袋底阵地后方的飞雷炮发射点上,一个战士灰头土脸地缩在掩体后面,看着远处被炸歪的坦克,又看看暴跳如雷的李团长方向,小声对着旁边的炮长嘀咕:“班...班长...俺...俺好像多装了点药...手滑了...团长他...”
那炮班长也是一脸后怕和尴尬,抹了把脸上的土:“闭嘴!打都打中了!还歪打正着把坦克掀翻了!团长骂就骂吧,等打完仗老子给你请功!”
袋底这边鸡飞狗跳,却无意中干瘫了最难啃的装甲目标。
李云龙也顾不上骂娘了,战机稍纵即逝。
实际上,他也是暗自心惊‘没良心炮’的威力,当时只嫌弃这玩意儿又丑又简陋,就要了两个过来。
现在打定主意,回头再和周志远多要几门,多配炸药......
至于自己造?
有现成吃的,谁还自己做饭!
“张大彪!王八蛋还愣着干什么!”李云龙跳着脚咆哮,“坦克哑火了!快!甜瓜!从炮塔顶上那个窟窿里给老子塞进去!炸它个鳖孙开花!”
“是!团长!”张大彪也被这惊天动地的一炮震醒,应了一声,眼里凶光再闪。
带着两个战士就扑向那辆彻底丧失机动能力的铁疙瘩。
那被卡在舱门半死不活的鬼子军官,成了最好的投掷目标指示器。
轰!轰!
两声沉闷的爆炸在坦克内部响起,隐约透出火光和浓烟。
钢铁巨兽彻底沉寂了。
至此,袋底最后的阻碍彻底清除。
李云龙带着杀红了眼的新一团,如决堤洪水,席卷了凹地最后残存的鬼子兵。
刺刀见红的白刃战惨烈爆发,但已是彻底的扫尾。
战斗并未结束在公路上的刀光血影。
就在李云龙和张大彪指挥新一团最后的战士打扫袋底战场、清点卡车残骸里的物资时,一阵阵清晰、密集但并不算猛烈的枪声和爆炸声,从鬼头岭伏击圈外围的公路两侧区域响起。
“嗯?哪来的枪声?战斗还没结束?”刚往嘴里塞了半块缴获的压缩饼干、正和旅参谋核对人员伤亡的李云龙猛地抬头。
旅参谋脸上却露出一丝笑意:“李团长,这是孔捷的独立团收网呢。”
原来,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就在鬼头岭主战场枪炮轰鸣、震耳欲聋之际,孔捷的独立团分成无数个小队,早已悄无声息地渗透到了伏击圈外围主公路两侧纵深几里的区域。
他们的任务,就是旅长之前斩钉截铁要求的那两样:断线!挖眼!
公路两侧,一根根埋藏在地下的电话线被挖出,锋利的刺刀用力一绞,再深埋的地下线路也被精准切断。
一些日伪军观察哨,被摸了上去。
刺刀见红,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那些由少量伪军驻守、平时负责盘查行人的前哨卡点,也被突袭拔掉,看守的伪军要么被刺刀解决,要么在黑洞洞的枪口和冰冷眼神下乖乖当了俘虏。
“报告孔团长!沿广通至鬼头岭公路B段两侧,5处鬼子暗哨点已全部清除!8处伪军检查哨拔除完毕,俘伪军排长以下17人,其余顽抗者已击毙!电话线断了至少4公里!”一个小队长的脸上沾着点血迹,却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对着刚刚汇合的孔捷低声汇报。
孔捷点点头,心中暗暗发誓,下一次独立团一定要打主攻!
窑洞里,接到消息的旅长缓缓放下望远镜。
脸上缓缓漾开一丝极淡、却无比舒心畅快的笑容。
他点燃了一支烟。
深吸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淡青色的烟雾,目光从硝烟弥漫的战场,移向了角落那个土墙上挂着的破旧木壳钟。
下午四点三十七分。
“成了!”旅长将烟头狠狠摁熄在破桌板上,“电告各部:鬼子不会善罢甘休!最多一个半钟头,他们的飞机头波次就能来舔舐伤口!”
“地面增援也在扑来的路上!抓紧时间!三十分钟!只有三十分钟!抢运核心缴获,炸毁带不走的,快速清扫战场!”
“记住,咱们是割完麦子就走的镰刀,不是守着谷仓的耗子!”
几个旅部参谋嗓子早已沙哑,却像打了鸡血,嘶吼着传递命令,步话机的电流滋滋声和人声交织成一片。
命令通过步话机和飞奔的传令兵,像骤风一样卷过整个鬼头岭战场。
硝烟尚未散尽的公路上。
“快快快!拆枪栓!拿弹药!先抢重家伙!”772团的阵地上,程瞎子扯着嗓子吼,布满厚茧的手指精准地卸下一挺歪把子的枪机,塞进旁边战士递过来的麻袋里。
他的兵动作沉稳迅捷。
弹药箱被飞快撬开,黄澄澄的子弹、香瓜手雷流水般被倒进筐篓。
几个壮实的战士喊着号子,试图将一门深陷在泥坑里的九二式步兵炮拖出来。
一门相对完整的九四式山炮被发现了,程瞎子眼睛一亮,亲自扑过去指挥:“狗日的!好东西!弄走!用车拖!拉断缰绳也要给我弄回去!”
北沟这边,叶深也指挥着771团的战士赶紧打扫战场。
伤员被迅速抬走,简单包扎后就地安置在隐蔽处。
轻重武器零件被快速拆解:机枪的脚架、枪管、弹鼓;掷弹筒的瞄准具、筒身。
成箱的步枪子弹?拿!
轻重机枪弹链?整条扯走!
迫击炮弹?一颗不能丢!
几辆相对完好的卡车成了宝贝疙瘩,引擎还能轰鸣的被立刻征用,战士们如同蚂蚁搬家,将缴获的重武器零件、成箱弹药拼命往车厢里塞。
时间紧迫,遇到死沉带不走的,比如翻倒侧翻的卡车底盘下卡住的弹药车,叶深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对工兵挥手:“炸!”
轰!轰!
几声沉闷的炸药包闷响,橘红色的火球裹挟着黑烟冲起,彻底宣告鬼子最后的家产随风飘散。
“哈哈哈!大彪!看看这个!”李云龙挥舞着一把镶玉把的佐官刀,从尸堆里拖了出来时,刀鞘都歪了。
他的新一团阵地上,士兵们喘着粗气,飞快地在倒毙的鬼子军官士兵身上摸索着。
张大彪正指挥人用撬棍试图打开一辆卡车后封死的车厢。
“咔吧”一声撬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深绿色木箱。
撬开一看,“团长!罐头!全是牛肉罐头!还有水果的!”
“娘的!发财了!”李云龙眼睛放光,“都给老子搬!一颗米粒子都别落下!”
可转头看到路边那辆被炸得稀烂的坦克残骸,又骂:“败家玩意儿!这么大个铁疙瘩,拆点零件也成啊!狗日的,心疼死老子了!”
“时间到了!撤!所有人都撤!”旅参谋扯着脖子在临时架设的步话机里吼,几乎破音。
撤退的命令如同鞭子,抽打着战场上每一个兴奋又疲惫的士兵。
还在尸堆里摸索的战士被战友连拉带拽拖走。
塞得半满的卡车挂不上档的推着也要推走。
实在带不走的,被胡乱堆积在一起,工兵们迅速在下面塞上炸药包和手榴弹捆。
“轰!轰隆隆!”剧烈的连环爆炸在公路上成片响起,火光冲天,形成一道壮观的的焰墙。
来不及细数成果,各部战士扛着沉甸甸的缴获,搀扶着伤员,在连排干部的催促下,如同数道灰色的溪流,迅速汇入通往深山的小路。
留下身后一片燃烧的焦土和仍在翻滚升腾的浓郁黑烟。
......
夜幕初垂时,旅部驻地所在的山洼,气氛彻底变了。
那几座稍显规整的土坯院落围着的巨大打谷场上,几堆巨大的篝火被点燃。
干燥的木柴在火焰中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亮了周围一张张亢奋无比的脸庞。
火光驱散了寒冷,也驱散了战后的死寂,空气中弥漫着松枝燃烧的清香、大锅炖煮食物的浓香,以及淡淡的汗味和烟草气息。
场边巨大的行军锅里,翻滚着浓稠的米粥、杂粮饼子,几个大灶上架着的大盆里,是难得一见的、油汪汪的红烧肉!
旁边巨大的竹筐里堆满了烤得焦香发亮的红薯和玉米。
伙夫老郑正挥舞着大勺,吼着:“管够!他娘的,今天肉管够!给老子使劲吃!吃饱了好回去再杀鬼子!”
场中心,一堆最大的篝火旁,旅长、政委和几个旅部首长站在稍高一点的位置,周围是各团的核心骨干。
李云龙敞着那件破棉袄,露出里面被汗浸透又冻硬的衬衣,手里抓着一个油纸包。
捏着一块肥得流油的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动着,含糊不清地对着身旁的程瞎子炫耀:“老程,看见没?老子袋底那把口子扎得多死!”
“要不是老子新一团那把尖刀钉得准,鬼头岭就是条漏网鱼塘!叶黑脸的沟,你程瞎子的南坡,都得成笑话!”
他另一只手还挥舞着那把玉把佐官刀,“瞅瞅,一个中佐,临死还想跟老子讲武士道?呸!老子刀比他快!”
程瞎子慢条斯理地卷着他的旱烟,眼皮都没抬一下,吸溜了一口滚烫的杂粮糊糊才悠悠开口:“李团长嗓门是大,就是炸坦克那炮打得有点歪,差点把自己阵地掀了不说。”
“好好个铁疙瘩炸成废铁,肉没吃到嘴里光啃骨头了。新一团那把刀是不错,可惜配了个拆家的炮手。”
他这话戳了李云龙的肺管子。
李云龙立刻炸毛:“放屁!程瞎子!没老子新一团那顿炮轰,叶黑脸在沟里就被鬼子装甲车碾饺子馅了!再说老子那炮打得歪?歪打正着知道不?战术需要!这叫火力震慑!你懂个锤子!有本事让你772团给我也震一个看看?”
叶深依旧沉默地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一块烤玉米慢慢吃着,火光在他冷峻的脸上跳跃。
他不参与口水仗,但对李云龙那句炮轰也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新二团的赵权和独立团孔捷也在各自的位置上,赵权眼神里带着些羡慕和跃跃欲试,孔捷则是一脸“下次轮到我”的倔强。
政委笑着拍了拍李云龙的肩膀,对旅长道:“都是好样的!这把大镰刀挥下去,鬼头岭就是鬼子的断头岭!旅长,咱们是不是该......”
旅长背着手站在篝火映照不到的阴影边缘,望着远处,似乎没听见政委的话,也没参与那热闹。
他眉头习惯性地锁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轰鸣隐隐传来,越来越清晰!
同时,打谷场边缘负责警戒的哨兵紧张地吹响了哨子!
“注意!注意!有车队!数量不少!速度很快!”
整个打谷场瞬间一寂!
所有的谈笑、咀嚼、争执声戛然而止。
烤肉的篝火声噼啪作响,显得格外刺耳。
战士们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丢下碗筷,就地寻找掩护,或抄起放在脚边的步枪。
篝火的光芒在他们眼中瞬间转换成警惕和杀气!
李云龙一口把肉咽下去,把刀扔给警卫员,闪电般抽出了腰间的驳壳枪,吼道:“操!小鬼子这是闻着味追上来了?同志们......”
“等等!”旅长低喝一声,依旧盯着那个方向,“看仔细!应该是咱们自己人!不然对方怎么可能顺利的来到这里”
“当咱们外围的防线和哨兵是吃干饭的嘛?”
话音未落,几道雪亮刺眼的光柱从那山路的拐弯处猛地扫射过来,瞬间笼罩了大半个打谷场!
强光刺得众人下意识抬手遮挡眼睛。
紧接着,一辆辆蒙着帆布的卡车轰鸣着冲出弯道!
刺眼的灯光像野狼的獠牙,狠狠啃进打谷场的喧嚣里。
尘土墙被车灯劈开,轮廓逐渐清晰。
驾驶室的门“哐当”一声甩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靴子重重踩在雪泥上。
风像刀子,把他那件没系扣的灰军棉袄吹得呼啦啦往后飘。
他整个人往车旁一站,瞬间吸引打谷场所有人的视线。
周志远隆重登场。
“周志远!你小子是不是故意的!”旅长这才扬了扬下巴,“回来就打雷放闪的,差点崩了自己人!”
李云龙哪还顾得上打招呼,眼珠子绿油油的,像饿了三天的狼嗅着腥味,“嘿!嘿!我看看周大财主带回来什么好东西!”
他伸手在头一辆卡车引擎盖上重重一拍,“难怪都说你小子是耗子精变的!不声不响的把另一路援军的活包了!看这样子,你小子这趟油水比我们这边的还厚?”
喉咙里咕隆一声,吞口水的动静比枪栓声都响。
周志远没搭理老李的爪子,两步走到旅长跟前,抬手“啪”一个利落军礼。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
“旅长!伏击任务完成!两个中队的小鬼子被就地歼灭!缴获的这批车和物资,就是给旅部加的菜,凑一顿热乎饭!”
“好!周支队长!干得好!不愧是旅长经常挂在嘴边的虎将!”政委几个人也从桌子后面站起身,用力拍着巴掌。
张大彪那边刚把机枪推到土堆后面,听见动静探出半个脑袋,咧嘴傻乐:“嗨!白忙活!我还琢磨着今晚能再开个张呢!”
“开个屁!”孔捷一脚踹在张大彪屁股上,眼睛却黏在车队上挪不开,“好东西都让周支队长端来了!咱老孔啥时候也能摸上方向盘啊!”
后车厢帆布被掀开,一个个灰头土脸但精气神十足的战士往下跳。
楚云舟那大个子特别显眼,他肩上扛着个蒙着油布的长家伙,小心翼翼往下递。
“楚大炮!啥好东西裹这么严实?”李云龙刚扒拉完一辆卡车的后厢门,眼尖,立马蹿了过来。
楚云舟嘿嘿一笑,“团长!自己瞧!包你喜欢!”
他手上没停,油布“哗啦”扯开大半。
冰冷的金属光在篝火下一闪,—崭新的九二式重机枪枪身!
“娘的!”李云龙怪叫一声,眼珠子都快贴上去了,“好东西!真他娘的好东西!还是新的!谢谢你小子给老李的见面礼,我收下啦!”
篝火堆旁重新热闹起来。
“周支队长!坐这儿!”旅长拍拍紧挨着自己旁边一个刚腾出来的弹药箱当凳子,“给同志们好好说说,长宁那一仗,你是怎么打的?”
周志远也不客气,挨着弹药箱坐下,顺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摸出两块压缩饼干,递了一块给旅长,又把小袋子递给一旁的政委。
“这帮鬼子光顾了赶路了,”周志远咬了一口饼干,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压过篝火的噼啪声,“一路大张旗鼓的往鲁阳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