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这几天过得相当快活。
有事就敲打敲打河源县的伪军,没事就呆在大操场陪着战士们训练。
显然,今天没有什么人闹幺蛾子,周志远选择了呆在长缨谷。
周志远刚从靶场回来,耳朵里还嗡响着新式步枪那独特的爆音,一身硝烟味未散。
警卫排那帮小子被下午新加的扛圆木爬陡坡操练弄得鬼哭狼嚎,隔着半个山谷都听得到魏大勇那破锣嗓子的叱骂。
他刚迈进营部门口的阴影,靴子上的沙土还没来得及在门槛上磕掉,一个哨兵就呼哧带喘地追了上来,显然一路跑得急:“报告营长!谷口哨卡报告,有人来访!”
“嗯?”周志远脚步一顿,眉头习惯性地拧起。
这长缨谷藏得严实,能直接摸到核心营区外围的访客,屈指可数。
他心头迅速过了一遍可能的名单,“问清楚名号没?”
“问了,是咱772团王副团长!”哨兵喘匀了气,声音透着熟稔,“就上次跟咱在李家坡弄小鬼子的那位!”
“王敢当?”周志远眼神倏地一亮,那点刚浮起的警惕瞬间化成了笑意,“这头倔驴怎么摸过来的?快请!到后面小会议室!”
他一边吩咐,一边快速拍打着军装上沾染的灰土,转身就往营部后面专门用来接待内部人员的僻静小屋走。
刚烧上水,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带着点风尘仆仆又大大咧咧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一掀,一个敦实的身影裹挟着一身尘土气钻了进来。
来人身板宽厚,粗棉布军装洗得有些发白,敞着领口,露出古铜色的脖子,一张黝黑带坑洼的脸盘子上满是短硬的胡茬,正是772团的副团长王敢当。
他扫视了一圈简朴的小屋,咧开嘴,露出一口因为常年吸烟熏得发黄的牙:“我说周大营长,你这窝藏得可真够深啊!七拐八绕,把老子这双老腿差点跑废喽!”
“哈哈,王副团长!是哪阵风把您吹到我这山旮旯来了?”周志远笑着起身相迎,随手拿起那个冒着热气的土陶水罐,“快坐快坐,先喝口热水漱漱这满嘴沙子!”
王敢当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往炕沿上一坐,接过周志远递过来的粗瓷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喉结急促地滚动着,带出舒坦的长叹。
他抬手抹了把顺着嘴角流下的水渍,咂咂嘴:“嘿,还是你这儿的水甜!不像俺们团部那边,喝一嘴全是土腥味儿。”
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牛眼上下打量着周志远,眼神里的笑意褪去几分,透出几分郑重的光芒:“甭跟老子扯啥风不风,无事不登你这阎王殿!志远,这次来,是给你送‘肉’来了!”
“哦?”周志远眉毛一挑,拉过一条板凳,在王敢当对面坐下,脸上轻松的笑意也收了起来,眼神变得专注锐利,“啥肉?能让您这头饿狼亲自来分羹?”
王敢当也不废话,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本就粗厚的嗓门,带着一股子狠辣的兴奋劲儿:“鬼子的肥肉!平安县那边传过来消息!日军第20师团下属一个大队刚从正太路上过,给前线几个鬼子据点运输粮弹装备。
明天傍黑儿,他们一个辎重队,满装着吃的喝的还有子弹炮弹,得从咱眼皮子底下的七恒村沟里过!”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睛死死盯着周志远,“志远,这七恒村的地界,想必你也熟,那沟有多险,你比老子更清楚!”
周志远的眼神猛地一凝,心脏不受控制地重跳了一下。
平安县七恒村!
那个两山夹一沟,名副其实的鬼见愁!
日军占了晋西北的主要县城后,那条沟就成了鬼子辎重线上一个甩不开的包袱。
王敢当这消息要是真的,那就是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还是裹着厚厚肥膘的那种!
“消息准确吗?”周志远的声音低沉下去,指关节在板凳边缘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鬼子的护送兵力、路线时间,摸清了?”
“错不了!”王敢当用力一拍大腿,唾沫星子都溅出来点,“老子在平安城的眼线亲自蹲点递出来的,那老小子冒死去探了路,亲眼看见装车的重箱子!押送的鬼子嘛......”
他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捻了捻,“顶天一个加强中队,两百多头小鬼子!外加十几头大骡子和赶车的伪军,就那点人,在七亘沟里,能有个啥用?铺都铺不开!”
“您老哥的意思,是让咱独立营也凑个份子,干他娘一票?”周志远的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狼看到猎物般的弧度,眼神灼灼。
“废话!”王敢当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蒲扇般的大手又用力挥了一下,“上次在李家坡,你那股子野劲儿和算计,给老子印象可深了!打阻击跟捅马蜂窝似的,够疯,够狠,也他娘的够赚!那批歪把子和三八大盖回团里,团长连着三天嘴都笑得合不拢!”
他顿了顿,看着周志远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战意,咧嘴嘿嘿一乐,“这次可是正儿八经的辎重!油水更大!”
“光靠俺772团啃下这块骨头......不是不行,但就怕动静太大,崩了牙,吃进去的还得吐出一半。”
“要是加上你这把又快又狠的尖刀......”
他眼里闪动着狡黠的光,“咱两家联手,悄没声地把肉分了,闷声发大财,岂不是更香?”
这诱惑太大了!
新装备有了,兵练了个把月,正愁没地方见血开锋检验成色。
这送上门的鬼子辎重,简直是量身定做的磨刀石加营养餐!
周志远胸腔里的那点火瞬间烧成了燎原之势。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屋子角落一个用粗布盖着的物件前,哗啦一声掀开,底下赫然是个用土垒出来的简易沙盘,正是包括平安县和七恒村一带的地形!
“老哥,地图我这有,”周志远的声音带着点压抑的亢奋,“时间地点都知道,那还等啥?赶紧的,上干货!您772团打算怎么动?给咱独立营留哪块啃起来最香的肉?”
他抄起旁边一根细木棍,精准地戳在了沙盘上那条象征着七亘沟的深槽起始点上,目光如炬地看向王敢当。
王敢当眼中精光爆射,一骨碌跳起来,两步就冲到沙盘边,一把夺过周志远手里的细木棍,直接就戳在沟口附近的一个高地上:“瞧见没?这里是咽喉!老子亲自带一个加强连,先一步楔进去!居高临下,把他们的来路堵死!”
木棍猛地在沙土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轨迹,然后一个急转,重重地顿在沟底的某个狭窄弯道处:“最关键的地头儿!老子琢磨过了,就在这一线天!”
“掐住这个瘪犊子地方,后头的鬼子挤成一串,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怎么切,都是咱们的案板肉!”
他抬头,眼神灼灼地盯住周志远,手里的木棍猛地往前一递,点在沟更深、更险的一段区域,“志远,这后头‘包饺子’的活儿,得你上!你们独立营是生力军,装备也好得出格!”
“那沟后半截,从老鹰嘴往里头推,卡死鬼子退路!别让他们调头缩了王八脖子回去!等老子前头一压,他们必定往里钻,想突围?那就得撞上你周大营长摆开的阎王阵!”
木棍狠狠地在代表独立营防区的位置戳了几个洞:“这儿!这儿!还有这儿!地形陡峭,你们架好家伙事,居高临下,看准时机猛扑下来打短兵!让鬼子退路彻底变成死胡同!”
“咱们一个关门打狗,一个瓮中捉鳖,把这批辎重,连皮带毛,全囫囵个地给他吞了!一个子儿都别让他们漏出去!”
王敢当说得唾沫横飞,眼神里的光芒简直要燃烧起来,仿佛已经看到满载的骡车和弹药箱被红军战士兴高采烈地往回搬的场景。
周志远盯着沙盘上王敢当棍尖点的位置,手指在桌沿无意识地划着,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每一处地形的利用、己方火力配置和可能的战斗进程。
王敢当的方案,确实狠辣老道,前堵后追,把鬼子往死地里赶,是伏击的上佳路子。
特别是那后半截堵退路的硬骨头,交给现在装备了新式自动步枪、练得嗷嗷叫的警卫排......
他嘴角那丝弧度慢慢扩大,终于变成一口森白的牙齿露了出来:“王副团长啊王副团长,你这是要把最肥也最难啃的羊后腿,还有防着羊顶人的活儿,一股脑都塞给咱独立营啊!”
王敢当毫不掩饰地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小屋嗡嗡作响,粗大的手指点了点周志远的胸口:“少他娘跟老子装!”
“你要是把你们那没良心炮送我几门,我们也可以去啃羊后腿!之所以把攻坚的任务交给你们,还不是因为你们独立营火力够猛嘛?”
“放心,打下的家伙事,还是老规矩,谁缴的归谁!粮食弹药,咱们六四分!”
“不行!”周志远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这年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四六不行!粮食弹药,咱得对半分!”
“啥玩意儿?”王敢当眼珠子一瞪,音量不自觉拔高了,“就是六四!不能再多了!我们772团出动的战士人头多,理应占大头!”
“对半分,没得商量!”周志远半步不让,手“啪”地一声按在桌面上,“人多力量大?平时没错!但现在可是打仗!比的就是谁的火力猛!”
“可我堵的是所有鬼子红了眼的退路!那才是阎罗殿的大门!再说了......”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王副团长,咱们上次在李家坡那买卖,你就多占了枪吧?这次,怎么也得让咱独立营把家底儿充一回实!这次弹药可以多给你一些,但是粮食我们独立营就要占大头!”
王敢当脸上的表情像是牙疼似的抽了一下,瞪着周志远的脸,似乎想从上面找出点破绽。
但对方眼神里的坦荡和寸土不让的坚决让他明白,这次不吐点肥油出来,眼前这狼崽子怕是不肯痛快咬钩。
他吭哧吭哧地喘了两口粗气,最终猛地一点那硕大的头颅,“他娘的!五五开就五五开!算你周志远狠!不过......”
他猛地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直戳周志远的鼻子,“提前说好,武器弹药,由我们先挑!我可是听说了,你们独立营有个自己的‘作坊’,不缺零嘴!”
周志远一听对方最终同意让步,紧按桌面的手松开了,脸上绽开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成!依你!步枪子弹什么的,你王副团长那边日子也紧巴,你先挑!那咱们......就这么敲定了?”
他伸出手掌,目光炯炯地看向王敢当。
王敢当深吸一口气。
他那只长满老茧的大手猛地抬起,狠狠朝周志远的手掌拍去!
啪!
一声清脆响亮、又饱含力量的击掌声在小会议室里响起!
“定了!”
“一言为定!”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就在两人手掌分开的瞬间,“哐当”一声,小会议室那扇薄木板门被人从外面几乎是踹开一般撞开。
门口杵着一个铁塔般的黑影,魏大勇那颗剃得精光的脑袋在门框阴影里闪着汗津津的光泽。
他显然是听到了一点风声,刚把木桩子扔下就冲了过来,粗重的喘息还没完全平复。
那双牛眼迫不及待地扫过周志远和王敢当,瓮声瓮气的问道:“营长!有仗打?”
周志远还没回话,一旁的王敢当乐了,指着魏大勇,对周志远笑道:“瞧瞧!还是你手底下的虎将见荤腥快!都闻到肉味了吧?”
周志远没有任何废话,“告诉警卫排和四连战士,集合!”
外面操场上,嘹亮的集合号声如同锋利的号角,瞬间撕裂了整个山谷午后的喧嚣。
周志远抓起放在桌角沾着泥土的军帽,稳稳地扣在头上,帽檐下压,只余下一双寒星似的眸子。
锤炼了这么久,利刃,该出鞘了!
周志远带着警卫排和四连的精锐,如同山脊上刮过的疾风,悄无声息地卷向七亘村方向。
脚下的路从能跑马的黄土坡硬生生拧成了羊肠小径,最后干脆消失在嶙峋的乱石缝隙里。
没人吭声,只有粗重起伏的呼吸声、裹腿布磨着荆棘的“唰啦”声,还有武器偶尔磕碰石头发出的短暂闷响。
警卫排的战士走在最前头,新换的CY37步枪用油布裹得严实,但那份沉甸甸的杀意,捂都捂不住。
四连长李显压着步子,脸上没多余的表情,手却时不时捏一下腰间驳壳枪的牛皮套子。
副连长冯康眼神像钩子,在越来越陡峭的两侧绝壁上扫来扫去,嘴里低骂了一句:“这鬼地方,摔下去想收尸都难!”
“怕了?”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闷闷地问。
“怕个鸟蛋!”冯康梗着脖子,“老子是怕待会儿小鬼子骨头太碎,咱锄头不够用!”
一个裹着灰扑扑破袄子的精瘦身影从侧前方的石砬子后无声地闪了出来,像岩羊一样灵活地贴着石壁溜下来,眨眼到了周志远跟前。
“营长,”那尖兵压着嗓子,还带着喘,“七亘沟口就在前头二里地转弯坡下!772团一营的吴德贵营长带了人,扎在进沟口东边那个石崖头的棱线后面。”
周志远点头,手往上一扬。
身后所有动静瞬间收住,连喘息都刻意压低了半分。
队伍像渗入石缝的暗流,贴着陡峭的山壁往下挪。
七亘沟像个被巨人用蛮力劈出来的窄缝,挤在高耸对峙的绝壁中间。
初冬的罡风挤在狭长甬道里盘旋呼啸,发出尖锐凄厉的哨音。
碎石砂砾在崖顶不安地滚落。
队伍摸索着下到沟底,找到了王敢当在沙盘上重点点过的那块“一线天”——两侧顶端的石壁挤压到几乎要贴脸,地面中间勉强可供两匹马车并行的通道还扭了个大急弯。
抬头望去,两侧山崖陡得让人脖子发酸,顶端融在灰蒙蒙的暮色里,只有几棵枯树怪异的剪影挂着。
“地方没挑错,王副团长这活干得地道!”周志远声音在石壁间撞出嗡嗡的回响,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这天然的囚笼,“鬼子进了这口子,天王老子也别想掉头跑!”
他手指飞快点向几个关键的制高点:“李显!冯康!带四连,把这两边崖头上的制高钉子给老子楔进去!轻重机枪火力点给我藏死了,石头后面,土坎底下,怎么隐蔽怎么来!等信号再开火!”
李显一声“是!”,转头就带着人朝高处摸去。
四连的兵散开,像狸猫般轻快地在巨石间腾挪,冰冷的石壁上很快便布下了杀人的天罗地网。
周志远目光转向魏大勇:“和尚,重头戏留给你!警卫排,给我钉死在鬼子退路的正口子上!”
他指向一线天转弯后更狭窄的一段沟道,“那截肠子路,看好了!三挺重机枪,加上你们的CY37,掐死这个节骨眼!鬼子撞上来,就给我往死里削!子弹管够!把他们堵回去,往四连的火镰子里赶!”
“营长您瞧好吧!”魏大勇咧开大嘴,蒲扇般的大手狠狠一挥,“都听见了?钉子钉死!家伙拉足了!让狗日的尝尝咱新磨好的狼牙啥滋味!”
警卫排的兵低吼一声,迅速分散,依托巨石裂壑,构筑阵地。
三挺沉重的马克沁(兵工厂仿制的产品)被拖拽着塞进预先看好的石窝子,蒙布的枪口微微前探。
警卫排的兵们则匍匐在更靠前、石头更零散的位置,将裹着油布的CY37步枪解下,借着暮色和石头的阴影,细细检查着机匣和弹匣。
周志远最后选了个居中高处的位置,能俯瞰整个一线天的位置,身下是块被风磨秃了棱角的巨大圆石。
他斜靠上去,耳朵贴着冰冷粗糙的岩壁,闭上眼睛。
时间一点点碾过去,冷得刺骨的风刀刮在脸上,冻得人手脚发木。
三维地图里,小鬼子的运输队伍已经越来越近。
终于!
贴在岩石上的耳廓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沉闷而密集的震动。
周志远闭着的眼皮猛地一掀!
来了!
那声音由模糊的低沉钝响,渐渐变得清晰,变成混杂着骡马蹄铁撞击碎石、木质大车吱嘎摇晃、还有某种沉滞脚步拖沓向前的混响。
声音顺着弯曲的沟道传来,被石壁扭曲放大,更添了一股子沉闷的压迫感。
警卫排的阵地就在石墙根下。
蹲在块半人高石头后面的王猛忍不住往前探了探头,脖子伸得老长。
魏大勇猛地一伸手,把他那顶破帽子一把摁了下去,“作死呢!把小鬼子吓跑了,谁负责?”
“急死个人!”王猛脖子缩回去,焦躁地搓了搓冰冷的枪身,“这帮东洋老鳖,爬得比俺老家山沟里的王八还慢!”
旁边几个战士闷头憋笑。
魏大勇终于碰上了比他还憨的货色......
崖顶埋伏的四连那边,情形差不多。
副连长冯康趴在乱石堆后面,身体紧绷,脸颊紧贴着一小片长在石头缝里的枯草,眼睛都快把通向沟口那段弯道瞅穿了。
终于,一个矮小的、晃动的土黄色点子像是慢悠悠地爬进了沟口。
紧跟着,第二个,第三个......拉成了一串长线。
土黄色的身影如同缓慢蠕动的蛆虫,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贴着沟壁往前挪。
走在最前头的几队是端着三八大盖的鬼子尖兵,刺刀朝着灰蒙蒙的天,枪口警觉地乱晃。
后面是混在一起的驮马队和赶车的伪军。
十几匹高大骡子被压得背脊低垂,宽厚的驮架上捆满了用厚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箱子,车辙深深陷入泥地。
穿着脏兮兮灰黑色、歪戴着帽子的人影夹杂在骡马和人流的缝隙里,缩着脖子,步履拖沓,正是伪军本军。
冯康的视线死死咬住那些覆盖严实的大车,手指无意识地抠进身下冰冷的岩石缝隙里。
四连长李显在稍高一点的位置架起了望远镜。
透过镜片,能清晰看到押送中间队伍中一个骑着匹矮骡子的鬼子军官身影——领章黄底红杠,至少是个小队长。
他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握着刀鞘,脑袋左右乱转,警惕性倒是不低。
整个队伍如同老牛般慢慢爬进了七亘沟的心脏。
越来越窄的沟道逼得他们不得不拉得更长,行动更加滞涩。
尖兵快到一线天那个大拐弯口时,一个伪军似乎嫌前面走得太慢,低声骂骂咧咧了一句什么,引得旁边的鬼子兵狠狠踹了他一脚。
骡马粗重的喘息和铁蹄、车辕的摩擦声在狭窄的石壁间反复回荡撞击。
四连的战士趴在崖顶,屏住呼吸,感觉那声音的震动仿佛贴着石头传进骨头缝里。
眼看着整条长虫蠕动到一线天那个死亡大弯口,前队的鬼子尖兵已经侧身挤进了那最窄的咽喉!
突然!
“咻...啪!”
一道惨白刺眼的光芒撕破了七亘沟昏沉窒息的暮色!
像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插破了巨大的皮口袋!
是信号弹!
砰砰砰!
哒哒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