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甚至看不清枪身的具体轨迹。
破草棚前,那个刚刚站稳、还带着一丝疑惑的红点,在三维地图上剧烈地闪烁了一下,旋即湮灭。
“如果这真的打中了,支队长就是狙击的魔鬼!”周青山伏在另一边,声音低沉得近乎呢喃,眼中闪烁着无法抑制的惊骇。
这种隔着几百米黑暗盲打移动靶的本事,已非神枪手可以形容,简直就是妖魔!
“还剩西北角那个棚子里的耗子。”周志远的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提醒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微微合上眼,像是在假寐恢复体力。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在三维体图的帮助下,那把无形的、能跨越千山万水的致命之刃,已经锁定了营区西北角那个毫不知情的红点。
冬日的太阳挣扎着爬出山脊,吝啬地洒下一点惨白的光,却丝毫没有带来暖意,反而映照得废弃茅草棚顶凝结的厚厚霜花格外刺眼。
草棚里,缩在墙角破草堆里的二营一连的副连长“刘三顺”打了个剧烈的寒颤,猛地睁开眼。
梦里都是血淋淋的追杀场面。
他摸了摸心口,那里别着一个小巧的、冰冷坚硬的信号器。
是前两天“鸽子”冒死送到他手上的,命令是让他这几天寻机出营,把一份绝密情报塞进西村后山槐树根下的死信箱。
自从丁团长身边那个张诚被当众揪出来,整个营区风声鹤唳,暗流涌动,清查如同梳篦子一遍遍刮,他感觉自己随时会被发现。
再这么熬下去不行了!必须在今天溜出去!
西北风刮得茅草棚顶的霜雪簌簌落下,砸在“刘三顺”干裂起皮的额头上,冰凉刺骨。
昨天后半夜,外面那两声惊天动地的枪响跟阎王爷的催命符似的,东边那个惯常在营房后墙根晃荡的老张,还有马棚那整天跟牲口草料打交道的“哑巴”老李,全都死了。
被人发现时跟两捆破布似的倒在地上,脑袋都少了半拉,死得透透的!
现在营里风声鹤唳。
“刘三顺”只觉得草棚里的寒气像活过来的毒蛇,正顺着脚脖子往骨头缝里钻。
“不能再等了...再耗下去,下一个被拖出去见阎王的就是老子!”他狠狠一咬牙,布满血丝的眼珠子里透出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狼性。
“鸽子”冒险塞过来的那卷要命的玩意揣在怀里。
西村后山老槐树根下那个死信箱,就是这条命通往外头的唯一活路!
今天,必须得逃出去!
他挣扎着想起身,动作麻利地拍掉身上沾的枯草屑。
刚抬头,无意间对上棚顶一条手掌宽的缝隙。
灰白的天光从那里吝啬地漏下来,正好落在他脸上。
这缝刚够塞进个拳头,也不知谁家漏雨堵棚顶弄出来的,在阴暗的角落里毫不起眼。
他缩了缩脖子,想避开那束带着寒气的光,却不知自己这张写满焦躁和孤注一掷的脸,隔着数百米的空间和重重土坡沟壑,已纤毫毕现地烙印在周志远的“眼”中。
避风的山坳口。
寒气凝成了白色的霜花,挂在枯草尖上。
周志远斜倚在冰凉的岩壁上,闭着眼,仿佛老僧入定。
脑海里,那幅覆盖天地的三维沙盘正徐徐展开。
二十八团营区像一团蓝色的雾气,其中西北角那个破败的草棚子,轮廓清晰得如同贴到了鼻尖。
代表刘三顺的光点,正在草堆里剧烈地闪烁。
“西北角,茅草棚里的耗子,动了。”周志远装模做样的放下望远镜。
魏大勇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片沉寂的营区。
没有望远镜,他啥也看不清,只有风卷着雪粒子刮脸的疼。
可支队长的话,他现在不敢不信了。
这两天一枪一个爆头的鬼事还少吗?都是隔着千八百米,黑咕隆咚就解决了。
“咋整?支队长,还...还是老法子?”魏大勇压低声音,舌头都有点僵。
周志远没吭声,眼睛依旧闭着。
他在飞速计算。脑子里清晰地浮现出草棚的立体结构图:顶棚破旧,西北角上方那条不算太窄的缝隙。
光点此刻的位置就在缝隙下方靠墙的地方。
距离八百七十五米。
寒风凛冽,风向西北偏西,风速五级左右。
子弹呼啸着穿过棚顶缝隙的刹那,气流会被缝隙边缘扭曲干扰,产生微小涡流...需额外修正四分之一密位...子弹初速下降,弹道曲线需上调更多...
目标处于高度紧张后的决断动作期,肌肉微微绷紧,头颈部姿态僵硬...
下一秒,周志远猛地睁眼。
那支冰冷的CY37早已被他无声地抄在手中!
他甚至没弯腰寻找稳定的依托点,身体就在扑出的路径中直接拧转,腰腹核心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整个人在半空中强行稳住重心。
同时右臂闪电般抬起,枪托狠狠“钉”在了自己坚实有力的右肩窝!
左手稳稳托住护木,如同铁铸!
整个动作连贯、迅猛、精准到了毫巅!
枪口悍然指向西北方向草棚那点微弱光芒所在!
砰!呜!!!!
一声极其怪异、带着沉闷撕裂感的巨响猝然爆发!
巨大的后坐力,将周志远稳稳“钉”在地面上的身躯都推得向后猛地一挫!
那枚蕴含毁灭能量的弹头,已沿着周志远脑中精准无比的弹道,破空而去!
这一枪,包含了风阻修正,距离补偿,地形遮蔽影响,甚至穿透棚顶缝隙的细微气流偏差计算!
这是真正的极限狙击!
非人可为!
目标点,草棚顶那条缝隙。
弹头高速旋转着,带着极轻微的尖啸,瞬间穿过了那条缝隙最窄的部分,几乎是擦着朽烂木头的边缘钻了进去!
在它下方不足两尺处,刘三顺那颗布满绝望和算计的头颅,正因骤然起身而微微扬起!
噗!!
一声轻微但极其瘆人的闷响,如同熟透的西瓜被沉重的钝器敲开。
草棚内,刚把一只脚踩实地面、决心去搏那九死一生之机的刘三顺,动作猛地定格。
红的血、白的浆、混着碎裂的骨茬,如同打翻的酱料罐子,呈放射状向后喷洒,溅满了那面早已发霉变黑土墙!
破絮般的尸体失去所有支撑,重重砸回草堆里,溅起一片枯草尘埃。
枪声余波在山坳口久久回荡,空气里弥漫着硝磺的焦糊味。
魏大勇爬起来,扑打着满身泥土和雪沫子,狠狠啐了两口唾沫,似乎想把耳朵里那嗡嗡的回响给吐出来。
“操!支队长,这次动静忒大了点!对面指定炸锅!”
周志远重新裹紧了身上的破棉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有鼻息间呼出的白气。
“炸锅了才好。锅盖掀开,蒸汽散了,剩下的老鼠才藏不住。”他把视线投向远处清河县城模糊的轮廓,“老丁家地头的老鼠清了七七八八,该去鬼子眼皮底下遛遛了。看看这‘渡鸦’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队伍在荒原深处绕了个大圈。
警卫排的战士踩在冻硬的土地上,脚步无声。
当破败清河县城的轮廓清晰映入眼帘时,连周青山这样沉稳的老兵都不由得绷紧了腮帮子。
城不高,也就两丈出头,砖包土的城墙不少地方已经塌陷,露出里面的夯土芯。
但城头那杆沾满油污的膏药旗却扎得刺眼。
城墙下挖了一圈丈许深的壕沟,浊黄的水结了冰,被太阳晒化了点表层,反射着晃眼的光。
沟后面拉满了蛇腹铁丝网,尖锐的铁刺密密麻麻如同恶兽的獠牙。
仅有的两座城门紧闭,门口用沙包垒了半人高的工事,两挺泛着冷光的歪把子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唯一的官道,后面蹲着几个缩着脖子的伪军。
城墙上,持枪的日军和伪军岗哨隔一段就戳着一个,来回梭巡着城外这片开阔地。
“守的够严实的!”魏大勇趴在周志远旁边一个半塌的土坎后面,呸地吐掉嘴里的泥渣子,“墙不高,沟可够深,再配上这帮狗日的不眨眼盯着,苍蝇也难飞进去!”
他那双牛眼里也带了点凝重。
平时他更爱短兵相接的硬仗,但这种龟壳似的布防,看着就让人憋屈。
周志远半眯着眼,目光沉静地扫过整个县城防御圈。
识海里,三维地图再次悄然铺开,五公里的范围将眼前这座冰冷的县城纳入了进去。
密密麻麻的红点如同阴沟里泛滥的蛆虫,大部分龟缩在城墙圈出的区域内,只有大量的灰色光点蜷缩在低矮的棚户区。
他试图寻找可供利用的薄弱点。
坍塌的旧豁口?地图显示那些豁口背后堆满了荆棘柴捆甚至埋了地雷。
废弃的排水沟?沟底有尖锐的木桩,出口处日夜都有双哨蹲守。
甚至有几处看似“平静”的城墙外空地,地图上却浮现出代表简易触发装置的淡淡虚线轮廓,不知是绊雷还是铁蒺藜网。
“硬闯不行,露头就是活靶子。”周志远的声音低得只有身边几人能听清,“鬼子把这里箍成了铁桶,针都难扎进去。”
他微微抬高视线,目光锁定了县城东南方向数里外那道逶迤横亘的土梁。
那土梁地势远高于县城城墙,犹如一道低矮的分水岭。
“去那儿。”他指了指方向,“居高临下,瞧瞧这清河县里头,到底供着什么大菩萨。”
队伍再次如同无声的溪流,贴着荒沟枯草潜行。
一个小时后,他们已经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土梁的北坡。
这里视野豁然开朗,整个清河县城和周边十数里的荒原尽收眼底。
凛冽的北风在这里愈发狂躁,吹得人睁不开眼,冰棱子打在脸上生疼。
周志远伏在梁顶一块巨大的风化石后面,任由寒风撕扯着他单薄的棉衣。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深邃的目光穿透寒风的帷幕,落在城中心那座颇为突兀、明显由本地地主家宅院改建的指挥部上。
识海中的三维地图,正随着他高度凝聚的精神力,将视野中心那片区域的细节无限放大、清晰!
那占地不小的宅院内,属于鬼子的猩红光点异常密集。
大部分光点集中在几个改造过的宽敞厢房里,像是军营宿舍。
但最让周志远瞳孔微缩的,是那座位于院落深处、门廊下还残留着褪色吉祥木雕的正堂屋!
这理应是指挥官所在地的核心建筑周围,红点竟多达十几个,几乎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密集得不正常!
而且这些光点的亮度明显高出外围士兵一筹,代表着一种更警觉、更强大的状态!
更异常的是,正堂侧后方一间低矮的、看着像是堆放杂物的偏屋外,竟然停了一辆半新的、带有帆布篷的军用卡车!
引擎盖开着,穿着沾满油污土黄军装的司机和机械兵正拿着工具围着引擎捣鼓。
这车出现在指挥部核心地带本身就透着蹊跷。
“呵...”周志远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把心神从地图中抽回,不管小鬼子要搞什么名堂,都是冀北的八路军要担心的事情了。
他顶多给这边的友军提个醒。
既然,没法混入县城,他们一行人能做的事情已经不多了。
已经出门这么久,是时候回家了。
想到这里,周志远说出了让魏大勇他们最希望听到的话语,“走,咱们回家!”
“支队长!真的?”魏大勇的嗓子眼儿里“噗”地憋出一股白气,混着点唾沫星子差点冻在胡茬子上。
“废话!这鬼地方冰窖似的,再待下去,人没被鬼子撂倒,先叫冻成冰溜子了!”周志远搓了搓快失去知觉的耳朵,嘴里呼出的白气浓得像蒸笼,转瞬就被凛冽的朔风扯得粉碎。
“赶紧的,招呼大伙儿,撤!”
“哎!”魏大勇这声应答,透着一股子要把满腹寒气都吼出去的痛快劲儿。
他一骨碌从冰冷的浮土上爬起来,骨头缝里都发出嘎巴的轻响。
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跑到趴伏着的警卫排战士旁边,顾不上压低嗓门了,闷雷般的声音带着点压不住的颤音,“都听见没?!支队长发话了!家去!回咱河源县长缨谷的老窝!”
“真...真的?”一个窝在土坑里的战士,,嘴唇都冻乌了,闻言猛地抬起头,先是茫然,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
“老天开眼!可算熬到头了!”旁边背靠岩石的周青山,狠狠抹了一把脸。
他那张满是风霜刻痕的脸上,紧绷了不知道多少天的线条终于松弛了些,透出如释重负的疲惫。
“他娘的...老子脚底板都快冻在鞋壳里了...”
“这下好了,回去非得守着灶膛睡他个三天!”
队伍动了起来,收拾随身那点家当:裹着油布的步枪、所剩无几的干粮袋、装着宝贵子弹的硬梆梆弹匣包。
下梁子时,战士们脚步明显变得轻快。
偶尔有人打了个刺溜滑,旁人还会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低笑骂上两句。
寒风依旧像小刀子似的割在脸上,钻进衣领袖口,但好像没之前那么难以忍受了。
一直沉默赶路的周志远,回头扫了一眼这群精神头明显活泛起来的汉子,嘴角微翘。
“都警醒点!别出了阎王殿就以为进了菩萨庙!这最后几十里,也保不齐踩上鬼子的地皮!”周志远回想着这一趟的遭遇。
“越是离窝近,越得把眼珠子给我瞪圆了!别他娘的乐极生悲,栽在自个儿家门口,那才真是丢姥姥家去了!”
魏大勇拍着胸口砰砰响,“支队长您放心!回家路上这块肉,俺拿命给弟兄们垫稳当!就是撞见阎王爷的轿子,老子也得给它掀翻了!”
周志远不再言语,一挥手,无声地滑入了绵延起伏的太行余脉深处。
荒山连着荒山,沟壑纵横,光秃秃的岩石裸露着,挂满冰凌的枯树顽强地从石缝里挤出歪斜的枝干。
风声呜咽,在千沟万壑间回响。
路是根本没有的,只能凭着周志远刻在脑子里的那幅“地图”,在嶙峋的山石、冻得硬邦邦的枯草甸子以及深不见底的雪窝子间硬趟。
雪粒子被风卷着,打在脸上生疼,钻进衣领瞬间化成冰水,又刺骨的凉。
“再撑撑,翻过前面那道梁,找个背风沟歇会儿。”
走在前头带路的周青山嘶哑着嗓子吼了一句,他自己也觉得这肺管子快被冻裂了,但作为老兵,这会儿硬气话得撂着。
翻过了那道所谓的“前面那道梁”,眼前赫然是个阴风阵阵的背风沟。
沟底果然没那么大的风,但寒气仿佛都沉积在这里,蹲一会儿就冻得人骨头缝里发痒。
魏大勇从怀里掏出个冻得比石头还硬的杂粮饼子,宝贝似的捧在手里哈了几口热气,然后用匕首一点一点地刮下饼渣子。
他递给旁边眼巴巴看着他的警卫班的战士,“来,小子,嚼两口,咽下去就有劲儿了。”
对方接过去,小心翼翼地用舌头舔了舔刮下来的冰冷粉末,冻得一个激灵,但脸上全是满足,“谢...谢谢营长!”
周志远走在前面,“同志们,加把劲,再坚持一个时辰,咱们就到家了!”
他算是明白,为啥冬天很少打打仗了,这鬼天气,确实适合猫在家里,养精蓄锐!
至此,他对清河县城里小鬼子的小动作的担忧,也淡了几分。
这个时候,乱动弹的,都是傻子!
就在这时,周志远突然想起,好像再过几天,就到新的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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