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头后面和押运车厢前,各有两个探照灯在不安分地左右乱晃,几个背着步枪、穿着棉大衣的人影在押运车厢的走廊上走动。
探照灯的光柱偶尔扫过两侧的山壁,如同探询的触手。
火车因为刚出隧道和面临前方急弯,速度被压得很慢,几乎是以散步般的速度前行着。
沉重的轮毂碾压着铁轨,发出规律的“哐当、哐当”的节奏。
距离石标桩预埋炸点,还有一百五十米...一百二十米...一百米...
周志远的手指搭在了引爆手的肩膀上。
引爆手是个沉默的年轻战士,此刻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火车头,手指蜷握着冰冷的起爆手柄。
八十米...六十米...
火车司机似乎察觉了前方路况的异常,或者仅仅是出于谨慎,再次拉响了汽笛“呜.......!”。
与此同时,火车的速度似乎再次被主动压得更慢了一点,庞大的车身因过大的制动力而发出刺耳的“吱嘎”摩擦声。
四十米!火车头前方大灯的光柱,已经清晰地照亮了石标桩!
三维地图里的提示闪烁!
“引爆!”周志远的声音斩钉截铁,几乎在火车前轮距离预设引爆点还有三十米的瞬间,他按在引爆手肩膀上的手指猛地加力压下!
引爆手如同被电流击中,全身力量瞬间汇聚在右臂,狠狠地向下一压!
同时用另一只手捂紧了耳朵!
“轰隆隆隆隆!!!”
大地在呻吟!
先是一道刺目的、几乎令人短暂失明的橘红色火球,从“鬼见愁”弯道内侧路基和上方的山壁同时猛烈炸开!
震耳欲聋的轰鸣裹挟着狂暴的气浪,瞬间席卷了方圆数百米的空间!
碎石、冻土块、铁轨碎片如同致命的暴雨般激射向四面八方!
紧接着是沉闷而更恐怖的轰隆声!
被预谋掏空和崩裂的路基完全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和上方数百吨钢铁的冲击,在爆炸的轰鸣还在空气中震荡的回响中,整段路基如同被抽走了骨架般,向内狠狠垮塌下去!
一股巨大的烟尘混合着被炸出的碎石泥土,如同魔鬼的吐息,直冲云霄!
铁轨瞬间扭曲变形,悬空断裂!
冲在最前的火车头刚刚抵达断裂点!
它像一个绝望冲刺到崖边的巨人,惯性带着它巨大的车体猛地向前一栽,前轮瞬间失去了依托。
整个硕大的车头带着凄厉的金属撕裂声,毫无反抗之力地向路基塌陷形成的巨大豁口和下方黑暗的深涧翻滚而下!
驾驶室司机绝望的叫喊被巨大的金属碰撞、扭曲、碾轧声彻底吞没!
“轰嗵......哗啦啦啦!”
车头翻滚坠落深涧的声音沉闷而恐怖。
后面的煤水车和押运车厢在巨大的惯性拉扯下,紧随其后被扯离轨道!
它们如同被无形巨手拧翻的铁皮罐头,或车体弯折卡在断裂口嘶嘶冒着蒸汽,或直接翻滚着顺着倾斜的塌方坡面滑坠向深渊!
断裂的车厢连接处爆出刺目的电火花!
最关键的,是后面那五节装着机床、位于后列的平板车!
这些沉重的家伙如同陷入泥潭的巨兽,被前面坠毁车厢的剧烈拉扯彻底破坏平衡。
前三节平板车皮被扭曲的钢缆和惯性硬生生拖拽着,连同其上的帆布和巨大的固定支架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钢铁呻吟。
直接侧倾、翻滚、伴随着内部机床被甩出的碰撞巨响,一头扎进烟雾弥漫的塌方坑中!
只有最后两节平板车因为连接机构被扯断,加上位置稍偏后,没有被巨大的塌方坑吞噬。
它们在巨大的惯性下脱轨,如同两个笨重的雪橇,狠狠撞向内侧的山壁,发出震耳欲聋的钢铁碰撞声后,严重变形、扭结,横在了尚未完全塌陷的铁轨残骸上!
巨大的撞击力让车上固定的几台沉重机床“咣当”巨响后发生了移位,帆布撕裂,露出里面冰冷的钢铁轮廓。
一切都在短短二十几秒内发生!
刺耳的警报声如同受伤野兽的嚎叫,几乎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就撕破了夜空!
郭家庄炮楼的探照灯发了疯似的向爆炸方向晃动,警报器声刺耳。
但浓密的烟尘和火光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屏障。
“清理外围!快!”周志远从剧烈的耳鸣中恢复,声音嘶哑地吼道,“和尚!压制可能冒头的火力!张阳!带你的人,还有火焰喷射器小组,到你们下场了!”
计划中负责焚毁残骸的火焰喷射器小组组长黄强带着两名喷射手和燃料手,在张阳警卫排的掩护下,如同敏捷的猎豹,冒着漫天落下的尘土碎石,以标准的战术队形快速向下方冲去!
他们的目标是那些倾覆在塌方边缘和撞击在山壁下的车厢残骸!
“嗤......!轰!”
“嗤......!轰!”
两道粗壮、炽热的橙红色火龙猛地从两名喷射手的枪口喷出!
烈焰带着汽油特殊的恶臭,精准地舔舐上倾覆在塌方口边缘的一节车厢和旁边严重变形的一节平板车!
帆布、木头车厢壁在高温下瞬间猛烈燃烧起来!
大火贪婪地吞噬着一切可燃物,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火光冲天而起,将周围映照得一片通红,与坍塌扬起的灰黑色烟尘交织在一起!
黄强正要指挥喷火手烧毁那两节横在山壁下仅存的重型平板车时,爆炸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其中一台被撞移位、半遮半掩的庞大机床轮廓。
那似乎是一台加工炮管膛线用的精密镗床!
它在猛烈的撞击后,外罩有些变形,但整体结构看起来竟似乎相当完好!
那冰冷、精密、代表着工业力量感的轮廓,在跳跃的火焰映衬下,如同沉睡的猛兽!
“等等!”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周志远!
他猛地想起自己那“勤俭持家”的盘算!
他几乎是同时朝着对讲机低吼:“张阳!黄强!停手!别烧那两节歪在山壁边的平板车!”
张阳和黄强猛地顿住脚步,愕然看向周志远隐蔽的方向。
“蒋子轩!”周志远压低声音急促地对旁边的蒋子轩下令,“快!立刻联系预先放在林子里的‘骡马队’!让他们全速赶到五号备用撤离点候命!”
蒋子轩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芒,立刻开始发出紧急信号。
“那两车东西,可能是宝贝!”周志远的声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狠厉,“和尚!掩护组加强火力,给我死死钉住西面那个路口!别让炮楼出来的支援靠过来!”
“韩岳!你负责盯死郭家庄那个炮楼,还有后续可能出现的火车巡查队,尽一切可能延缓他们的反应时间!”
“西村!带上你的人,跟我来!”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浑水摸鱼,趁乱打劫!
此时,那两节平板车周围已经笼罩在浓烟和烈火的光芒中。
押运车厢上仅存的几个侥幸没死的日军士兵正惊恐地从扭曲的铁门和窗口爬出,有的慌乱开枪向四周漫无目标地射击,有的在试图灭火或拉扯同伴。
场面混乱不堪!
“快!鬼子军服!动作!”周志远带着西村厚也、张阳和五名专门挑选过的瘦小却精悍的战士,冲到离塌方点不远的一个隐蔽处。
这里预先藏着几套日军普通士兵军服和钢盔。
所有人手脚麻利地将日军的土黄色外套套在军装外。
堀田优斗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卷绷带和用颜料调制的伪装“血迹”,飞快地在周志远、西村和张阳三人相对干净的外套上涂涂抹抹,又往他们脸上弹了些烟灰和泥土。
张阳带来的一个战士还麻利地把一把带刺刀的三八大盖塞给了周志远。
“听着!”周志远一边勒紧腰间的日军皮带,一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部署,“我们扮演被打懵了但试图抢救物资的残兵!目标,掩护运输小队,搬空那两节翻车边上还能动弹的大家伙!”
魏大勇粗重的鼻息喷在冰冷的夜风里,大手拍在重机枪冷却管上发出沉闷的金属颤音:“营长你就瞧好吧!俺这挺‘硬火’给兄弟们开道,鬼子敢露头就给他脑袋瓜子削放屁!”
他庞大的身子在岩石后微微调整姿势,冰冷的枪口锁死了通往弯道残骸的土路入口。
“营长!我们这边好了!”堀田优斗和西村厚也已经套上了染血的日军军服。
“走!”周志远最后一个扣上歪歪扭扭的日军钢盔,深吸一口气,手中的三八式步枪枪口朝下,压低身子,毫不犹豫地冲进那片被混乱撕开的浓烟地狱。
火焰在断裂的铁轨和倾覆的车厢上狂舞。
胶皮、木头、混杂着不明油料燃烧的浓烈恶臭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倒塌的车体下方传来微弱的、变了腔调的哀嚎。
视线所及,人影幢幢,那是真正惊慌失措、魂飞魄散的押运日军残兵。
有人抱着断腿在燃烧的煤渣上翻滚;
有人徒劳地试图用军帽拍打蔓延到衣襟上的火苗;
更远处,几个士兵聚在一处变形的车厢旁,绝望地用手拉扯着扭曲的钢板,试图救出里面被卡住的同袍。
“救火!笨蛋!先救物资!!”周志远嘶吼着,声音刻意模仿着日军军官那种气急败坏的沙哑咆哮,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朝着那两节撞在山壁上的平板车疾冲。
他身后,西村、张阳和几名精悍战士立刻跟上,脚步踉跄,口中胡乱地用日语喊着混乱的词汇。
“快!那边!还有活的!”
“水!去找水!”
“去把车上的东西抢出来!”
他们的突然冲出,以及周志远那不容置疑的命令式咆哮,在极度混乱中竟然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几个离得近、本就六神无主的日军残兵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他们所指的方向。
那两节横在山壁下的平板车。
一辆严重变形的平板车尾部,厚厚的防水帆布被撞裂了大半。
一台机床被粗大的钢缆和铸铁支架固定在车板上,虽然车头位置被撞得凹陷扭曲,但这台位于车尾的镗床主体竟然显得相对完整!
“就是它!”张阳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但手上的动作更快。
他假装被地上的铁轨残件绊了一下,顺势俯身,手中的刺刀却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捅进旁边一个刚从驾驶室爬出、踉跄着想去抓水桶的日军驾驶员后心。
那鬼子身体一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周志远已经冲到那节关键的平板车旁。
近看,这台镗床的基座螺栓果然已经松动。
他立刻“咆哮”起来:“八嘎!把钢缆切断!把这大家伙弄下来!快!敌人随时会来!”
他一边骂着,一边状似疯狂地用手去扒拉扭曲的铁皮车厢边缘,目光却飞快地和西村、张阳交汇。
“嗨!”西村厚也的反应无可挑剔,他猛地挺直身体,动作麻利地从腰间工具袋里抽出一把鬼子工兵常用的重型剪切钳,大吼着命令身边一个扮成士兵的战士,“你,去切断后面那根!前边的交给我!”
两人的剪钳同时架上了绷紧的钢缆。
火花在黑暗中迸溅!
刺耳的金属摩擦切割声淹没在其他车厢残骸燃烧的噼啪爆响和远处的警报声中。
就在这时,一个挂着曹长军衔、半边脸被熏黑、额头流血的日军士官突然跌跌撞撞跑过来。
他显然从别的地方过来,对眼前的混乱和“命令”产生了怀疑:“喂!你们是哪部分的?为什么拆这个?先救人啊!”
他狐疑地盯着周志远和西村手中专业的工具。
电光火石间!
“轰!轰!”两道炽热的火龙猛地从不远处射来。
是黄强带领的火焰喷射器小组忠实地执行着部分焚烧命令,他们巧妙地将火焰喷向了更靠近塌方边缘的另一小截残留的车厢和散落在地上的货物堆垛。
冲天而起的烈焰瞬间吞噬了那些箱子和杂物,也照亮了那个曹长脸上惊愕的表情。
几乎是火焰腾起遮蔽视线的同一刹那!
“啪!”
一声极其短促轻微的枪响!
曹长的太阳穴上突兀地多了一个细小的红点,血珠刚渗出,他眼中的神采和疑惑瞬间凝固,身体软软地向前栽倒。
“快!快点干!”周志远用日语的混乱词汇叫喊着,掩盖了那声枪响。
巨大的爆炸后遗症、满眼的火光、耳边时刻响起的警报、不断受伤倒下的同袍,已经彻底压垮了这些幸存日军的神经。
剩下零星几个注意到这里的鬼子被火焰和人影一遮挡,也被周围更大的混乱吸引或吓得缩回了角落里。
切割钢缆的工作在西村和那名战士卯足全力的默契配合下,效率惊人。
当最后一根承载主力的粗大钢缆被“咔嚓”一声剪断,这台沉重的镗床发出一阵令人心颤的金属摩擦声,庞大的基座微微倾斜,松动的螺栓发出了呻吟!
成功了一半!
“卸螺栓!顶杠!把撬棍给我!”周志远压低声音急促地用中文下令,一把扔掉碍事的三八步枪,亲自扑上前去查看固定基座的巨大螺栓。
那些螺栓已经歪斜,但极其粗壮,没有大型扳手根本无法快速拧动。
他抽出腰间的刺刀,顺着基座和车板变形的缝隙狠狠捅进去撬动!
“用这个!”蒋子轩派来的工兵排战士李文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溜了过来,他个子不高,背着沉重的工具包,动作却异常敏捷。
他迅速从包里掏出一把特制的、加长了套筒手柄的重型活动扳手,咔哒一声死死咬住一个最关键的螺栓头。
在他身后,另外两名战士迅速将几根半人高的撬棍硬生生楔入了基座下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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