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狭窄的沟底,五十多号人每个人只能看清前面同伴模糊的脊背,每一次脚踩在松软腐殖层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都让心脏狂跳。
丁伟他在黑暗中死死盯着前方那个沉稳移动的背影——周志远。
就是这个穿着粗布褂子的“小贩”,领着他们一头扎进这绝地般的臭沟。
不远的地方,日军叽里呱啦的吆喝声和拉动枪栓的“咔哒”声如同贴着耳朵响起,压迫得人几乎窒息。
“老周......”丁伟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这...真能穿过去?”
前方的黑暗,仿佛没有尽头。
周志远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连呼吸都保持着近乎冷酷的稳定节奏。
黑暗中,他微侧过头,阴影勾勒出下巴刚硬的线条。
声音不高,却能安抚人心:“把心按回肚子里。沟有出口,鬼子撒网有缝。听动静,上面扑空了,正懵着呢。”
他没有解释自己“看”到沟出口那支伪装搜索队正在疑惑地搜索主干道出口、完全没意识到目标就在眼皮底下平行爬行的事实。
魏大勇庞大的身躯像一堵移动的肉墙紧跟在周志远身后。
他此刻异常安静,那双铜铃大的眼睛在黑暗中警惕地扫视着前后左右,尤其是二十八团那些不熟悉面孔的方向。
刚才乱葬岗外的暴起发难,他亲自动手撕开了土匪的拦阻,如今对周志远近乎神迹般的路径选择,更是深信不疑。
他只管执行周志远的每一个指令。
他的手一直按在棉袄下硬邦邦的枪管上。
队伍在令人心弦欲断的死寂中向前蠕动。
就在此时,周志远识海中的三维地图,清晰地感应到侧后方一个光点发生了极其异常的波动。
那个属于二十八团警卫排战士张诚的光点,突然由代表“警惕”的浅黄,瞬间转变为刺目橙红!
光点在地图上高频闪烁,位置指向队伍中段靠后的位置。
周志远的心猛然一沉。
这小子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佯装绊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身体微微前倾踉跄了一下。
就在身体前倾的瞬间,他的目光借着队伍后方魏大勇宽大身形遮挡下的死角,极快地向后扫去。
昏暗光线下,只见那个叫张诚的战士,正偷偷将左手缩进打着补丁的袖筒深处。
他的右手则紧紧捂着左小臂的位置,指尖极其轻微地颤抖着,似乎在袖筒里做着什么小动作。
他的喉结快速滑动,额角在昏暗中依稀可见一层细密的冷汗反光。
整个人的姿态透着一股与环境极度违和的紧绷和专注,与周围同样紧张但更显茫然的士兵截然不同。
三维地图上,张诚的光点闪烁频率达到顶峰!
目标指向对方头顶左上方不足二十米处!
那里正是沟壁最薄弱、临近日军主力大致方向的地方!
他想制造响动!
想把追兵的注意力强行拉回这条沟!
周志远脑中瞬间明晰了他的意图。
一旦上面发现这藏匿的队伍,只需几颗手雷或者一通盲射,这条狭窄的沟就是绝佳的屠宰场!
刻不容缓!
周志远似乎是被绊了一下才刚稳住身形,口中却陡然发出一声短促、响亮又无比清晰的指令:“卧倒!有敌情!头顶!”
“敌情”两个字如同炸雷劈在死水般的沟底!
“哗啦...咔嚓!”
本能压过了理智。
无论二十八团还是周志远的警卫班,超过一半的战士瞬间卧倒,撞在沟壁和同伴身上!
沟底瞬间一片混乱!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混乱爆发的刹那!
周志远动了!
他没有卧倒!
身体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整个人猛地矮身,双脚狠狠蹬地,贴着泥泞沟底,以一种近乎贴地飞行的低矮姿态,爆发出骇人的速度!
他反向直扑队伍中段——张诚所在!
魏大勇身体却几乎本能地跟着周志远扑出的方向侧身,魁梧的身躯硬生生在密集卧倒的人群中挤开一道缝隙!
这一切快得如同鬼魅!
从周志远喊“敌情”到他扑到张诚身边,时间不足十秒!
张诚被这突如其来的“敌情”指令和周围瞬间卧倒的混乱惊得浑身一僵!
他那正想发力抠动沟壁碎石的手,被这剧烈的混乱硬生生打断了动作!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本能驱使他想看清“敌情”在哪儿!
然而,视线还没抬起来,一道身影已经如同泰山压顶般撞到眼前!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精确无比地叼住了他正捂着左小臂、还来不及完全收回的左手腕!
五指如钢箍,瞬间勒得他腕骨剧痛欲裂!
“呃!”张诚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手腕处传来的恐怖力道让他瞬间失去了身体重心,整个人被牢牢控制住!
巨大的力量冲击让他眼前金星乱冒,窒息感排山倒海。
他甚至没看清袭击者是谁!
周围几个原本卧倒的二十八团战士被惊得目瞪口呆,魏大勇也堪堪冲到,看清是周志远亲手制住了一名28团的士兵,立刻意识到周志远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蒲扇般的大手就要去撕被摔懵的张诚。
周志远一手死死将张诚的头脸按在淤泥里,双腿如同铁铸般跪压住对方挣扎的腰背,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入张诚捂住的左臂袖筒!
入手冰冷坚硬!
“他想报信!发信号引鬼子!”周志远的解释瞬间压下了所有的骚动和质问。
他手腕一翻,从张诚紧捂的左臂袖筒深处,猛地拽出一个东西。
这东西比火柴盒稍大点,金属外壳冰冷硌手,最显眼的是顶部镶嵌着一小片边缘锋利、被打磨得异常透亮的玻璃小镜片!
就在小镜片暴露在沟底昏暗光线下的瞬间,镜片边缘闪烁着微弱的、极易被忽视的反光。
周志远没有丝毫停顿,另一只手飞快地捏住了张诚被反扭在背后的左手,将他紧握的拳头强行掰开!
动作粗鲁果断!
“啪嗒!”一粒浑圆、被磨得异常光滑、大小正适合弹射的小石子,从张诚紧握的掌心滚落在泥地里!
沟壁有碎石,他打算用镜片在某个角度捕捉一丝极其微弱的光线变化,同时弹射那颗石子撞击沟壁发出轻微定位声音!双重定位!
精准度足以将鬼子的火力和手雷引到沟底的队伍头顶上!
所有围拢过来的眼睛,都死死钉在了周志远手中的镜片上,再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那粒滚落的石子。
再联系到周志远喊卧倒时对方反常的姿态和他现在绝望挣扎的模样......
不需要过多解释了!
铁证如山!
尤其是张诚那瞬间因被揭穿而变得惨白如纸、扭曲狰狞的脸庞上,写满了彻底败露的绝望!
“日!狗日的杂种!”丁伟的压抑的怒吼,双眼瞬间血红!
他挤过来,一脚狠狠踹在张诚的腰肋上!
耻辱!巨大的耻辱感几乎将他撕裂!自己团里的兵,当着晋地来的兄弟部队的面,当着他的面,差点把所有人送进地狱!
“操你祖宗!”魏大勇、钵大的拳头挟着风声就砸向张诚的脑袋!
“和尚!”周志远厉喝一声,手腕发力,硬是将张诚半边身体提离地面,挡住了魏大勇含怒的拳头。
他似乎意识到什么,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地捏住了对方的下巴!
晚了!
一缕浓稠得发黑、带着一股极其难闻杏仁苦味的黑血,从张诚死死咬紧的牙关缝隙流了出来!
这是个死士!
氰化物!剧毒!藏在后槽牙里!
暴露即死,毫不犹豫!
张诚的身体在周志远铁钳般的手下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眼珠死死瞪着周志远,里面充满了无尽的怨毒、绝望,还有一丝最终未能完成任务的极端不甘。
他的喉咙里发出恐怖的“咯咯”声,随即头颈一软,彻底没了声息。
整个身体像一摊烂泥瘫了下去。
沟底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浊重的喘息声和远处依旧沉闷的日军搜索声。
丁伟死死盯着那滩迅速失去生气的身体,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周志远面无表情地将尸体丢在地上。
他甩了甩手腕上的黑血,在那件破旧的粗布褂子上用力抹了几下,目光扫过那些惊魂未定、眼中交织着后怕与难以置信光芒的面孔。
“内奸已除,鬼子还在头上乱撞。继续走!都跟上!”
周志远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向前,再次成为开路的标杆,没有丝毫停留,没有多余的悲悯或愤怒。
黑暗和恶臭中,那个挺拔的背影散发出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折的安全感。
“走!跟上!”丁伟猛地回过神,胸膛剧烈起伏,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和羞耻。
他第一个跟上那个背影。
“支队长......”魏大勇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后怕的颤音,“俺刚才......”
“闭嘴!看路!”周志远头也不回,“前面二十步右拐,沟有岔口,进窄道!”
果然,没爬出二十步,一条更狭窄、顶部几乎被盘根错节的老树根彻底封死的分支水道出现在右侧。
若非周志远提醒,在昏暗光线下极难发现。
队伍安静而迅速地钻入这条岔路。
几乎就在最后一个人钻进这条狭窄无比、几乎需要缩骨才能通过的侧岔道口的瞬间。
“轰隆!哒哒哒哒哒!”
外面主干沟上方,一片混乱的爆炸声和密集到恐怖的机枪扫射猛然爆发!
枪弹如同烧红的铁雨,狠狠倾泻在他们刚刚爬过的沟段!
泥土、碎石、枯枝烂叶被炸得漫天飞溅!浓重的硝烟味瞬间压倒了沟底的腐臭!
土块碎石噼里啪啦砸落在他们头顶遮蔽的盘根上,簌簌落下。
如果他们刚才没有离开,或者走错一步......瞬间就是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呼......呼......”丁伟靠在一棵粗壮树根上,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看向身边几乎毫发无损的队伍,再看向岔道口外那一片被打成筛子的区域——那是他们差点踏足的死地!
他闭上眼睛,身体因为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
“停!”周志远的声音再次打破短暂的寂静,“听!鬼子乱了。”
外面,日语的狂呼和机枪扫射的间歇明显拉长,透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暴躁和慌乱。
显然,他们对着一条空沟发泄了全部火力,完全失去了目标的方向。
一番操作,只是一场徒劳无功的狂轰滥炸,将自己的位置和火力配置暴露得更加彻底。
三维地图上,那几个代表日军主力搜索小队的密集光点,正如同没头苍蝇般在空沟周围乱转。
“听动静,鬼子主力的重机枪卡在乱葬岗西侧石堆后面了!掷弹筒组在向北坡乱跑散开!堵出口的那群蠢货被主力的动静惊了,正慌神!”周志远的声音在寂静的岔道里格外清晰,精确得像是给鬼子在做实时播报。
丁伟、魏大勇乃至所有战士都听得目瞪口呆!
仿佛周志远就站在高高的山岗上,冷眼看着山下所有敌人的一举一动!
这份掌控力,让他们遍体生寒又热血沸腾!
冰火两重天!
“老丁!”周志远的目光锐利地转向丁伟,“前面三十米,沟壁有个塌陷的缺口被烂树藤盖着,爬出去就是一条冲沟的旱道!你的人还能不能走?”
丁伟一个激灵,眼中爆发出绝境求生般的精光!
“能走!就是陡,得手脚并用往上爬!”
“冲沟通哪里?”
“通南面的荒草甸子!过去是片水泡子,再穿过去有片林子,就安全了!”丁伟低声回复。
“好!”周志远的声音斩钉截铁,“就现在!趁鬼子还在不知所措!我的人两翼殿后!你的人带路,爬出去!上旱道!”
“目标南面荒草甸子!爬出去之前都给老子把喘气的声音压死了!谁他娘关键时刻掉链子,留在这里跟鬼子过年!”
“走!”丁伟猛地挺直脊背,声音嘶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信心和力量!
他猛地踹了一脚身边还惊魂未定的排长:“还愣着干什么!快!带人爬!找那个出口!快!”
他看出来了,周志远殿后不是简单的掩护,是负责掐住所有危险!
队伍像被注入了强心针,爆发出惊人的执行力。
在二十八团熟悉地形的战士引导下,摸索着找到那个土壁塌陷口。
众人手脚并用,相互拉扯,无声而迅捷地向上攀爬。
头顶上震耳欲聋的枪声和爆炸,此时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魏大勇带着十几个警卫班战士,分散在岔道口附近,枪口死死指着不同方向,眼神凶戾地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周志远却独自一人,无声地移动到岔道最深处。
他识海中的三维地图全开,如同最精密的战场沙盘。
鬼子重机枪卡壳的位置、掷弹筒的慌乱机动路线、甚至那些堵在主干沟出口附近的敌人脸上表情似乎都清晰可见。
他心中了然,当队伍最后一个人费力地钻进那个破洞时,周志远迅速退到岔道入口附近。
“和尚,你们也撤!快!”周志远低喝。
魏大勇毫不犹豫,一挥手:“撤!支队长你们先走,我最后!”
他则留在最后一个断后的位置。
不远处的爆炸声和机枪咆哮盖住了所有喘息,震落的土块时不时砸在背脊上。
周志远最后一个顶着纷落的泥块冲出那个塌陷口,身子一滚落在湿冷的旱道上。
魏大勇庞大的身躯紧随其后,扑出来时带起一大片泥浆,溅了旁边刚喘了口气的丁伟一身。
“呸!”丁伟狠狠抹了把脸,甩掉手上的黑泥,惊魂未定地看向身后。
“真他娘的鬼门关里爬出来的!”他看着自己手下那四十多个泥猴子似的兵,一个挨着一个瘫在旱道旁,个个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
两个被流弹擦伤的战士靠着土壁,卫生员正哆嗦着手给他们紧急包扎。
魏大勇警惕地环视一圈,随即大步走到周志远身侧,压低嗓子,带着未散的戾气和一丝焦躁:“支队长!外面动静小多了,鬼子是真抓瞎了!咱们现在往哪走?这沟口太敞亮,不是久留之地!”
周志远顾不上回复他,直接转向丁伟,“老丁,清点人数!丢人没有?受伤的几个能撑住吗?”
“前面你们比较熟悉地形,荒草甸子接水泡子那片地形,穿过去要多久?”
“鬼子发现那条‘生路’是迟早的事,必须赶在他们堵上南边之前穿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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