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庄,前沿据点指挥部。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房间里点着几盏摇曳的马灯。
但气氛却有些凝重,甚至比白天激战时还要压抑。
魏大勇垂手站在屋子中央,脚上的翻毛大头靴底沾满了已经干涸变成褐色的泥块血污。
他刚从前线撤回来,连沾满硝烟血迹的皮袄都没来得及脱。
他那柄用灰布缠柄的大砍刀靠在门框上。
周志远背着双手,腰杆挺得笔直,站在一盏马灯旁边。
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显得棱角更加分明。
他刚从独立支队部赶过来,面沉似水。
沈非愚和几个作战参谋站在一旁,沉默着。
屋子里唯一的杂音来自角落的行军床。
上面躺着下午在突击中被机枪击伤大腿骨头的警卫营战士。
卫生员刚刚处理完伤口,用绷带和临时夹板把他那条血糊糊的左腿固定好,正低声嘱咐注意事项。
魏大勇的目光扫过柱子那条伤腿,又瞥了一眼被安置在旁边屋子的轻伤员。
他的腮帮子无声地鼓起又平复。
周志远终于开口了,“打得好啊,魏大勇。”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魏大勇沾着血污和汗水的脸,“打得又凶又狠,冲得比发情的野狗还快!胡金彪?一个顶着破旗子招摇撞骗的土匪杂牌军,你魏大队长亲自提刀冲锋陷阵!真威风!真他娘的威风!”
他猛地向前逼近一步,压抑的怒火几乎凝成实质:“谁让你带警卫排正面强攻的?嗯?谁给你的命令,让你把自己当攻坚的突击队员使唤的?!你的部队呢?你的战术素养呢?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老子的命令是什么?让你带一个排!配合宋少华的二连!目的是什么?是清除这伙挂着羊头的杂碎!同时要保证什么?保证周边老百姓的安全!保证部队不必要的伤亡!”
周志远的手指猛地指向警卫营战士的伤腿:“你给我说说!说说这条腿怎么回事!”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痛惜和愤怒,“两个经过艰苦训练的年轻战士!他们应该冲锋在跟鬼子汉奸拼命的正经战场上,而不是伤在打这种杂牌混混的阴沟里!!!”
“胡金彪的命,老子一百条也不稀罕!换得回他们半根手指头吗?”
“支队长,不怪俺们营......”角落床上,警卫营战士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魏大勇猛扭头,一个眼神过去,对方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眼圈泛红。
周志远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盯着魏大勇的眼睛:“魏大勇,你告诉我,当时怎么想的?脑子让驴踢了?还是让一连串的胜利冲昏了脑子?”
他印象里的魏大勇,可是智勇双全的存在,不然也不能在小鬼子的战俘营里关了三年,还能全须全尾的杀出来!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油灯灯芯燃烧发出的噼啪微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魏大勇身上。
魏大勇站得纹丝不动。
半晌,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迎向周志远的目光。
“是俺脑子进水了!支队长骂得对!是俺心太急,火太冲!最近太得意,就把啥战术、啥命令全扔脑后了!”
啪!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猛地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
“俺魏和尚仗着有把子力气,托大充好汉!”他声音低沉下来,“没指挥好队伍,让兄弟白流了血。支队长,规矩就是规矩!俺魏大勇认罚!”
“甭管是多重的处治,关禁闭、写检讨、撤了俺的官还是撵去炊事班烧火,俺都认!绝无二话!打军棍,俺现在就趴下!”
“行了!趴什么趴!这会儿显你骨头硬了?”一个沉稳圆润的声音插了进来,打破了那几乎凝固的紧张空气。
一直站在旁边的政委沈非愚,适时地迈了一步。
他脸上没什么严厉的表情,眉头微微蹙着。
他伸出左手,轻轻按在魏大勇的肩膀上,那手掌不算宽厚,却像带着某种定力,瞬间让魏大勇绷直的脊背松懈了几分。
沈非愚的目光转向余怒未消的周志远,“老周,发这么大的火,伤身子不说,下面的战士也听着心焦不是?”
他下巴朝角落里躺着的伤兵方向微微一点,又转回来看着周志远:“和尚这头犟驴子的脾气,咱俩还不清楚?打鬼子那是真红眼,也真敢上,这总归没错。这回杀红了眼,是莽!”
“可胡金彪这脓包,硬是让咱们半天功夫就戳破了皮放干了水,两百多条枪,连个正经响屁都没崩出来就稀里哗啦散了架,总归是大功一件!你看他,”
沈非愚的手在魏大勇肩头又按了按,带着安抚的力量,“认账认得这么痛快利索,也知道自己这火发错了地方烧了自己人,他是真往心里去了。”
“处分?当然要处分!咱们八路军的纪律在这里!但处分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一棒子把人敲趴下,而是为了让他记牢了这份疼,下次把浑身这股子蛮牛劲儿用到刀刃上!”
他顿了顿,话锋巧妙地一转:“再说了,宋少华那边刚通完电话,孙家屯那边还撂着一堆俘虏和缴获的破烂等着料理呢,百十口子刚救出来的乡亲也得安抚安置,这些活儿千头万绪,正是用人的时候。”
“你把最能顶大梁的这根柱子先敲裂了,剩下这一摊子,谁去理顺?谁去压住那些可能还没死透的小鬼心思?”
“现在调人,耽误的就是时间,就是战机!老话说得好,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既然‘肉烂在锅里’,那就赶紧把这口锅收拾干净了才是正理!他自己捅的娄子,不让他自己亲手去抹平,他能长记性?”
话刚说完,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一个通讯员的声音带着急切的喘息响起:“报告支队长、政委!冯启东同志发来急电!”
这通讯来得恰到好处,仿佛老天都在给台阶下。
周志远的目光,狠狠地钉在魏大勇那张满是血污尘土却倔强的脸上。
足有几秒钟的时间,屋子里静得只剩下伤兵压抑的呼吸声和马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
终于,他紧抿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好个沈非愚,你就是团湿棉花,专堵老子的枪口!”
周志远的声音低沉下去,但严厉依旧,“行!今天看在政委说情的份上!魏大勇,处分先给你记在本子上!但眼前这堆胡金彪留下的破烂摊子,”
他伸手指了指门外孙家屯的方向,语气斩钉截铁,“你给我立刻滚回去!组织清点,甄别俘虏,妥善安置乡亲!把缴获一粒粮一颗弹都给我归拢明白了!最重要的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把打伤咱们战士的血债,从那些吓破胆的俘虏嘴里给我掏干净!胡金彪背后的鬼子汉奸,到底都伸了哪些爪子?哪条线上的虫?统统给我挖出来!挖不干净,你这身官皮就别想要了!听明白了没有?”
魏大勇绷紧的下颌猛地一动。
“明白了!支队长!政委!俺魏大勇立下军令状!这堆烂摊子,抹不平!胡金彪背后的蛆虫,挖不出七寸!俺这颗脑袋,自个儿拧下来当夜壶!”
话音落下,腰背猛一发力,整个人倏然站直。
两步便冲到门框边,大手一抄,那柄柄缠灰布、刃闪寒光的鬼头大砍刀已被他稳稳抓在手中。
出门前深深看了一眼受伤的战士,“孙迁!跟老子走!”
魏大勇的余音还在指挥部土坯墙的梁柱间嗡嗡回荡,大步踏出掀起的风甚至掀动了马灯跳跃的火苗。
通讯兵赶紧把手里一张对折的电报纸递了出来。
沈非愚当先伸手接过,就着周志远身前那盏马灯的光线迅速展开。
昏黄的光线下,沈非目光扫过一行行代码译出后的文字,眉头渐渐锁紧。
“‘靠山镇’...‘七路军’...‘段休’?这个名字怎么有些耳熟?”他低声念出几个关键词,猛地抬起头,看向周志远。
“中央军102团的少校副团段休!这个段休不会是你在晋城遇到的那个吧?他居然跑到咱们眼皮子底下来了,拉起了杆子,自号‘七路军’!”
周志远心头一跳。
段休!
晋城的“借脸”一幕瞬间闪过。
他亲手扒下那个年轻军官的制服,看着他被堀田打晕塞进茶馆地窖的角落里。
那个留过洋、身上带着世家子弟与行伍军人混杂气息的段休!
“段休?”周志远觉得这事情有点扯淡,“确定是他本人,不是同名同姓?”
“启东的情报不会错。”沈非愚将电报纸递过去,语气凝重,“冯启东亲自核实了。就在靠山镇,约两百多人,装备不是晋造那些破烂,用的是中正式步枪、捷克式轻机枪,甚至还有两具迫击炮!”
“战斗力远非胡金彪之流可比。他们打出‘七路军’旗号,放出的风声是想学咱们,在敌后打游击!目标直指小鬼子。”
土坯屋里瞬间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马灯灯芯轻微的噼啪声被放大。
角落里受伤警卫战士的呼吸也似乎屏住了。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气氛的陡然转变。
胡金彪那股杂碎掀起的尘埃尚未落定,一条真正的大鱼,或者说一头同样虎视眈眈的猛虎,却从另一个方向悄然探出了利爪。
周志远不得不反复思考,段休的举动是世家子弟的一时冲动,还是背后有高人指点,抑或是布局!
无论是原著,还是后世的历史,都没有成建制的中央军在晋北打游击的记载。
事情变得有意思起来!
周志远扫了一眼电文,大脑高速运转。
段休!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九死一生从鬼子的包围圈里跳出来,他不去寻找中央军主力方向归建,反而一头扎进这敌后四战之地拉扯队伍?
学八路军打游击?笑话!
国军那一套正规打法,能在敌后复杂残酷的环境里活下去?
更关键的是,他段休对自己被“借脸”的事知道多少?记恨多深?
这面“七路军”的旗号底下,藏的究竟是抗日的真心,还是别的什么盘算?是祸?是友?还是...一触即发的敌人?
无数念头在他脑中激烈碰撞,最终沉凝成两个字:危险。
但也不是不可能蕴含着某种转机。
“备马!”周志远猛地抬头,眼中那股因魏大勇引发的怒火已被一贯的锐利所取代。
他扫向一旁的战士,“王朋兴,刘满仓!你们两个跟我走一趟!准备三匹快马!”
刘满仓和王朋兴一样,也是周志远一穿越过来就跟在他身边的老熟人,最近借着营卫营的扩编,又被调了回来。
沈非愚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你要亲自去见段休?”
“老子冒充他的脸,扒了他的皮!这么有缘的‘老熟人’,人家都堵到咱河源门口了,不过去‘叙叙旧’,岂不是失了礼数?”
周志远嘴角微翘,“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遛遛才知道。他学打游击?光凭他手下那两百条枪,在这敌后活不过一个月!”
“我去给他‘指条明路’,顺便看看,这位中央军的少年英才,肚子里卖的是什么药!”
“靠山镇紧邻鬼子据点,不能让他这根搅屎棍把咱们这一锅好汤给臭了!”
嗒嗒嗒!
马蹄踏碎黎明前的黑暗,扬起一片尘土。
三人三骑,如同离弦的黑色箭矢,刺破荒野的沉寂,直扑西边的靠山镇。
王朋兴和刘满仓绷紧了神经,紧随在周志远身后,马褡裢里的冲锋枪压满了子弹,驳壳枪的保险也悄然打开。
支队长的面色沉静如水,但他们感觉得到那份平静下汹涌的暗流。
太阳跃出地平线时,靠山镇那破旧的夯土围墙已遥遥在望。
与前几日被胡金彪“九路军”乌烟瘴气占据的孙家屯不同,靠山镇外围明显呈现出一种紧张却有序的军事化气息。
“停!”
周志远勒住缰绳,距离镇口尚有半里之遥。
他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刘满仓。
“朋兴跟我来,满仓,你在后面警戒,发现不对立刻鸣枪示警。”
他动作麻利地脱下沾满灰尘的灰布外衣,露出里面还算干净的军装衬衣,又扣好风纪扣,尽量显得正式些。
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凌厉气势,却怎么也掩藏不住。
两人借着半人高的荒草和沟坎向镇口靠近。
镇子入口处,两个穿着草黄色中央军旧军装的哨兵,持着保养锃亮的中正式步枪,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枪上的刺刀在朝阳下闪着冷光。
站姿笔挺,眼神锐利,绝非那些拉壮丁凑数的流民可比,确实有股子老兵的精悍。
难怪这帮人能从小鬼子的包围圈中突出来!
更远处靠近镇墙内侧的空地上,隐隐传来操练的口号声,还有捷克式轻机枪那特有的、节奏清晰的点射训练声“哒哒...哒哒...哒哒”,绝非胡乱放枪。
周志远眼神微凝。
确实是一股精兵,冯启东的情报一点没错。
就在两人刚接近到足够看清哨兵脸孔细节时,镇内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嘶吼声。
一辆外表布满尘土和划痕、风挡玻璃都裂了几道纹却仍在咆哮的威利斯吉普车,猛地从镇门内冲出!
车子一个急刹,轮胎摩擦干燥的地面发出刺耳声响,刚好停在周志远和王朋兴前方十几米外。
车门“嘭”一声被踹开。
首先落地的是一双擦得油光锃亮的马靴,随即,一个穿着笔挺尉官制服、腰挎牛皮枪套和望远镜袋的年轻军官跳了下来。
这人二十岁出头,面孔轮廓分明,肤色是那种长期日晒却带着丝不易察觉的贵气的微暗。
嘴唇线条紧抿,带着一股少年得志的锋锐与此刻刻意压制的审视。
正是周志远在晋城里见过的段休!
只是此刻的段休,眼神比在晋城时更为锐利逼人。
他显然也第一时间看到了土坎后面几乎无所遮拦的周志远和王朋兴。
段休的目光瞬间定在了周志远身上。
那一刻,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周志远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一丝错愕闪电般掠过,随即被更深沉的、极其复杂的审视所覆盖。
没有立刻的怒目相向或枪口相对。
对方应该认出他来了!
周志远坦然迎着段休审视的目光,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站在那里。
段休身后的吉普车上又跳下两个握着花机关枪的彪悍士兵,枪口若有若无地朝向这边。
镇口的哨兵也立刻拉动枪栓,警惕地盯着周志远两人。
足足三四秒的窒息般对视。段
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磨牙声: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我记得在晋城永宁茶馆的‘望春轩’,领教过阁下的好手段。”
他嘴角扯了一下,“扒衣,借脸,临走还送了份‘忠告’。这份‘人情’,段某可是一直铭刻于心,时刻不敢或忘。没想到才两月余不见,阁下的‘尊驾’,竟会主动送上门了?这次又是来向段某人借什么?”
他故意没点破周志远八路军的身份,也没提“八路军”三个字,言语间的冷嘲热讽,味道很足。
周志远仿佛没听懂那话里的刀子,甚至脸上还浮起一丝极为清淡的的笑容。
他微微颔首,像是老友重逢:
“段少校记性不错。晋城匆忙一别,未及深谈,周某也颇感遗憾。当日在茶馆,周某为执行绝密任务,不得已叨扰了段少校清休,手段或许有些失当,但绝无加害之心。那份‘忠告’,更是肺腑之言。”
“今日冒昧前来靠山镇,一为登门致歉,二为段少校这‘七路军’的旗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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