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没有任何犹豫,再次寻找了一个适合狙击的高点,果断的趴在地上。
寒风卷着沙粒抽在脸上,周志远纹丝不动地伏在山棱线的背风面,身下粗粝的砂岩吸走了最后一点体温。
他整个人仿佛嵌进了石头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和那支架在枯树根上的CY37。
“和尚,前面那片石头堆瞅见没?左边有个歪脖子老松的坡坎子下面。”
周志远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扯碎。
魏大勇趴在旁边,使劲眯缝着眼,鼻涕快冻成冰坨子。
“就......就那块黑黢黢凸出来、像乌龟壳子的地方?”
“就是那王八壳底下!趴着两个鬼子的眼线,专门盯着老丁他们家后门口这条野路。”
魏大勇听完以后,傻眼了。
自家的支队长是不是被鬼子追傻了?
他说的话,每一个字他都懂,连起来也都懂,但是怎么这么不让人相信呢!
周志远可没管魏大勇的心理活动,眼皮都不抬,手指却稳健地旋动着瞄准镜侧面的金属滚轮,发出细微又清晰的“咔哒”声。
他脑子里那幅三维立体图比任何望远镜都清晰。
两个刺眼的红点,稳稳钉在岩棚下方那个避风凹槽里,距离此刻枪口的位置,一千四百三十二米七。
魏大勇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决定假装相信周志远。
他觉得这样可能对周志远的恢复有好处!
“操!”魏大勇牙缝里挤出个颤音,“龟缩得真他娘结实!这种耗子洞,俺们摸上去都得脱层皮......”
远处二十八团驻地方向,被刚才西南砖窑那惊天一枪搅起来的喧嚣还没落尽,火光摇曳,隐约的人声嘈杂交织在风声里。
周志远嘴角绷出个冷硬的弧度:“让他们窝着吧,出来露头才费劲。”
脑海里,繁杂的数据瀑布般流淌:温度零下五,西北风五级左右,湿度低干冷,子弹飞行时间约一点七秒,弹道下垂量换算过去,抬高标尺需要......
他手指仿佛拥有独立生命,快速精准地转动调节钮,十字分划中心微微上移,最终定在一个没有具体参照物的虚空点上。
那里,是精确推导出的、子弹飞跃千余米后,会最终钻进其中一名观察哨脑袋的位置。
随后,大脑高速运转,旁边那个观察哨的的射击诸元是.....
风声嘶鸣。
魏大勇喉咙发紧,下意识屏住呼吸,双手抠进冰冷的浮土里。
这距离,这环境,瞎子打雁纯靠蒙,支队长真能行?
只见周志远肩膀细微地调整了一下抵肩的角度,整个人的气息瞬间沉凝到近乎寂灭,紧接着!
砰!呜!
CY37特有的沉雷巨响骤然炸开!
枪身的剧烈后坐狠狠撞在周志远肩窝,枪口腾起的烟尘瞬间被狂风卷走。
枪声在猛烈的朔风中被扭曲拉长,拖着凄厉的尾音扑向远处黑暗的山林。
这一下动静更大!
远处二十八团驻地的嘈杂声浪骤然拔高了一个调门,几支光柱没头苍蝇似的往四外山头乱晃。
“走!”周志远猛地弹起,利落地旋下瞄准镜,把枪往裹了油布的套子里一塞背好,“赶紧转移,去守株待兔!”
魏大勇脑子还木着,身体已经本能地跟着冲下山棱。
“打......打中了没?”风声呼呼灌进他喉咙。
周志远根本不答话,埋头在沟壑阴影中疾奔,寒风刮在脸上生疼。
等魏大勇喘着粗气踉踉跄跄跟上时,两人已一头扎进北方山林的边缘。
枯枝在脚下咔嚓作响,空气里弥漫着冻土和腐叶的腥冷气息。
“那耗子洞里剩下的那个肯定吓破了胆!”周志远停在一棵两人合抱的老橡树后,后背紧贴着粗糙冰冷的树皮,掏出水壶灌了一口,冰水激得他一哆嗦,“刚才那枪,是钉死了他右边靠外的同伙。
没死的这个,现在指定缩在石头缝里,不敢动弹,也不敢伸头出来看!”
他眼中掠过一丝冷酷的计算。
“这种盯梢点,两人配合是常例。突然死了一个,剩下那个要么吓破胆缩着等死,要么必须露头确认情况或者爬出去报信,不管哪样,他都跑不了!”
寒夜死寂,只有风在树梢呜咽。
魏大勇伏在不远处的树根下,手里的捷克式顶在肩窝,枪口微抬,死死锁着那片黑暗岩石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被冻僵。
突然,他眼珠子一瞪,黑暗中,那黑黢黢的岩棚边角,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反光晃动了一下!
“动......动了!露头了!就在石头左下角!”魏大勇的低吼带着血腥的兴奋。
周志远几乎是同时动了。
他一个迅猛的侧扑,肩背狠狠砸在枯叶层上,发出闷响。
身体落地翻滚卸力的同时,右手已闪电般拔出了腰间的驳壳枪!
“咔嗒”一声清脆的金属滑套声响,枪口已顺着翻滚的方向,稳稳指了过去!
“砰!砰!砰!”急促的三连点射撕裂夜空!
枪口焰在黑暗中一闪即逝,如同毒蛇的吐信。
三颗子弹,在空中划出几乎重叠的灼热线,在魏大勇的惊呼声和风声的掩护下,凶狠地钻进了两百多米外那个因极度恐惧而僵滞片刻的、刚刚探出半个脑袋的影子。
噗!
一声遥远又沉闷的、像捅破厚皮西瓜的轻响传来,那个探出的黑影猛地向后一仰,彻底不动了。
驳壳枪口飘散的硝烟混在寒风里,瞬间被刮得无影无踪。
“干净了。”周志远爬起身,抖掉身上的碎叶泥土,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他收枪入套,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两只扰人的蚊子。
“走,跟青山他们汇合。”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周志远带着警卫排,如同最老练的猎户领着最凶狠的猎犬,围着二十八团所在的清河县外围进行着冷血而高效的“大扫除”。
寒风是唯一的伴奏,冻土是永久的舞台。
砰!呜!
CY37独有的沉雷又一次在荒原上炸响。
数里外一个伪装成草帽垛的固定观察点,垛子后面那个刚刚端起望远镜准备例行观察的红点瞬间熄灭。
望远镜砸在冻土上,发出轻微的哐当声,被风声吞没。
“第七个。”周志远的声音透过风传出,闷闷的。
他一边快速拆卸镜片,一边用目光清点着警卫排的战士。
一个战士正蹲在地上,麻利地用一把刺刀撬开一块冻硬的土坷垃,把滚烫的铜弹壳深深埋进去,再用枯草小心地扫平痕迹。
“娘的,这鬼子也够能藏的,”魏大勇搓着冻僵的手,朝地上啐了口唾沫,瞬间就在冰冷的空气中冻成了小冰疙瘩,“破碾房都不放过,亏他们想得出来!”
“越靠近核心,耗子越多。”周志远背好枪,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走,再往南压一压,该进去清清屋里的灰了。”
脑海里的三维地图上,代表二十八团驻地的蓝色区域,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密集得无法分辨。
随着外围那层“壳”被一层层剥掉,一些如同疥疮般嵌入在密密麻麻蓝点之中的零星红点,开始在这片“安全区”的地图上刺眼地显露出来。
这些,才是啃噬二十八团根基的真正蛆虫。
二十八团驻地外围,背风的山坳里。
刺骨的西北风在这里打着旋儿,卷起枯草和雪沫子。
警卫排散开在避风的岩缝和枯树后面,几个战士紧贴着冻得硬邦邦的土壁,尽量缩着身子保存那点可怜的体温。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坳口。
周志远伏在一个天然形成的浅石坑里,身下垫了厚厚一层枯草,依然挡不住地底的寒气一阵阵往上钻。
他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瞳仁深处仿佛蕴着两簇冰冷的火焰,一动不动地盯着视野尽头那被枯草隔断的、二十八团营区的模糊轮廓。
他脑子里,那幅无声的战场三维地图正全息展开。
蓝色的光点代表着自己的队伍,此刻都安静地匍匐在这个坳口附近。
而前方营地里,代表二十八团人员的蓝色光点则如蜂巢般聚集、移动、忙碌。
但在那蓝色区域的东南、西北角,还有靠近废弃马厩的位置,三个孤零零的、刺目无比的深红色光点,如同三点污血,固执地钉在那里。
这三个红点,与周围代表二十八团战士的蓝色光点毫无区别地混杂在一起,在地图上正常活动。
东边的那个在营房附近踱步,西北角的那个蜷缩在一个相对固定的点上,废弃马厩旁的那个则似乎在做着某种重复的动作。
“三个脓包,两个在营区边儿上,一个在马棚。”周志远的声音闷在袖口里,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紧贴在身后的魏大勇和周青山说的。
“东边那个,在营房六号土屋墙根儿底下溜达,位置扎眼。西北角那个猫在茅草棚子里。马棚那小子,倒像是在铲东西。”
魏大勇把脑袋凑近些,努力的配合周志远做治疗,“那先打哪个?”
反正他自己是放弃治疗了,只希望自家支队长的脑子早点康复。
其他的,随他去吧!
周志远的目光在那三个红点上扫了几遍,最后锁定了东边营区边缘那个不断小范围移动的红点。
“就东边那条明处的毒蛇吧。动静干净点,别搅了老丁团里的觉。”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只下达指令。
他的目光在三维地图上急速推演着这条毒蛇可能的移动轨迹和周围其他蓝点的位置。
凌晨四点。
寒风似乎小了一些,但空气凝滞,温度低得仿佛能把人的呼吸都冻住。
二十八团营地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零星的一两点灯火在风中摇曳。
那东边的红点,在三维地图上缓慢地绕着六号土屋移动了半圈,停在土屋后墙的一个背风死角。
他停下了。
这个位置极好,隐蔽,避风,不易被土屋窗户看到,距离营区外围的临时警戒线也只有不到一百米。
“就这了。”周志远轻轻呼出一口白汽,那气瞬间凝结成冰晶碎末。
他缓慢地从身下枯草里抽出那支冰冷的CY37。
周青山不用吩咐,已经把一块事先处理过、沾染了泥土变得灰扑扑的旧毡布无声地铺在周志远身前的地上。
魏大勇则像一尊石像,匍匐在周志远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抓着一大把冻得硬邦邦的枯草,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耳朵则竖着捕捉来自营地方向任何细微异响。
周志远将冰冷的枪管轻轻架在毡布上,身体缓缓调整到一个完全贴地的角度,脸颊重新抵上冰冷的枪托。
此刻,枪口到目标的直线距离,三维地图清晰地显示为:六百一十五米。
寒冷对弹道的影响需要重新计算补偿。
他手指再次开始了那种奇异的、带着韵律的微动,眼睛透过准星缺口和表尺框,紧紧地锁定黑暗中土屋后墙那一小块模糊的阴影区域。
那里,就是那个红点停驻的地方。
时间仿佛被冻住。
风似乎也停了。
坳口外枯草尖上的冰凌纹丝不动。
突然!
周志远的肩膀极其极其细微地、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地向上抬了一下。
那是在极限专注下,身体本能匹配弹道落点的最后微调。
砰!呜!
沉雷似的枪声毫无征兆地轰然炸响!
打破了死寂!
CY37强劲的后坐力狠狠撞来!
魏大勇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身体爆发出不相称的敏捷,闪电般地将手里那把冻得发硬的枯草狠狠按在枪口两侧刚腾起的硝烟位置!
枯草接触滚烫的枪管,瞬间卷曲冒烟,但绝大部分逸散的烟气被强行压了下去,被西北冷风一卷,顷刻消融于无形。
整个过程快得超乎想象!
周志远开枪后毫不停留,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旋下瞄准镜,塞进怀里,右手提枪,整个人如同泥鳅般迅速向后缩进石坑的黑暗深处。
所有动作在一秒多钟内完成,迅捷,精准,无声。
周青山立刻手脚并用,迅速将铺地的旧毡布卷起,连上面残留的痕迹都抹掉。
坳口外的二十八团营地里,最初爆发出短暂的惊恐喧哗!
惊叫声、枪栓拉动的咔哒声、杂乱的呼喝声响成一片!
几支临时点燃的火把朝着东面土屋方向胡乱照射过去。
但很快,喧哗声变成了更密集的吆喝声和脚步声,似乎是在组织人员搜索不明枪声来源。
他们的方向完全错了!
枪声在寒夜中的传播本就诡谲难辨,加上魏大勇那一下神来之笔的“按烟”,以及周志远刻意的狙击角度使得声音反射紊乱,营地的混乱焦点完全集中在了土屋附近,没有任何人望向这个背风的山坳口。
警卫排所有战士都屏息凝神,如同真正的磐石。
周志远蜷在石头窝的最深处,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心脏在胸膛里沉稳地搏动。
他在等,等三维地图上那个停留在废弃马厩旁的红点。
营区的喧嚣稍稍回落,变成紧张的盘查和搜索时,时间又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三维地图上,一直停留在废弃马厩附近、做着重复动作(可能是在劈柴或铲冰)的那个红点,终于动了!
他似乎完成了他之前的活计,或许是听到了之前的混乱感到不安,或许只是习惯性地走动。
他离开了马厩,沿着一条远离喧嚣的偏僻小径,朝着营区边缘一个半塌的、用来堆杂物的破草棚子走去。
这条路很荒僻,旁边就是一段崩塌的旧寨墙,视野尚可,路上没什么人。
周志远蜷缩在黑暗里的身体微微一震。
机会!
目标在移动中,距离相对较远(地图显示此刻已将近八百米),射击难度倍增!
但路径固定,目标缺乏警惕,且周围蓝点稀少。
魏大勇几乎是凭借对周志远那无法言说的“默契”,第一时间捕捉到了他那细微的肢体信号。
没等吩咐,他已经悄无声息地爬到坳口边缘一个预选好的位置,趴好,再次抓起一把冻硬的枯草,像最忠诚的猎犬般准备好了。
周志远微微站直身子,侧靠着冰冷的岩石壁。
那支CY37被他平举,他的目光透过瞄准镜,穿透数百米的黑暗,没有聚焦在某个具体的东西上,而是紧紧锁定着脑海里地图上那个移动的小红点。
它正不疾不徐地走向破草棚。
来了!
目标走到那半塌旧寨墙的一个豁口处时,脚步微顿,似乎是脚下踩到什么东西滑了一下,或者想回头望一眼混乱的中心。
总之,他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
就在这千分之一秒的停顿刹那!
周志远托举着枪的双臂猛然绷紧,朝着预定方向扣动扳机!
砰!呜!又是一声惊雷!比上一枪更突然!
枪口几乎就在周志远身侧前方不足半米处喷射出火光!
传到远处营区的声音,混杂在风声里,模糊得就像远山里什么重物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