到外面用来救治八路军的伤员了!
“瞧瞧,从轻重武器到急救包、绷带,”周志远用下巴点了点那堆珍贵的药品,语气里的讽刺意味更浓了,“连治痢疾的黄连素、消炎药都备得齐齐全全。”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弄弄的嘲讽,“就是没他娘的粮食!”
刚才还喧嚣兴奋的人群猛地一静。
战士们下意识地再次环顾仓库。
可不是吗!
除了角落里零星的几袋可能作为备用应急的单兵压缩饼干),整个庞大的仓库里,占据绝对份量的只有冰冷的枪械和致命的弹药!
那些能让八路军欢呼雀跃的武器旁边,没有任何成规模的主副食品!
和之前在城外缴获的运粮车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这算盘打得真精!”周志远冷笑一声,踱步走进仓库,靴底踩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他从武器堆里拿起一个满装的弹夹掂量一下,又随手丢回去。
“小鬼子把岢兰县城搞成后勤堡垒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囤积重兵!囤积弹药!囤积救命的药品!
“就为了牢牢扼住晋西北腹地的咽喉,支撑他们前出扫荡的部队,还能像根钉子一样死死钉在我们的根据地里!
“只要我们敢动黄河对岸或者正太线的主意,他千田联队就能像铁锤一样砸出来!”
“只可惜百密一疏,或者是想着以战养战,想从根据地嘴里扣粮食!”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堆积的武备,带着一种猎人解读陷阱的敏锐。
“可惜,再好的算盘,也架不住掀桌子的快。”周志远的嘴角微翘,“他们大概做梦也没想到,我们这些土八路反应这么快,不等他站稳脚跟部署好环环相扣的防御,就直接把他的后勤巢穴给点了天灯!”
“小鬼子不是不知道粮食的重要性,但他们为什么宁肯携带这么多武器弹药,也没带太多的粮食!”
“这就是小鬼子看不起咱们的最直接证据!他们想靠这堆钢铁在最短的时间内消灭我们,没想到我们不仅能撑住,还和他们耗上了!”
“小鬼子何其猖狂!但咱们总部首长高瞻远瞩,运筹帷幄,直接打了小鬼子的七寸!”
战士们面面相觑,刚才看到大量武器的狂喜被迅速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日寇的疯狂和狂妄更透彻的认知。
周支队长寥寥数语,不仅点破了眼前这堆战利品的战略意义,更清晰地揭开了这一场大捷的深层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