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周志远只是个来学习的学员,虽有能耐,却哪来这般神出鬼没的手段?
他昨日晚上刻意安排战友尝试蹲守,但对方似乎就像是知道这边有埋伏似的,根本就没出现。
今晚他特意放松守备,熄了灯假寐,竖着耳朵倾听院外每一丝风吹草动。
结果,纸条果然来了。
就在他眼皮底下!
那人仿佛洞悉他的所有动作。
注意力回到眼前的纸条。
纸条上第二个名字,“王二麻子”。
那人是小杂货铺的掌柜,外表老实巴交,卖的货物是抗大周边许多老乡和学员日常所需。
他会是特务?
周大为不敢全信,却又不敢不信。
万一中了调虎离山,或者被敌人利用...可就麻烦了!
“王二麻子......”周大为摩挲着纸条边缘。
管不了那么多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之前缴获的鬼子电台不是假的,孙庆南的特务身份不是假的!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放在炕头的驳壳枪,冰冷的铁器贴着掌心,带来一丝镇定的力量。
他低声唤醒了隔壁两个绝对信得过的老班底——老兵陈宝庆和机灵的李德顺。
“有任务。都别出声,跟我走。”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三人如同融入暗影的豹子,悄无声息地翻过土墙,避开哨岗视野,贴着低矮的土坯房迅速移动。
寒风吹散了他们的呼吸声,只剩下脚下布鞋踏在冻土上细微的沙沙声。
小杂货铺紧闭着板门,门缝里不见一丝光亮。
周大为打了个手势,陈宝庆和李德顺立刻默契地堵住后窗和侧面巷口。
他自己则慢慢贴近门缝,侧耳倾听。
里头寂静无声。
又过了半晌,才隐约听见铺子后间传来极其轻微、类似用硬物刮蹭木板的声音。
他不再犹豫,拔枪在手,后退半步,蓄力一脚!
“砰!”
腐朽的门栓应声断裂!
门板重重撞在土墙上,震下簌簌灰尘!
“谁?”
惊惶的吼声从黑暗中传来。
周大为如猎豹般矮身冲入,枪口在微弱的星光中稳稳指向声音来源!
紧跟其后的李德顺迅速点亮了手电筒。
手电光柱精准刺破黑暗,打在刚从里屋炕上惊跳起来、只穿着单薄内衣的王二麻子身上!
王二麻子那张平日里总是堆满憨厚笑容的圆脸,此刻因惊恐而扭曲,手里还握着一把锋利的剔骨尖刀。
那刀锋森然,绝不像是用来切杂货铺里的盐巴糕点的。
光柱没有在王二麻子身上过多停留,而是迅速扫过他刚才起身位置的炕沿下。
一块地砖被撬开了一半,露出下面的空洞。
周大为厉喝:“别动!丢下刀!”
“我......之前有人把我打晕了,我醒来以后,就听到你们的动静,以为是贼......”
王二麻子试图辩解,声音抖得厉害。
周大为根本不听,他对李德顺吼道:“检查那坑洞!”
李德顺立刻扑过去,毫不客气地将王二麻子粗鲁地推开。
手电光聚焦在被撬开的地砖口。
他伸手探入洞中摸索。
王二麻子脸色惨白如纸。
“排长!”李德顺的声音带着激动和难以置信,“有东西!一个铁盒子!”
他抠抠弄弄,从狭小的坑洞里吃力地掏出一个约半尺长的薄铁皮饼干盒子,盒盖上锈迹斑斑。
在周大为的枪口威慑下,李德顺就在炕沿上“哐啷”一声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没有饼干,也没有票证。
里面赫然躺着三样东西:一把闪着幽冷蓝光的南部十四式手枪,一个压满黄澄澄子弹的备用弹夹,还有一卷细细的、颜色古怪的金属丝线。
周大为瞳孔骤缩。
“王八盒子”!
又是鬼子特务惯用的配枪!
“铐起来!”周大为的声音冰寒刺骨。
当陈宝庆冰冷的铁链锁住王二麻子拼命挣扎的双腕时,他死死盯着那枪和金属丝,心头那股被彻底“坐实”的感觉更加强烈。
纸条的信息都是真的!那人绝不是无的放矢!
之后的审问异常艰难。
王二麻子矢口否认自己是特务,只说是别人藏在这儿的。
他恐惧的眼神中透着顽固。
但铁证如山,周大为知道撬开他的嘴只是时间问题。
警卫营和边区保卫部门很快接管了现场,周大为默默交出纸条。
只说是自己线人传递的线索。
接下来的两天,周大为上完课之后的生活陷入了一种奇特的等待。
他的警惕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专注。
他将住处周边几处隐蔽角落都设了监控点,甚至布下了几条不易察觉的绊绳。
他白天正常上课训练,晚上则几乎整宿整宿地假寐,精神却时刻处于最高戒备状态。
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耐心地等待着那只神出鬼没的“信鸽”再次光临。
他倒要看看,那人如何绕过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
然而,那神秘的信息源似乎彻底沉寂了。
两天过去,一切风平浪静。
周大为眼底布满了血丝,焦躁与疲惫在心中蔓延。
是对方察觉了他的布置?还是...就此收手了?
就在第三天深夜,寒风格外刺骨,几乎要冻凝空气。
周大为刚刚在极度困倦中陷入一丝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
忽然,院墙外某个特定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噗”的一声,像是小石子滚落的声音。
声音位置,就在他布下最隐蔽绊绳的后方不远处!
陷阱没触发!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门边,以最快速度猛地拉开木门!
外面月光皎洁,惨白的雪地反射着清冷的光辉。
院子中央,一封信函样的东西静静地躺在离门槛只有一步远的地方,又被一颗小石子压着。
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他布下的暗哨位置一片寂静,毫无被触发或惊动的迹象。
那人仿佛是从天上掉下来,又瞬间融入了浓重黑暗之中,对布控点洞若观火。
他屏住呼吸,几步冲过去抓起纸条。
借着屋内漏出的微弱灯光,他看清了上面铁钩银划的六个字:“小酒馆,老张头。”
没有犹豫,只有困惑。
这纸条来得诡异,人躲得更诡异。
他所有的布置在对方面前都形同虚设!
周大为决定暂时放弃追踪消息的提供者,不再试图理解对方是如何做到的,眼下只想验证纸条上的名字!
次日午后,周大为亲自带了几个绝对心腹队员,换上了附近村民常见的破棉袄,头上扣着毡帽。
脸上还特意抹了点土灰,裹挟在赶集后往河边小酒馆钻的老乡人流里,不动声色地包围了那间靠在延河拐弯处、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土坯酒肆。
小酒馆地方不大,里面光线昏暗,充斥着劣质烧酒的辛辣和旱烟的呛味。
几个上了年纪的当地老乡裹着破皮袄在角落小酌,低声闲聊着庄稼和天气。
掌柜老张头,一个头发花白、满脸褶子、佝偻着背的老汉,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柜台,动作迟缓,眼神浑浊,一副风烛残年的模样。
周大为目光快速扫过几个角落。
一个战士假意买酒,在柜台前讨价还价,吸引了老张头的注意。
另两人则悄无声息地踱到看似堆放杂物实则方便监控门口和后厨的角落。
李德顺伪装得最像,直接坐到一群老乡堆里,跟着喝起了土碗装的浑浊酒液,竖起耳朵听。
“掌柜的,打二两烧刀子。”周大为踱到柜台前,声音沙哑。
“好嘞。”老张头应着,浑浊的眼珠却不易察觉地在周大为的指关节和虎口处停了一下。
那上面厚厚的茧子和不易清洗掉的细微火药印痕可不像普通庄稼汉。
他转过身,颤巍巍地去拿身后的酒坛子。
就在这时,坐在那群老乡堆里的李德顺装作喝多了,身子一晃,一碗酒“不小心”泼在了身旁一个正喝酒的汉子裤腿上。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李德顺慌忙道歉,去给对方擦拭。
两人顿时起了点小争执,声音不大,但吸引了包括柜台附近所有人的目光。
就在这视线被短暂吸引的瞬间!
一个身形极其灵活的年轻战士,趁着这电光火石的空档,从门口一掠而入,直接闪进通往酒馆后院的狭窄通道!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快到连近在咫尺柜台后的老张头都完全未能察觉,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李德顺那桌吸引了!
几秒后,混乱平息。
买酒的老乡还在柜台磨蹭。
周大为接过了老张头递来的酒碗,低头啜了一口,火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
他眼角余光却死死锁住那个后院通道。
十息...二十息...
就在老张头似乎因为酒馆人多了起来而显得更加迟缓麻木时,那个年轻战士的身影趁着他不注意又从通道内闪了出来。
年轻战士没有走向李德顺,而是直接坐到了周大为那一桌。
他低头在周大为耳边低语了几句。
告诉周大为,他很轻易的在后院找到了这家酒馆老板是日本特务的证据。
虽然,轻易的过分!
这自然又是周志远的手笔......
周大为心中大定!
成了!果然有猫腻!
他放下酒碗,猛地抬头,脸上伪装的和善瞬间褪尽,厉声喝道:“老张头!”
老张头被他陡然迸发的杀气惊得一哆嗦,手中的抹布都掉在了地上。
“你后院放着什么好东西啊?”
老张头那张爬满皱纹的脸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浑浊的眼睛猛地爆发出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凶光和绝望!
“你们......”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身体向后猛地一缩,枯瘦如鹰爪般的手却闪电般伸向柜台底下!
“嘭!”
周大为手中的驳壳枪柄狠狠砸在老张头探出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清晰的骨头碎裂声响起!
“啊!”老张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砸得撞在身后的酒架上,稀里哗啦酒坛子碎了一地!
碎片和酒液泼溅得到处都是,浓烈的酒气瞬间盖过了烟味。
酒馆里炸了锅!
几个老乡吓得连滚带爬往门外跑。
周大为的手如铁钳,死死扼住老张头未受伤的另一只手腕,将他整个人狠狠按在满是酒渍和碎陶片的柜台上!
冰冷的枪口直接顶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老张头,或者说...松本君,”周大为凑近他的耳畔,“那包放在柴禾堆最上面、用油纸裹着的白色粉末,是打算给谁‘加料’用的?居然把自己的证件大大咧咧的也放在旁边,你真是太嚣张了!”
老张头全身剧颤,疼得浑身抽搐,眼中不再是伪装的老迈,而是无尽的怨毒和绝望。
对方连他的名字都知道了!
连他刚刚才放置不久的毒药都翻出来了!
可柴禾堆什么鬼?自己的毒药和证件不是都放在最隐蔽的暗格里吗?
周大为冷酷地一挥手:“捆实了!嘴堵上!李德顺,带两个人守现场!其他人,跟我把他送走!那包东西封好,一起带上!”
后院的发现让一切变得无比清晰,这家伙不但是特务,近期还妄图在水源或食物中投毒!
其心可诛!
当松本被押出酒馆,丢上警卫营的马车时,周围不明就里的老乡指指点点。
周大为站在酒馆门口,目光扫过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
那纸条背后的人,简直如同鬼魅。
他当然相信能在延安长久潜伏的日本特务不会这么嚣张!
那么一切都是那个人做的!
不仅精准地揪出了深藏在市井之中的毒蛇,甚至连他们精心隐藏的破坏计划都一清二楚!
他找不到那个人,只好把气都撒在狗特务身上!
三张纸条,三个特务!
周大为整个人都有点麻了!
不过,心底对纸条的可信程度,倒是多了不少信心。
寒风卷着雪沫抽打在脸上,周大为却感觉浑身滚烫。
难道是哪个特科领导看自己平时勤勤恳恳工作,有意提拔自己?
还是,小鬼子自己内讧?
亦或者是......
很快,他放弃了所有窥探源头的心思,只剩下一个念头:下一个是谁?
这个深藏功与名的猎手,还有多少鬼子要揪出来?
而周志远也没有让他失望,在确认对方居然放弃各种试探手段,老老实实在自己屋子里等着自己‘投喂’的时候,周志远笑了。
很快,一连四天,另外四张纸条都准时的出现在周大为门前。
每次都是先放纸条,敲敲门,迅速转身离去。
而周大为也比较守规矩,开门,取出纸条,等天亮,召集人手,抓特务.....
一时间,周大为成了边区的明星,而潜伏在边区的日本特务算是倒了血霉!
而促成这一切的周志远,也在寻思着自己下一步的动作。
他的脑海里,三维地图上,五公里范围内,只剩下“同来客栈”里的六个红点与以及其他几十个紫色光点正安静地蛰伏着。
对于紫色光点,他暂时没有动,那些是国民党的特务,还需要甄别和观察。
之所以把同来客栈留在最后,一个原因自然是最大的蛋糕,当然是留在最后享用。
但更主要的原因是,对方人太多,又特别警觉,他不太好进去栽赃......
他毕竟是一个人,又不会隐身,没法众目睽睽进去搞事情。
所以,第五天,周大为失眠了,因为他等的敲门声,迟迟没有出现,纸条自然也没有出现!
他一时间,不知道是特务抓完了,还是对方想休息两天.....
实际上,周志远同样没有休息好,毕竟他既要在抗大课堂上人前显圣,又要在所有人的视线背后准备各种栽赃小鬼子的道具,还要寻思怎么对付同来客栈的这最后的乌龟壳。
属实有点太费脑细胞了。
倒是魏大勇他们这几天,过得特别快活。
没周志远管着,算是彻底的扎在了警卫营的训练场上,不是在卖弄,就是在卖弄的路上!
卖弄从周志远那里得到的各种作战知识和训练方法。
一时间,魏大勇等人的名气,在边区警卫营里,还超过了周志远这个正牌指挥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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