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来人了!”
哨兵带着喘息与兴奋的呼喊回荡在破败的村口。
周志远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那老兵哨兵意有所指的眼神,领着魏大勇和身后那十来个“伙计”大步向内走去。
村子里的景象比村口更显凋敝。
断壁残垣间,偶尔能看见匆忙整理的战士身影,大多衣衫破旧,面带疲惫,望向周志远这一行陌生来客的目光里,有好奇,但更深的是警惕与不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紧张感,与晋地山沟沟里那种打熬出来的粗糙悍勇截然不同。
很快,他们被引到一处稍显完整的院落前,门口站着两个警卫员。
门推开,光线昏暗的正屋里,一个人影正俯身看着桌上铺开的地图,闻声猛地直起身。
这人个子不算高,但骨架宽大,即使裹着同样破旧的军装也难掩一股子剽悍劲儿。
正是二十八团团长丁伟。
他脸上线条硬朗,此刻却布满了风霜疲惫,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看见门口逆光走进来的周志远,丁伟眼中掠过一丝混杂着欣喜与忧虑的复杂光芒,随即大步迎上。
“老周?哎呀!电报上说你要来,我估摸着最快也得天黑,没想到你这脚程......”丁伟声音洪亮,他伸出粗糙的大手,狠狠拍了拍周志远的肩膀,“好!来得好!我这儿正他娘的焦头烂额!”
周志远握住他的手。
他迅速扫了一眼屋内简陋的陈设和丁伟布满血丝的眼睛,开门见山:“老丁,电报上说的含糊,你信里那‘频遭日军追击,总是被抓住尾巴’。到底怎么回事?损失大不大?”
他刻意没提“渡鸦”。
丁伟脸上的笑容滞了一下,引着周志远往桌边走。
魏大勇不动声色地守在门口,几个警卫班战士默契地散布在院内外,保持警戒。
“大!怎么不大!”丁伟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怒火和痛惜,“狗日的小鬼子就跟长了狗鼻子似的!”
“我们组织了几次破袭,行动前保密工作都做到家了,可队伍刚出窝棚没多久,鬼子的伏击圈、追兵就兜头盖脸来了!”
“硬生生折进去两个主力排的精锐班底,我现在都不敢把所有人聚集起来,怕被人一锅端。”
“现在整个团士气低落,人心惶惶,看谁都像......”
他猛地住口,瞥了一眼周志远,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咳,老子带兵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么邪门的事还是头一遭碰见!底下弟兄都快不会打仗了!”
周志远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点了点。
丁伟这番话,几乎坐实了内部有鬼的猜测,而且这鬼不仅存在,还能精准及时地传递关键行动信息。
当然,周志远通过三维地图的辅助,已经成功定位了一个内鬼,就在现在村子里。
“通讯线路排查过没有?”他看似随意地问。
“查了!查得底朝天!”丁伟咬牙切齿,“机要处都是老根底,电台密码也定期更换。关键每次鬼子来的时机太巧,不像是监听电报能掐那么准的。更像......更像有人亲眼看着我们集合出发,把消息递出去!”
就在丁伟话音刚落的瞬间,院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压低声音的争执和斥喝。
院子里的警卫班成员立刻握紧了藏在筐篓下的武器,目光齐刷刷投向院门。
一个满身尘土、脸色煞白的年轻战士猛地撞开虚掩的院门,踉跄着冲了进来,连敬礼都忘了,对着丁伟,声音嘶哑得变了调:“报...报告团长!哨...哨位急报!西、北两个方向,发现一批鬼子!正...正朝咱们这边包过来了!”
屋里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丁伟的脸“唰”一下变得铁青,拳头狠狠砸在桌上:“真是阴魂不散!要不是老子的警戒哨撒出去十里地!他们哪天摸到眼皮底下的都不知道!”
“团长!看架势,至少......至少两个小队!”报信的战士嘴唇哆嗦,“看方向,应该是直奔村子这里!”
“他娘的!”丁伟猛地抓起桌上的驳壳枪,“直接冲我们来的?对方这是摸准了这里有大鱼啊!”
他猛地转向周志远,眼神里带着震惊和一丝猜测。
周志远刚到,鬼子就精准地摸到了这个碰头地点,这太巧了!
巧得让人心头发寒!
渡鸦的阴影仿佛瞬间变得无比巨大。
“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周志远的声音陡然拔高,瞬间压下了丁伟的惊怒,“老丁!你手上能用的,最快集合的有多少人?”
丁伟一个激灵,立刻回神:“我带来接你的警卫排!加上一个战斗班,顶天......顶天四十人!”
他原意是带些精干人手确保安全,没想到此刻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够用了!”周志远眼神锐利,“我的人有十四,加你的四十,立刻集合!东西全部带好,准备转移!和尚!”
他低喝一声。
“在!”魏大勇魁梧的身影瞬间绷直。
“让咱们的人做好战斗准备,快!动作要快!”周志远一边下令,一边仿佛极为自然地走到门口,目光看似焦灼地向四面眺望,实则......
识海中,那幅清晰无比的三维地图如同活物般瞬间展开,以他为中心,五公里范围的立体地形地貌纤毫毕现!
几个刺眼的密集红点正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从西北和正北方向高速扑来,距离他们只有不到三里了!
速度极快!
实际上,周志远早就在地图上注意到这些日军,只是对方刻意绕了个圈。
所以,他没意识到对方是冲着这个村子来的!
如今,有了准备,他很快就注意到了更多的异常。
这仅仅只是明面上的“两个小队”!
周志远意念急转,西南、东南方向看似平静的树林、河沟、几个荒废的院落里,赫然又标注出数股小规模但移动诡异的红点。
人数不多,十来个到三十来个不等,伪装得很好,有的似乎在漫无目的地“游荡”,有的则已经卡在了几条出村的必经之路侧翼,形成隐形的包围网!
这是预伏的搜索尖兵!准备捡漏和阻击溃散人员的!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明牌吸引注意力,暗桩扎紧口袋!
若非三维地图开挂般的上帝视角,谁能在这种仓促转移中看破这种布置?
一头撞进去,就是万劫不复!
周志远的心沉了下去。
这手法狠辣老练,绝对是冲着全歼来的!
渡鸦不但存在,而且在日军内部的权限极高、调度兵力的速度极快!
说不定早就等着自己自投罗网。
时间紧迫,必须立刻走!但方向绝不能错!
“集合完毕!”丁伟焦急的声音传来。
四十多个二十八团的战士动作很快,和魏大勇带来的警卫班混在一起,大多面色紧张,但枪都在手,目光紧盯着两位指挥官。
周志远猛地转身,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只有一种沉到极点的冷静。
他手一挥,指向一个与鬼子主力来袭方向截然相反,同时也远离了那些标注着暗桩位置的方位——正东!
“老丁!东边!上刺刀,子弹上膛!跟着我,冲出去!”
“东边?”丁伟一愣,下意识反驳,“东边一马平川,前面只有两道浅沟,连个能守的坡地都没有!完全是活靶子!西边鬼子主力是来了,但离得还有三里,南边地形稍微复杂,有河岔......”
“听我的!就东边!”周志远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他一把拉住丁伟的胳膊,力道极大,“没时间解释!鬼子的人比我们多!你想在这村里被他们架住当靶子打?还是被他们压缩到南边河沟里像打鱼一样包圆?”
“东边看着险,但咱们动作够快,冲过那片开阔地,一头扎进前面的乱坟岗,就能钻沟!我曾经来过附近,那里的地形我熟!”
他最后一句是假话,却说得异常笃定。
丁伟被他的气势所慑,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再联想到河源县传过来关于此人的种种“邪乎”战绩。
尤其是那份单枪匹马算无遗策的名声,一咬牙:“好!信你老周一回!全体都有!目标东面!急速突进!不要恋战!”
队伍动了,五十多号人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出残破的院门,踏着村中瓦砾土路,朝着空旷平坦的正东方向猛冲!
“快!快!跟上!”魏大勇一马当先,他那大嗓门在跑动中依旧吼得震天响,既是鼓励又是威慑,“掉队的自己找阎王报到去!”
队伍刚冲出村子不过二十分钟,身后就传来了激烈的枪声!
“叭勾——叭勾!”
“哒哒哒——”
清脆的三八式步枪声和老式歪把子机枪的点射声撕破了荒原的寂静!
那是从西北方向扑来的鬼子主力开火了!
子弹“嗖嗖”地从侧后方飞来,打得队伍跑过的地面噗噗作响,激起一串串烟尘。
虽然没有立刻造成伤亡,但那紧追不舍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催命符。
“压低身子!别回头!加速!”丁伟一边跑一边怒吼,脸上肌肉扭曲。
选择东边看似开阔地的弊端立刻就显现出来,完全没有遮蔽物!
周志远却是在用眼角余光死死“盯”着识海地图!
西北、北面的鬼子主力红点紧紧咬在他们身后移动,紧追不舍。
而那些事先埋伏好的暗桩红点,在他带人冲出村子直奔东面后,明显出现了一丝混乱!
地图显示,西南方几个分散的暗桩点开始快速移动,想要从斜刺里插过来,试图截断他们的东进路线!
但因为原本位置布置得太偏,仓促调整速度不够快。
东南方河沟附近的两组暗桩更干脆,直接放弃了原本阻击南撤的部署,也正全力向东横插,意图卡在前方某个必经之地。
正东面远处地图边缘倒是没有红点标识。
一个包抄网正在被他这一招“不走寻常路”强行撕扯变形!
关键就在于速度!看谁更快!
“前面那片乱葬岗子!冲进去!”周志远指着前方地平线隐约可见的一片凸凹不平、荒草丛生的地带吼道,“看到没有!那些坟包就是遮挡!”
“进到那片区域鬼子的大队火力就得分散!老丁,命令机枪,冲进去后立刻找位置向后掩护点射,阻他们一阻!”
“明白!”丁伟大口喘着气,吼声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重机枪......组......听见没有?!”
队伍玩命狂奔,肺里火烧火燎。
就在这时!
三维体图疯狂预警!
一些光点由中立突然变为红色!
事后,经过一番调查,周志远才知道,这些人居然是一帮土匪。
本来就处于投果军还是日军的徘徊期,眼见八路军遇难,直接选择了落井下石!
只能说,屋漏偏逢连夜雨,事情赶巧了。
这也给周志远提了一个醒,三维地图也不是万能的!
“砰砰砰!”
一阵杂乱但凶狠的枪声猛然在队伍的左前方响起!
几个穿着破棉袄、带着草帽的身影突然从左侧一片长满乱草的低洼土沟里窜出!
他们人数不到十个,手里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有三八式,也有老套筒,甚至还有短枪!
开火毫无章法,显然是仓促间被周志远他们这支突然冲向开阔地的大部队惊动,临时发起的拦阻射击!
子弹贴着队伍前头打过来,一个二十八团的战士闷哼一声,胳膊上溅起一朵血花,趔趄了一下被旁边战友死死拽住没倒。
“卧倒!反击!”丁伟瞬间卧倒同时大吼。
“干他娘的!”魏大勇却像是被激怒的猛虎,反应快得惊人!
在对方开枪的瞬间他就判断出威胁不大,暴吼一声根本没有卧倒。
他反而像头疯狂的公牛般,迎着稀疏弹雨猛地一个侧身翻滚,险之又险地避过一串子弹,人已经斜窜出去十几米远,手中的捷克式轻机枪被他!
“哒哒哒哒哒!”
一梭子长点射如同毒蛇吐信!
子弹泼水般砸进那个刚露头的洼地里!草叶翻飞,泥土飞溅!
“啊!”洼地里顿时响起几声非人的惨叫!
一个刚探出半截身子准备开第二枪的枪手脑袋像烂西瓜一样爆开,另一个胸口中弹栽倒在地。
剩下的几个吓得魂飞魄散,扔下武器连滚带爬就往沟深处缩去。
“废物!”魏大勇打空五个弹夹,骂骂咧咧地边翻滚更换边对着旁边几个战士吼道:“继续冲,冲上去!别让能喘气的跑了!补枪!”
几个乔装的警卫班战士如梦初醒,如猎豹般扑了上去,战斗瞬间结束。
两个重伤来不及逃走的土匪被果断补枪。
“快走!别停!”周志远的声音像鞭子一样催促众人。
刚才的遭遇战短暂而激烈,却暴露了位置,引来了更多的子弹!
侧后方的鬼子主力枪声更密了!
甚至听到了掷弹筒发射的独特“嘭嘭”声。
队伍爬起来,顾不得喘息,在魏大勇这短暂暴烈打击撕开的缺口掩护下,一头扎进了那片坟冢林立、荒草丛生、地势起伏明显的乱葬岗!
冲进这片区域,情况果然如周志远所料,复杂的地形有效分割了后方追兵的视线和火力。
鬼子的机枪和掷弹筒精度受到很大影响,追兵的行动也变得谨慎而分散。
“这边!”周志远丝毫没有停顿,眼睛死死“盯着”地图。
身后的红点主力被暂时甩开了距离,但散得更开,试图包抄这乱坟岗。
而原先右侧西南方那股移动最快、原本想抄他们前面路的暗桩点,此刻显示距离他们只有不到五百米,正快速从南侧包抄过来,显然想堵住乱葬岗东面的出口!
不能从出口走!出口很可能被堵!
“左转!跟我进岔沟!离开主沟!”周志远突然低吼,带着队伍猛地左转,偏离了那些巨大坟包中间的“大路”,一头钻进了旁边一条更狭窄、几乎被枯黄蔓藤覆盖的侧沟。
这沟非常不起眼,底部积满枯枝败叶和腐殖土,臭气熏天。
“周队长!这条路是死胡同!钻进去更被包饺子!”丁伟一个亲信排长急眼了,他熟悉这附近地形。
“少废话!想活命就跟上!”周志远头也不回,一步当先踏入沟底。
丁伟脸上肌肉抽搐,心里天人交战,最终一跺脚:“跟上!都他妈跟上!”
他选择相信这个刚从晋地过来的“活阎王”那近乎妖异的直觉!
队伍硬着头皮钻进了这条恶臭狭窄的烂沟。
沟顶的枯藤和腐叶遮天蔽日,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脚下深一脚浅一脚,滑腻无比,但确实极其隐蔽。
就在他们刚刚全部钻进烂沟不过一分钟!
地图显示,南侧那股伪装搜索队已经扑到了乱葬岗东侧的出口位置!
他们显然很专业,迅速占据了两侧几个制高点,架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牢牢锁死了沟口的主干道出口!
然而,周志远等人却在距离这伙埋伏点直线距离不到一百米的一条平行深沟里,正屏住呼吸,无声无息地从这群敌人的“眼皮底下”悄悄向东穿行!
脚下偶尔踩断枯枝的轻响,完全被不远处追进乱葬岗主区的鬼子搜索队的吆喝声、枪声,以及风吹树叶的哗哗声所掩盖!
这种感觉极其诡异!
外面枪声阵阵,敌人在咫尺之遥的头顶张网以待,而他们却在敌人的盲区里缓慢潜行,如同行走在悬崖的边缘。
每一个战士都紧张得手心冒汗,蹑手蹑脚。
二十八团的战士们看向周志远的眼神更是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敬畏。
他是怎么知道这里有条沟,又是怎么预判到敌人会堵住那个出口的?
周志远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地图上。
距离出口的敌人越来越近,几乎平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