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队长!薛队长!”一个身材干瘦、皮肤黝黑、裹着羊皮袄的精悍汉子挤出人群,正是大王庄的民兵队长耿大牛,“人都拉过来了!骡马大车在后面!刚过武阳沟!放心!路熟得很!”
“好!老耿!”薛星泽嗓子都喊哑了,用力拍着耿大牛的肩膀,“组织好你的人!配合转运!特别看牢那些带着铁疙瘩的宝贝!千万别磕了碰了!”
“晓得!交给我!”耿大牛一拍胸脯,“我的人都带着家伙呢!”
他朝身后吼了一嗓子,“狗娃!带几个人,去搬运那几门炮管子!”
几个民兵应声而出。
“快!快啊!”薛星泽的嗓门都快喊劈了。
他一把推开碍事的空弹药箱,“傻站着等鬼子请吃饭啊?二柱子!带你的人顶上去!看见那堆被服没?一人三件!给老子捆死在背篓底!散了包唯你是问!”
二柱子嗷一嗓子十几个县大队的战士如狼似虎地扑向那几个木箱。
崭新的土黄色军用厚棉袄混着毛毯,被成堆地扒拉出来。
婆娘们抖开带来的粗麻布单子,汉子们把棉袄毛毯死命按在布上压实,手脚麻利地卷成巨大的布卷,再用粗草绳狠狠勒几道,十字交叉捆紧。
“这边!这边!”大王庄的耿大牛红头胀脸,脖子上的青筋不比薛星泽细。
他跳上一截扭曲的车厢残骸,成了临时制高点,唾沫星子在火把光里乱飞:“骡马队给老子往东岔口靠!三队的,跟老子抬铁疙瘩!!”
突击队的人刚用扳手松开最后一颗固定螺帽,把一门九二式步兵炮的炮管从支架上卸下。
“轻着点!别磕了膛线!”
炮管太沉,麻绳根本撑不住。
早有准备的民兵立刻拖来几根碗口粗、削平的硬木杠子。
八条汉子嘿哟一声憋足了劲,杠子压上肩膀的瞬间,小腿肚子都在打颤。
炮管离地半尺,晃晃悠悠往骡马队挪。
“娘咧...真他娘是铁疙瘩...真沉!”抬前杠的后生龇牙咧嘴,脚下一滑。
旁边立刻有人用肩膀硬顶住,“撑住!狗剩!想婆娘也得过了今晚!”
混乱的洪流里,李云龙成了最跳脱的那块石头子。
他在一袋袋摞成小山的洋面和白米堆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蹿,手里攥着个小本子,那根快秃了的铅笔头被他咬得咯吱作响。
“张大彪!张大彪!死哪儿去了?”他眼睛在物资堆和人群里飞快地扫,扯破锣嗓子骂:“狗日的!让你盯的子弹呢!刚才说多少箱?三百还是四百?重机枪弹给老子分出来没有?还有其他物资,到底有没有个章程?”
张大彪顶着一头冰渣雪沫从人堆里钻出来,“团长!都按周支队长划的账堆在坡脚呢!一箱没少!新一团五成,独支队四成,地方游击队的一成搬运损耗,对得上!”
“放屁!”李云龙一脚踹在旁边翻倒的空罐头箱上,铁皮哐当一声响,“老子眼没瞎!那军毯!崭新的军毯!刚开箱时老子都摸着边了!咋一眨眼就看不到了?是不是你狗日的藏腚沟里想孝敬丈母娘?”
张大彪差点被自家团长的胡搅蛮缠给气死,急得直跺脚:“团长您可冤死我了!军毯都让县大队老薛他们捆成卷了,您瞅那边......”
他指向火光最亮的区域,十几个婆娘正把土黄色军毯往独轮车上码,“周支队长说了,这玩意儿体积大不压秤,让老乡们先运走!”
话音未落,铁轨北侧突然传来急促的哨声。
正在帮忙清点物资的周志远猛地抬头,看见侦察兵连滚带爬冲下山坡,棉袄后摆都被酸枣刺扯成了布条。
“支队长!李团长!”这精瘦汉子连喊再比划,“前面的观察哨传回消息,十五里外发现鬼子的装甲增援部队!”
鬼子装甲车!
这消息像盆冰水浇在热火朝天的搬运场上。
嘈杂的人声猛地一滞。
“多少人?到哪儿了?”周志远的声音瞬间盖过了残余的喧嚣。
他几步就跨到侦察兵面前,抓住他的手腕。
“阳泉......阳泉方向!”侦察兵挣了一下,急促地说,“两辆铁王八!后面紧跟着七八辆大卡车,车厢篷布裹得严实,看轮子压雪的印子,每辆少说装二三十号人!离这边......顶多就十多里地了,顺着铁路线硬冲过来的!”
李云龙一脚把个空罐头盒子跺成铁皮饼,那“哐当”声响得人心里一哆嗦。
“他娘的!小鬼子属狗鼻子的?怎么来的这么快!”他眼珠发红,扫过堆积如山的物资和仍在奋力搬运的人流,猛地扯着脖子吼:“张大彪带上你们营最能跑的两个连,给老子去野狼峪山口!”
“老子不管你用脑袋顶还是屁股拱,把路口子给老子卡死!二营长!机枪排拉上制高点!狗日的铁王八皮厚,就给老子敲它后面的卡车!把步兵逼下车来打肉搏!”
他吼完,猛地一扭头,冲着周志远就嚷:“周老弟!你看看你那边的战士也动一动?”
周志远此刻的脑子转得贼快,虚拟的地图在脑中高速延展,盘算着各种可能。
听到李云龙的声音,他眼角余光扫到静立待命的堀田优斗,只微不可查地一颔首。
堀田那狭长的眼睛精光一闪,没有丝毫停顿,无声地打了个手势,几个小队的突击队员瞬间脱离正在警戒的队列,来到周志远面前。
“支队长?”堀田的声音平板无波,只有眼里的光寒得瘆人。
“阳泉来敌!两辆九五式装甲车领头,步兵卡车跟随,目标直指这里!给我钉死它们!不求干掉,只要拖!拖过一刻钟!让老乡抢出最后那批重家伙!”
“嗨!”堀田优斗猛地一顿首,“我们马上出发!”
时间,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铡刀。
“老耿!老耿!”薛星泽几乎是扑到耿大牛面前,“听见没?鬼子铁王八要来了!带炮管、炮架子和重机枪!撒丫子跑!”
“能背就背,背不动扛!扛不动拖!拖不走......就他娘的藏雪窝子里!绝不给鬼子留囫囵个!快!你的人都上!东西丢了老子扒你的皮!”
耿大牛的脸瞬间煞白,随即涨成猪肝色,一句废话没有,转头就朝着他那伙正咬着牙扛炮管的民兵大叫:“拆开的炮架、炮箍!一人一块!背起来跑!目标红柳林!哪个鳖孙拉稀掉队,老子敲断他腿!”
“炮管给老子捆结实了!二队,跟上!重机枪零件,扛着跑!”
原本还在打包被褥、捆扎罐头的县大队、民兵和村民们彻底疯了。
没人顾及细节了,喊声全变了调。
刚才还小心翼翼怕磕碰,此刻完全是砸开箱、掀开油布,东西能塞多少是多少。
几个婆娘把捆扎好的棉袄布卷直接架在脖子上就跑,沉得直不起腰,旁边的半大孩子立刻扑上去在后面顶住。
空着的背篓迅速被散装的压缩饼干、急救包填满,几个老汉直接用腰带把罐头盒子串成串,甩在肩上叮当作响。
“别管地上的了!搬大件!”
“你他娘的要钱不要命啊!跑!跑起来!骡马队!跟着狗剩子走东沟岔!避开大路!”
“支队长!我们也去帮忙了!”薛星泽看了一眼周志远,指着他脚下还有小半车皮没来得及拆搬的粮食和弹药箱。
再没多话,带着剩下的县大队队员,发疯似的冲向人潮最密集、也是物资最集中的区域。
周志远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抬眼望向铁轨来的方向,转向一直默默跟在自己身边的魏大勇:“和尚!”
“到!”
“去!给宋少华传话!立刻分兵!一大队主力火力点,前移五百米!在突击队动手的瞬间,给老子把后面卡车的车厢盖子掀开!”
“是!”魏大勇身影一晃,如离弦之箭冲向高坡。
坳口的风更猛烈了,卷着地上的雪沫和硝烟灰烬扑打在每个人脸上,生疼。
山坳深处只剩下钢铁摩擦声、奔逃的脚步、粗重的喘息、骡马的嘶鸣和低沉的催促。
“快!快!那边还有一个箱子!”
“别管那袋米了!走啊!”
“老李叔!帮把手!这罐头沉得要死......”
“沉也得背!扔给鬼子?美的他!”
与此同时,通往武阳坳的铁轨线路上,两辆九五式轻型装甲车的履带粗暴地碾压过铁轨旁的雪堆。
透过狭窄的观察窗,车长三木少尉拼命地向前方张望。
“加速!再加速!八嘎!步兵太慢了!”三木对着通话器咆哮。
他有种强烈的不祥预感。
“少尉!前方岔道口视野死角!速度过快,地形起伏剧烈,容易......”驾驶员的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
在这种崎岖的铁道轨道和冻土地形上,装甲车跑起来也心惊胆战。
“执行命令!”三木粗暴地打断。
他必须抢先赶到,哪怕只是一分钟!
后面的卡车在装甲车开出的的“道路”上颠簸得更厉害。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的鬼子步兵被颠得东倒西歪,抱怨声、咒骂声不断传来。
带队的步兵中队长高仓大尉脸色铁青,听着通讯兵转达三木那近乎癫狂的命令,狠狠捶了一下车厢板:“八嘎!那个装甲车的疯子!他只顾他自己!”
但形势逼人,他只能催促司机:“跟上!尽可能跟上前面的装甲车!”
就在打头的九五式装甲车带着巨大的惯性,猛地冲出武阳坳最后那个通往开阔地带的急弯轨道残迹时,异变陡生!
前方,铁轨消失在一片狼藉的雪坡和翻倒的车厢残骸中。
装甲车正准备强行碾过一片倾斜的陡坡,车身不可避免地微微向内弯道方向倾斜。
就在履带抓地的瞬间,车轮下的冻土斜坡边缘,一个不起眼的雪窝子炸开!
一道身影如同雪地里的白色鬼魅,从装甲车底盘的阴影里“弹”了出来!
动作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
堀田优斗!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身体与装甲车倾斜的角度完美契合。
左手早就抽出的特制加长柄三棱刺,“嗤”地一声,带着全身的重量,狠狠扎进九五式那不算厚重的左侧装甲板下沿边缘缝隙!
那地方,是悬挂系统和第一对负重轮的平衡臂连接处附近!
刺尖如同毒蛇的牙,带着金属摩擦的火星,猛地捅了进去,狠狠一搅!
几乎在同一时间!
紧贴着装甲车右侧履带前下方的雪堆里,另一名突击队员如同从冬眠中惊醒的猛兽,伴随着被履带震起的雪泥暴起!
他双手紧握的,是一个足有半人高的、用多层帆布和铁丝草草捆绑的巨型炸药包!
那分量,那体积,一看就是为履带“量身定做”的!
根本没有太多准备的时间!
队员凭借着平日里千锤百炼的本能,将炸药包沿着倾斜的车身下部,借着装甲车自身下行的冲势,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上一顶!
同时他的身体顺势向侧面翻滚!
轰!
几乎没有任何间隔!
惊天动地的爆炸就在装甲车的左前轮位置猛地炸开!
炽烈的橙红色火球瞬间吞噬了半边车体!
破碎的履带铁条、撕裂的负重轮、扭曲的金属构件混合着泥土、雪块、碎石如同火山喷发般迸射而出!
“成了!”
右翼山坡上负责观察引导的突击队员狠狠一攥拳。
“继续!右翼小队,目标第二辆!”
就在第二辆九五式装甲车刚刚意识到前方遇袭,驾驶员惊恐地猛踩刹车进行规避,车身在冻结的铁轨和雪地残骸上危险地甩动时,右翼山坡早已预伏的小组出手了!
四五个燃烧瓶拖着黑烟尾巴,从高处精准地砸落下来!
啪啪啪啪!
脆弱的玻璃瓶撞在装甲车上,炸裂开来!
流淌的火焰并没有给装甲车造成致命伤害,然而!
就在装甲车为了避开燃烧瓶而本能地向左转动车头、试图甩掉车身上的流淌火焰时。
几个日式九一式手雷,如同长了眼睛,滴溜溜地顺着结冰的车体下部斜坡,精准地滚向暴露在车尾护板下方的发动机散热格栅区域!
轰!轰!轰!
闷响被装甲车的钢板放大了数倍!
虽然没能彻底炸毁发动机,但连续的冲击震动和瞬间堵塞散热口的碎片以及爆燃的火焰,让第二辆九五式的引擎发出“噗嗤”几声。
浓烈的黑烟裹着零星的火苗从发动机格栅和排气口猛地喷了出来!
整辆车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彻底趴窝,停在原地!
与此同时!
“给老子打!!!”
埋伏在更高一处山坡凹地的宋少华,几乎在突击队发动的第一秒就红了眼,他爆喝出声!
架设在最佳射击位置的两挺马克沁重机枪,发出了令人心胆俱裂的沉重嗡鸣!
“咚咚咚…咚咚咚…”
如同铁锤连续砸击厚牛皮的声音,瞬间压过了爆炸的回响!
长长的火鞭撕裂漆黑的夜幕!
目标,不是装甲车,而是紧随其后、刚刚在拐角处露头的第一辆军用卡车!
咣当!哗啦!
7.92mm的重机枪子弹如同烧红的钢锥!
瞬间撕裂了卡车那薄薄的帆布顶棚,贯穿了驾驶室薄薄的铁皮!
玻璃粉碎的炸裂声响成一片!
驾驶室里的两名日军,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攥住猛力摇晃,瞬间爆出十几团血雾!
失去控制的卡车如同脱缰的野马,一头狠狠撞在前方还在冒着浓烟的第二辆装甲车尾部!
撞击的巨响撕裂夜空!
卡车引擎盖猛地掀起,扭曲变形!
后面紧跟着的卡车猝不及防,刹车刺耳的摩擦声伴随着后车撞前车的沉闷撞击不断响起!
刺眼的刹车灯瞬间乱闪一片!
“敌袭!敌袭!”
高仓大尉惊恐万状的大叫被震耳欲聋的枪炮声淹没!
混乱开始了!
“八嘎!下车!快下车!”
“中队长!敌军火力太猛!下不去啊!”
“掩护!机枪掩护!”
“卧倒!卧倒!”
新一团派出的两个连精锐从侧后方的山石林间猛然跃出!
张大彪亲自提着一挺轻机枪,朝着那些刚从撞得七荤八素的卡车后厢里爬出或者正试图爬出的鬼子步兵,狠狠扣下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刚爬下车的鬼子兵如同割麦子般成片倒下!
雪地被迅速染红!
“别让狗日的下车!堵死在车厢里!”张大彪边扫射边吼。
他身后,新一团的战士用步枪、手榴弹,对着那些仓惶滚下卡车、连战斗队形都来不及展开的鬼子兵疯狂倾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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