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精准地点了王振虎一下,“王营长,你们团老虎连突围那手漂亮,听说在日军资料上都被点了名?”
王振虎被点名,腰板下意识挺得更直,脸上那道疤都显得精神了些:“报告教员!我们虎三连那次主要是凭一口气!”
“鬼子把几个出口都堵死了,想困死老子们?门儿都没有!老子挑了个最陡、石头最多的山口,硬是让战士们手脚并用,搭人梯爬上去的!”
“娘的,后面鬼子机关枪追着扫,好几个好兵崽子都挂那了......”
他声音洪亮,带着血性与豪气,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爬上去之后呢?”张培明追问,同时拿起炭笔在“黑板”上快速勾勒几个简略山峰,“你判断敌人会在哪里布设二次堵截?预设火力点如何应对突围方向分散后的情况?”
他的炭笔点在“山口”上方几处位置。
王振虎脸上的激昂微微一滞,随即挥了挥手,“当时情况急,天也快黑了,老子就带着人一股劲儿往前冲,碰上鬼子就揍!”
“哪管得了那么多?反正是撕开了一道口子,把主力给带出来了!”
他的语气虽强,但先前的那股斩钉截铁似乎稍稍泄了一丝。
张培明点点头,没做评价,目光转向角落里沉默的李延年:“李技术员,你管后勤保障,兵工厂被袭,带着技术人员和重要图纸转移,这种险境你也闯过多次。”
“如果突围的队伍里带着十几个没打过仗、跑不快的技术员和几十斤重的图纸箱子,像王营长那样的山口攀爬,可行吗?”
他的炭笔在山口处点了点,又在那“陡峭”的线条上加重了几笔。
一直神游物外、捏着卷烟的李延年身体绷了一下,下意识地捏紧了烟卷。
他抬起头,脸憋得微红,声音低沉而艰涩:“报告教员......那种情况下......带着人强行爬,图纸肯定......保不住,搞不好全完球!我们......我们那次,是钻了老林子里的野猪洞!牲口都得下狠心扔了!”
他额角有细汗渗出,显然回忆起了极其惨痛的经历。
冯铁山在对面坐着,嘴角撇了撇,显然对“野猪洞”这种纯运气和冒险色彩浓厚的路径有点不以为然,但也没吭声。
张培明耐心听着,目光扫过学员各异的神情,最后停在摊开笔记本,握着金笔的周志远身上:“周志远同志,你刚从晋东北过来不久。反合围是大课题。说说你的看法。”
“如果一支携带重要非战斗人员或物资的队伍,在预定突围路线被完全封死、侧翼高山陡峭无法攀爬、背后追兵咬得极紧的情况下,如何选择方向?”
“哗......”
所有人目光再次聚焦周志远。
李延年更是下意识身体前倾,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和焦虑。
这个难题,几乎是他们后勤技术人员的噩梦!
周志远能感觉到无数视线灼烧在脸上,有审视,有不屑,更有李延年那种带着求助和绝望的凝视。
他缓缓抬起头,迎向张培明镜片后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眸。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轻轻捏起桌上的金笔。
“报告教员,”周志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力量压下了窑洞里细微的躁动,“方向选择的前提是:明确已知,定位未知。”
他的目光扫过窑洞土墙上那些细微的结构痕迹,最后落回张培明点出的那个陡峭“山口”:
“预设路径被封死,陡峭高山无法攀爬。追兵火力点在东北山口,其封锁范围预估以重机枪和掷弹筒为主。”
“后路有追兵,速度推测为轻装日军搜索中队。携带非战斗人员与技术资料。时间节点——天将黑未黑。”
王振虎看着周志远在硬纸上飞速、准确地书写着一个个符号和数字,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疙瘩,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在他看来过于纸上谈兵。
周志远不理会旁人的目光,大脑中的三维图景伴随着笔尖的移动骤然展开。
眼前简陋的黑板与破旧的窑洞仿佛淡去,山川沟壑的立体图景拔地而起。
他的笔就是侦察兵的眼睛,就是参谋测绘的标尺。
“既然主要封锁点只在东北,那么其机动力量必有空隙。其余方向的地形情报呢?”他的笔突然一顿,随即重重戳在了西北角看似荒芜的一片区域。
“报告教员,我注意到刚才黑板侧面标出的简易地图上,这个方向并非主路,但有废弃的煤渣坡和几条浅沟!”
王振虎愣住了,刚才张培明的简易示意图,他只注意到几个主要山口和表示敌人的叉叉,根本没细看角落里那些不起眼的小标记。
冯铁山却眼中精光一闪,作为游击队长,他对地形细节极其敏感。
周志远的声音异常笃定,“废弃煤渣坡坡度虽不小,但远低于正东陡峭山崖,覆盖枯草和薄土层。
煤渣结构疏松粗糙,攀爬难度远低于岩石山壁。更重要一点——其背光坡面,对!就在这个时间点!”
他笔尖准确指向代表天色的一个简略符号阴影,“下午四点后,整片西坡完全陷入阴影!东面山口方向的日军观察哨视野被我们预设的突围方向吸引,对光照反向的西北煤渣坡存在视觉盲区!”
窑洞里一片寂静,只有炭盆里木炭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李延年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周志远笔尖点着的那片“煤渣坡”,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而且,”周志远的笔继续移动,在那煤渣坡边缘画了条虚线,连接到一条不起眼的浅沟。
“这条浅沟虽窄且不深,但一直蜿蜒向下延伸,绕过两个小土包后,进入一片半荒弃的窑址。”
“窑址坑道结构虽塌陷大半,但半埋在地下的孔洞四通八达,如同迷宫,对精于巷战转移的同志来说,是最好的临时掩蔽所和分兵甩开追兵的绝佳地点!”
他抬起头,目光如剑,迎向张培明,“如果是我带队携带非战斗人员突围,我的方向选择是:”
“利用废弃煤渣坡背光特性作为攀爬路径,进入浅沟,利用混乱中的短暂时间差迅速分散潜入窑址。”
“利用其复杂地道环境,化整为零,将技术资料拆分成小份,由各小组携带分散潜出。”
“追兵的‘面’被瓦解成多个需要‘点’清除的难题。即使有小队被发现强攻,也能最大限度保存主体力量和资料。”
他的声音落下,窑洞里只剩下更深的寂静。
王振虎脸上的横肉轻微抽搐了一下,他张了张嘴,那句“冲上去揍他娘的”硬生生憋了回去。
周志远点出的那条“煤渣坡背光”和“废弃窑址”,结合天时地利人和的分兵战术,精细得如同亲临现场勘察过一般!
这种打法,风险被极大切割化小,成功率远超自己当初选择的冒死硬冲。
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木墩边缘的木刺。
冯铁山看着周志远在硬壳本上迅速绘制出的窑址与沟壑连接草图,眼神彻底变了,那是一种发现宝藏的兴奋!
李延年身体微微前倾,攥紧的拳头不知何时已经松开,死死盯着周志远画出的那条由煤渣坡延伸到窑址的生路。
他感觉喉咙有些发紧,那支被他捏扁了的自卷烟终于被他塞回了上衣口袋,目光变得无比专注,甚至带着一丝热切。
张培明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一丝真正的惊讶和赞赏滑过。
周志远的分析,远不止灵光一闪。
他从黑板侧面的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地形标识入手,将天时、地形、敌情、携带任务特点、战法运用乃至心理战术环环相扣,浑然一体。
这不只是聪明,这是一种将战场要素在脑海中建立精确模型的可怕能力!
“很好。”张培明推了推眼镜,声音依旧平和,但那“很好”二字落下的分量明显不同。
“目标清晰,依据明确,执行细化。理论运用需要落地。课后实践课题各组自定,明早提交分组方案和初步推演地图。各组自行磨合。”
“现在我们开始今天真正的课程....”
就这样,周志远开了他的‘别人家的孩子’之路,算是彻底镇住了一众同学。
不管是从物质上,还是精神上。
两手都要镇,两手都要硬!
当然,以周志远走一步,看三步的性格,护送物资,完成短期培训,寻找‘帮场团’潜在成员,固然是他来延安的目的。
除此之外,他还有另外一个目的。
自然是最大限度利用自己脑海里的三维地图....抓特务!
要知道,这个时候,汉中培训班出来的特务,正源源不断的往延安渗透。
碰上周志远,算他们倒霉!
复盘课结束得晚,周志远夹着硬壳笔记本走出窑洞教室。
抗大的学员们三三两两裹紧棉袄,缩着脖子快步走向宿舍区取暖,讨论声在风里忽高忽低。
他站定在院子边缘一处土坡上,背后隐约的喧嚷渐渐模糊,意识却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念头微动,意识深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点亮。
一幅庞大的、无比精确的立体图景,瞬间在脑海中以他所在的抗大校园为中心铺展开来,范围足足辐射出方圆五公里!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
山川沟壑、窑洞村落、溪流小路乃至每一片枯树林都纤毫毕现。
代表抗大师生、八路军战士的蓝色光点密密麻麻;
代表普通居民与老百姓的灰色光点...
然而,在这片相对明亮的光谱海洋中,几处异常刺眼的红点。
位置就在抗大后山不远处的石料厂、沟底偏僻的小杂货铺、延河上游那间看似平平无奇的小酒馆附近......
更远处,县城边缘那间挂着“同来客栈”牌匾的地方,聚集了多个红点!
还有几十个紫色光点,周志远特意标识出来的颜色,那是国民党的特务,数量明显多于日本特务。
这些光芒的位置、状态、基本信息都实时反馈在周志远的三维地图感知中,无需刻意找寻。
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想藏也藏不住,但旁人无从得见。
“嘶......”周志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由地图直观带来的杀伐之气。
这里不是他的一亩三分地,更没有五六千战士给他撑腰。
他只是个抗大短期速成班的学员,而且算是被重点“关注”的学员。
从某种意义上,他自身都有点难搞,更别说去搞别人了!
旅长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周大财主,延安水浑,你在抗大只管学习,别的事......有专门的人管。”
这话里的敲打意味,不言而喻。
直接动手?
不仅可能暴露自己这无法解释的能力,更要紧的是,必然会打草惊蛇。
这些深潜多年的鼹鼠,单凭他一个外来学员的身份去抓,名不正言不顺,搞不好会引发不必要的猜疑甚至外交风波。
“当一只善于‘栽赃陷害’的黄雀。”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必须让延安专门负责这块的同志“自己发现”,或者让他们提前有准备。
他,只需要做一个悄无声息的‘提示者’。
他有点后悔没把曹大嘴带过来了。
这家伙是个造假的好手,有他在,周志远的栽赃会事半功倍!
主意已定,他借着夜色和寒风的掩护,在脑海中反复勾勒推演,寻找那个既能传递信息又不会暴露自己的口子。
最终,一个不起眼的细节人选浮现出来——周大为。
抗大警卫营一连的指导员。
之前运动大会警卫营演练时,周志远就有留意过他。
这人年纪不大,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眉宇间一股农家出身的实诚劲儿,但组织队列和临场指挥非常扎实,枪法在全营演练里排得上前三。
更重要的是,周志远通过三维地图“看”过周大为的基本信息,信仰坚定,能力可靠。
这样的人,在警卫部队里往往负责一线巡逻指挥,接触层面不高,但做事靠谱,报告渠道是畅通的。
最主要的是,他是自己短期培训班的同学。
最近起码混了个脸熟,有一定的印象分,接触难度相对不会那么高。
说干就干!
当天晚上,石料厂的某个员工宿舍出现了一个神秘的身影.....
次日午后,周志远借口透透气,溜达到后山坡一处向阳的小草坡上坐下,手里摊开一本厚厚的战术教材。
目光看似落在书页上,心神却已锁定山坡斜下方,那条通往校外石料厂的蜿蜒小径。
周大为正带着一个班的警卫战士进行日常巡逻,一行人的身影在他的三维地图里清晰无比。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间点,石料厂方向,那代表隐藏日本特务的红点,正有一个蛰伏在厂区西北角的一个废弃煤窑洞里。
时机很快到来。
当周大为带队巡视至草坡下方一个小岔路口时,似乎发现了什么异常,挥手示意队伍暂停。
周志远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周大为蹲下身,从小路旁的灌木丛缝隙里费力地掏出了一小截断裂的硬陶管。
那是周志远凌晨时分悄悄放置的。
东西的造型非常不起眼,就是本地寻常瓦窑烧制的烟囱残件。
但陶管断裂处露出的一小抹棕灰色布匹碎片,以及布片旁边那枚被强行塞入缺口、故意露出一截黄铜底的小东西,足够扎眼!
那是一枚崭新的九二式7.7mm手枪子弹弹壳。
这型号在陕甘宁边区几乎绝迹,却是日军士官和特务执行暗杀任务时常配用的配枪的专用弹!
更重要的是,布匹的棕灰色,是石料厂工人的工服特有的颜色,好死不死的,上面还写着某个人的名字......
这两样东西出现在警卫营常走的巡逻路线旁,足以引起任何一个负责警戒的军官的警惕。
周志远缓缓合上书本,站起身,作势要拍掉屁股上的草屑,目光自然地投向坡下。
“周指导员?”他扬起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偶遇”惊讶。
正死死盯着手中那枚弹壳和布片,脸色铁青的周大为猛地抬头。
看到是周志远,紧绷的脸颊肌肉稍微松弛了一下,但眼神里的警惕丝毫未减。
他下意识把手中的东西往身后藏,快走几步上了坡。
“周同志?你......在这看书?”周大为努力让声音显得正常。
“屋里闷,出来透透气。”周志远坦然回答,指了指周大为紧握的拳头,“指导员,这是......找到啥好东西了?看你这脸色不对啊。”
他知道这样很容易引起自己同志的怀疑,但是第一次接触,还是很有必要的。
因为他无法确保自己每次都能完美的置身事外,索性大大方方的暴露出来,反而是一条正途!
这也算是一种下药要用猛药的策略!
后世多少次惨痛的教训早就证明,有时候善意的隐瞒,人为设定的沟通障碍,更容易造就悲剧!
坦诚,坏结果可能是注定。但隐瞒,坏结果,更可能是活该!
“我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这就是一句屁话!
而周志远的身份,经得起查,也是他最大的依仗之一。
对方对周志远的怀疑越大,查的越深,反而越能证明周志远的清白。
毕竟,周志远确实是清白的!
周大为嘴唇抿成一条线。
按纪律,这种事不该对无关学员讲。
但他手中的东西实在太过敏感,周志远又这么凑巧出现在这里,属于被怀疑的优先队列。
周大卫当机立断,试探试探这个自己的同学兼本家!
他相信自己看透人心的本领!
于是,周志远开始和周大为玩起了互相预判的“游戏”!
我知道你预判了我的预判,但你不知道,我预判了你的预判的预判...
-----------------
PS:万字更新完毕,梧桐打滚儿求月票、推荐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