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辰手中的木棍在地图上鹰愁涧隧道南口标注的弯道处用力一点,“这里一面是峭壁,一面是深沟!只要路基坍塌,整列火车必然向沟里侧翻滚落!”
“鬼子只会认为是路基不稳或者机车操控不当导致的意外!我们破坏的痕迹也会被列车本身的冲击和起火爆炸破坏很多!”
“好地方!”周志远盯着那个弧线标记和旁边表示深沟的密集等高线,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
核心战术初步确定为:在鹰愁涧隧道南口“鬼见愁”弯道处制造人为路基坍塌,诱使运载机床的火车脱轨坠沟!
但如何实施?
另外,截停下来的机床设备,如何处理?
目标设定带来的是更为棘手的执行难题。
“营长,”西村厚也再次开口,语速平缓但内容极具分量,“要在坚硬的石质或土石混合路基上制造足够导致满载重火车的塌陷,所需的炸药量绝非小数!
“绝非几支黄色炸药棒、两个炸药包可以完成。而且,如何在大批武装押运车警戒的铁路线上,长时间、大规模地实施爆破作业?”
“炸药从哪来?工程如何挖掘?毕竟咱们的时间极其有限!”
众人的目光再次凝重起来。
是啊,破坏路基和炸断几根铁轨完全是两个量级!
尤其是要在短时间内、在可能遭到巡逻队和押运部队双重威胁的情况下完成。
“炸药不用担心!”周志远斩钉截铁地说,“我们上次拿下鬼子的物资中转站,搞到了一批标准的工程用炸药块和引信,数量绝对够炸塌一段路基!”
薛辰立刻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至于施工力量和掩护......”周志远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后勤辎重连连长蒋子轩身上,“老蒋,该你们‘土行孙’部队大显身手了!”
蒋子轩眼睛一亮,挺直腰板:“营长放心!工程作业是咱们辎重连的老本行!我手下三个工兵排,排长张元享是老铁路工人出身,懂技术!
“我们装备有鬼子留下的十字镐、工兵铲、钢钎、撬棍和小型炸药钻机!.”
“加上轮休的几个步兵连,人手上完全够!挖土方、破碎石头、打炮眼都没问题!关键是......”
他看向周志远和周身的作战参谋,“时间和掩护怎么解决?”
关键就在于如何在鬼子眼皮底下完成这么大的土工作业!
“时间紧迫,我们必须速战速决!”薛辰迅速估算,“今天开始准备,明晚后半夜必须全员抵达鹰愁涧附近预设阵地,后半夜动手挖掘和爆破准备!我们要抢在预计的巡逻间隙和火车到达前的那个黎明!只有这个时间窗口足够我们利用!”
“至于掩护和佯动,”周志远接过话头,开始部署协同作战计划,“这需要多部队高度配合!”
他接过薛辰手中的木棍再次指向地图:“首先,魏和尚!”
“到!”魏大勇声如洪钟。
“你抽出警卫排的精干力量,组成一支精悍的贴身保护小队,任务就一个:负责保护工兵营的战士完成土工作业,同时要确保在整个破袭行动核心现场,压制任何可能干扰爆破的零星威胁!”
“爆破开始前,必须清除掉任何靠近爆破区的游动哨或小股巡逻队!”
周志远看着魏大勇,“记住,你们是最后的防线和保护伞!”
“明白!有俺在,工兵营的战士和炸点掉不了一根汗毛!”魏大勇拍着胸脯保证。
“楚云舟!”
“到!”楚云舟立正。
“你的迫击炮排和步兵炮排,化整为零,携带火炮隐蔽前出,在距离鹰愁涧隧道西南方五公里处的这个无名高地,建立前出隐蔽火力阵地。”
周志远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不需要你们直接攻击目标,但需要你们做到一点:在爆破开始前后,利用精准的炮火,精确打掉或压制从郭家庄炮楼方向、以及铁路巡防队可能增援的两个必经路口!”
“制造混乱,迟滞敌军增援速度,绝不能让他们在关键时刻冲击爆破核心区!”
“保证让鬼子的援军寸步难行!”楚云舟立刻领会意图。
“薛辰!”
“到!”
“你负责外部牵制和佯攻!”周志远的棍子划向距离龙王沟大桥更远一些的北方,“这里,娘子关车站以北十五里,有座备用的小型铁路物资中转站(李家洼堆场)。”
“你调动一连、二连主力,外加三连一个排作为预备队,大张旗鼓地对其进行一次猛烈突袭!声势要大,火光要亮,要让人感觉我们要毁其铁路节点或抢夺物资!”
“把娘子关附近守军,还有从晋城方向可能反应的部队注意力,牢牢吸引过去!记住,是佯攻,目的在于调开主力,不能打成消耗战!得手后立刻依据预设路线安全撤退!”
薛辰眼中精光一闪:“好!调虎离山!这个法子稳!我亲自带队,保证把娘子关方向的鬼子搅得鸡飞狗跳!”
周志远赞许地点点头,目光回到核心爆破组:“那么,真正的主攻任务,就在鹰愁涧‘鬼见愁’!”
“由我亲自指挥!参与主力是突击队(负责核心技术爆破和精确摧毁目标)、蒋子轩的工兵排(负责掘进作业)、”
“以及警卫排加强的一个装备火焰喷射器的小组(负责在确认脱轨后,迅速引燃倾覆的车厢,确保彻底焚毁那些机器设备!”
“防止鬼子有抢救的机会!另外,”他看向警卫排副排长张阳,“张阳!”
“到!”张阳出列。
“你带警卫排剩下的所有精锐,负责爆破核心区外围警戒!配合西村队长,务必清理掉预定工作区方圆一里内的任何哨点或可能暴露的巡逻队!布设诡雷!封锁小路!确保施工和爆破绝对安全!”
“是!保证一只耗子都溜不进去!”张阳声音坚定。
部署层层下达,任务细节飞快地填充。
参谋们忙着计算炸药用量、施工量、行动时间窗口;
连排长们凑在一起讨论行军队形、伪装方式、火力配属;
西村和堀田则低声用日语快速交流着爆破点设置的精巧战术,讨论如何利用地形最大限度地用最少的炸药、制造最有效的塌方效果。
这次行动,是独立营成立以来,出动人数最多、计划最稠密的一次。
如果不是兵工厂眼下不怎么缺少机床设备,再加上日军取得了晋地战场的主动权,周志远都有心硬抢这些机床设备。
不过,出于过惯了苦日子的考虑,他还是安排了骡马运输队伍待命,看看能不能多多少少抢回来一些设备。
毕竟,蚊子再小也是肉,勤俭持家不容易!
很快,时间就到了机床设备押运出晋地的日子。
沉沉夜幕笼罩着巍巍太行,朔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抽打在裸露的岩石上,发出呜呜的尖啸。
鹰愁涧两侧的山峦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下方蜿蜒如黑蛇般的正太铁路,那穿过隧道、骤然扭曲的“鬼见愁”弯道,便是今夜血与火的舞台。
一支幽灵般的队伍,正沿着背阴的山脊,借助嶙峋怪石和枯萎灌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下渗透。
周志远走在最前,身影几乎融进浓稠的墨色里,只有肩头被风吹拂的老羊皮袄偶尔泛出一线暗淡的反光。
他身后,是此次爆破行动的核心力量——蒋子轩亲自带领的精锐工兵排战士,每人背负着沉重却包裹严实的炸药块、雷管和导火索,步履沉稳。
与他们寸步不离的,是魏大勇和他挑出来的几名警卫排铁塔般的汉子。
魏大勇紧攥着自己那支自动步枪,粗壮的手指扣在冰凉扳机护圈外,豹子般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漆黑的山坳。
更远处,西村厚也和堀田优斗带着突击队队员如同真正的山间狸猫,无声地游弋在侧翼,清理着可能存在的暗哨。
韩岳和他带的几名枪法顶尖的神枪手,则已提前占据了几个关键制高点,带着夜视功能的蔡司望远镜和加装瞄准镜的狙击枪构成的死亡网络,牢牢锁定了山下铁轨东西两侧的动静。
“原地!隐蔽!”周志远倏然蹲下,拳头虚握向后一压。
整个队伍瞬间凝固在雪地与岩石的缝隙里,连呼吸都似乎停止了。
几束探照灯的光柱,带着嗡嗡的电机声,缓慢而规律地从远处郭家庄炮楼方向扫过,光晕的边缘堪堪擦过“鬼见愁”弯道上方的山壁。
紧随探照灯之后,是铁轨上传来沉重而缓慢的哐当声,两道更微弱的光柱在铁轨间移动——鬼子的装甲轨道巡逻车!
魏大勇全身肌肉紧绷,手里的步枪,稳稳地对准了下方。
堀田优斗悄悄滑到周志远身边,声音压得极低:“营长,按时间推算,这批巡逻车过去后,到下一班至少间隔二十五分钟。”
周志远没有立刻回应,目光穿透黑暗,追踪着那巡逻车微弱的光点移动,直到它们消失在隧道南口方向更深沉的夜色里。
四周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某种鸟类的鸣叫。
“时间窗口!行动!”周志远低声下令,手迅速打出一个前进的手势。
所有蛰伏的身影如同得到了无形的牵引,猛地向山下扑去,目标直指鬼见愁弯道内侧那面紧邻深渊的路基!
蒋子轩带着他的工兵排如同一群高速运转的精密机械。
冲到指定地点后,根本无需任何多余指挥。
工兵排长张元享,这个有着二十年铁路抢修经验的老工人,矮壮的身躯在寒风中异常灵活。
他几乎是在抵达的瞬间就扑到了路基边缘,粗糙的手掌迅速刨开薄薄的积雪,抓起一把土石捻了捻,立刻对蒋子轩低语:“表层冻土!下两寸有碎石基床,支撑还不错,但侧面土坡是风化的碎石混合松土,比较好动手!”
几个膀大腰圆的战士在张元享的指点下,立刻抡起沉重锋利的破路镐和钢钎,开始小心翼翼地挖掘路基内侧,掏挖出一个足以安放炸药的空腔。
镐尖撞击在冻土和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次都让周围的人心跳一紧。
魏大勇低吼:“稳着点!劲儿使匀!”
两个负责警戒的警卫战士立刻抓起破布条,冲到挖掘点,用身体挡住那些不可避免溅起的碎石和土块,防止它们在雪地上滚落发出异响,或落入深涧。
与此同时,西村厚也已经带着另外两名专精爆破的工兵,在距离张元享掏挖点上方约三米的山壁上动手。
他们要打数个孔洞,埋设方向性更强的药包,配合路基爆破形成更彻底的垮塌。
“这里!岩石有风蚀裂纹!”西村用地质锤轻轻敲打,“打孔要斜向下,角度40度,深度至少一米五!快!”
手持柴油机驱动的轻便风钻的工兵立刻上前,机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尖锐的钻头旋转着刺入山体。
魏大勇侧身移动两步,用自己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挡在机器震动传来方向的前面,同时不忘低声警告负责倾倒冷却水的小战士:“水!只滴一点点!”
时间一分一秒在挖掘、钻孔与极度紧张的交织中流逝。
寒冷的山风中,战士们额头上却都渗出了热汗。
韩岳的声音通过无线步话机向周志远的汇报:“报告,‘雀巢’(指郭家庄据点)无新灯光。铁轨西侧三里外巡道队折返正常。鸟叫平稳(暂无突发威胁)。”
“保持警戒!”周志远低声回应,眼神始终紧盯着工兵营的进度。
埋放炸药进入了最后的精密阶段。
西村和蒋子轩两人几乎头碰头地挤在掏出的岩洞旁。
西村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钢尺,快速测量着炸药块之间的距离和排列角度,嘴里用极低的声音飞速而冷静地报着数字。
蒋子轩则根据张元享提供的土层力学评估,将捆扎成特殊形状的药块小心翼翼地塞进各自的位置。
“引爆点...设定在弯道入弯前一百八十米处那个石标桩下!”周志远借助夜视望远镜观察,指向铁轨上一个模糊的凸起。
张阳立刻应声而动,带着一名爆破手和一个警卫组,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奔向预定位置,开始布置起爆器和冗长的连接导火索,并小心翼翼地将主引线沿着铁轨底座下的阴影埋藏。
就在最后一块炸药塞入,导火索开始连接的关键时刻,韩岳的声音陡然带上一丝急促:“北侧!山脚阴影!有东西在动!距离八百米!数量...三或四!速度慢,像是搜索小分队!”
周志远心头一紧,望远镜立刻转向韩岳指示的方向。
方圆五公里范围内的日军实在太密集了,所以他此刻用三维地图加人眼观测,算是双保险!
还好,三维地图范围内,没有大股日军行动的迹象。
周志远的注意力更多的集中在马上就要进入侦查范围的运输火车身上。
幽暗的山脚下,几个模糊的黑点似乎正沿着铁路基座外围缓慢移动,并非巡逻队,更像是临时派出的游动哨兵,走走停停,似乎在检查什么。
“和尚!”周志远低喝。
“在!”魏大勇立刻凑近,那挺机枪微微抬起了枪口。
“那几个晃悠的‘野狗’(指游动哨),不能让他们靠过来!西村他们还有两分钟收尾!让你的人...”
周志远话未说完,韩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再次传来:“目标锁定。无需惊动。消声处理。”
周志远微微点头,对魏大勇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他知道韩岳的意思——用装了特制消音器的狙击枪,在极端距离上进行“冷枪”点杀,制造巡逻哨意外失足或暴毙的假象。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伸。
山下那几个黑点缓慢移动着,越来越接近爆破核心区的有效警戒范围。
气氛凝固到了极点,所有工兵都屏住了呼吸,蒋子轩和西村手上的动作更是快得只见残影。
魏大勇架着枪,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突然,山脚下一个黑影毫无征兆地向侧面一歪,软软地瘫倒在地,没有任何声响。
紧接着,另一个黑影似乎有所察觉,刚停下脚步想查看同伴,身体便猛地一抖,同样无声无息地仆倒。
第三个黑影似乎意识到了巨大危险,仓惶地想要趴下寻找掩体或示警,身体只蜷缩了一半,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上半身诡异地向后折倒,再无动静。
一切发生在不到十五秒内,如同死神的无声表演。
“威胁清除。‘鸟巢’(指炮楼)无异动。无新巡逻队出现。‘货物’(指运输机床的火车)正点,约二十分钟后进入隧道入口。”韩岳的汇报恢复了往常的平稳。
“好!”周志远心中巨石落地,“引爆组,最后检查!工程组,带工具按预案撤回一号集结点!掩护组,建立外围环形阵地!”
“和尚,机枪给我架在能看到整个弯道和爆点的地方!张阳,你的人负责死盯引火区!等火车一翻,给我烧干净!”
一连串命令如流水般下达。
所有人立刻按部就班行动。
炸药被仔细覆土伪装,导火索被拉到了引爆手所在的石标桩掩体下。
工兵们迅速收起工具,沿着来时清理好的安全路线迅速后撤到半山腰预设的隐蔽阵地。
魏大勇亲自带着两个人把一挺重机枪架在一处俯视弯道和路基的巨大岩石后,旁边摆放着几个压满子弹的弹鼓。
周志远带着蒋子轩、张阳和引爆手伏在了石标桩后的洼地中。
耳机里传来各个方位抵达阵地的汇报。
整个世界似乎在等待火车汽笛声的那一刻,死寂得只闻风号。
“呜——呜——!”低沉的汽笛声,如同穿越山腹的呜咽,终于从长长的鹰愁涧隧道深处隐隐传来,紧接着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的钢铁摩擦声和活塞工作的喘息!
“来了!”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到极限。
庞大的火车头如负重的巨兽,喷吐着浓烟白汽,吃力地拖拽着长长的车身,缓慢地钻出了黑洞洞的隧道口。
刺眼的大灯驱散了车前一段铁轨的黑暗。
能清晰看到,在正常货运车厢后面,加挂了足足五节封闭严实的平板车皮,外面还罩着厚厚的帆布,显然就是那批宝贵的机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