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一百五十步距离,站姿无依托速射,七发全中靶心?
这已经不是技术范畴了,这是人枪合一的怪物境界!
或者说,是这枪本身赋予的恐怖潜力!
魏大勇更是看得两眼冒光,像盯住了一件绝世珍宝。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瓮声瓮气地吼:“营长!让俺也尝尝鲜?”
周志远此时才轻轻舒了一口气,那股绷紧的劲缓缓松了下来。
他放下枪,活动了一下被巨大的后坐力冲撞得微微发麻的右肩,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如释重负。
他将手里的枪平端递给魏大勇:“换个弹匣!试试全自动模式!”
负责递弹匣的兵工厂小伙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又压上一个沉甸甸的满弹匣递过去。
孙师傅在一旁想提醒“全自动状态耗弹贼快”,可看着周志远和周围战士狂热的眼神,话卡在喉咙里终究没敢说出来。
周志远这次没有急着开火。
他侧过头,目光扫过场地侧边,那儿有一段半人高的旧夯土墙,风吹日晒下布满了龟裂的纹路。
他抬手指了指:“目标,那墙。”
魏大勇瞬间就领会了意图,兴奋地咧开大嘴:“瞧好吧您呐!”
他庞大的身躯像一台开足马力的人形坦克,几步就冲到土墙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石灰块,踮起脚,飞快地在墙面上划出一个歪歪扭扭但意思明确的人形轮廓。
线条虽然潦草,但头和躯干位置清晰可辨。
周志远重新举枪。
这次,他的右手食指按在扳机行程最深的地方,然后猛地扣下!
扳机被狠狠压到底!
“突突突突突突突!!”
那声音陡然变了!
不再是沉重的单点爆破音,而是瞬间转化为一种撕裂耳膜的恐怖尖啸!
那不再是放炮仗,而是一台暴怒的钢铁在疯狂咆哮!
枪口喷吐出的炽热火焰拉长了数倍,在日光下依然清晰可见一条疯狂跳跃的赤红利齿!
密集的枪声连成了一片几乎不间断的、令人窒息的高频炸响!
肉眼可见,周志远上半身的肌肉如同狂涛中的礁石,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每一次短促的爆发,都让枪身连带他的双臂、肩背剧烈地跳动着!
但他那双握着钢枪的手,如同焊死在上面一般,死死把控着方向!
那枪口,被巨大的力量死死压制着,虽然不可避免地在剧烈抖震,却始终顽强地指向那堵土墙!
枪口的赤焰疯狂吞吐着。
硝烟像一条失控的灰龙,瞬间将他大半个身子笼罩!
显然,此刻兵工厂生产出来的子弹和弹药,相比较于后世,还有很大的提高空间!
滚烫的弹壳不再是清脆的叮当落地,而是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哗啦啦”地泼洒而出,在他脚边跳跃、堆积、相互撞击着发出密集的脆响!
整个靶场被这突如其来的金属风暴淹没了。
近前的战士脸色发白,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几步。
远处围观的其他人,更是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团在弥漫硝烟中吞吐烈焰的枪械。
仅仅几个呼吸的功夫!
也许五秒?
也许更短?
那撕裂空气的持续嘶吼戛然而止。
枪口火焰瞬间熄灭,硝烟缭绕,只剩下满地跳跃滚动的黄铜弹壳和空气里浓到化不开的火药硫磺味,以及众人嗡嗡作响的耳鸣。
周志远缓缓放下枪,枪管在阳光下隐隐泛着暗红。
他甩了甩被震得有些发麻的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气。
舒坦!
这才是军人的浪漫!
魏大勇咧着嘴,像只看到骨头的大狗,第一个冲到土墙前。
他整个人几乎扑在了那道被他画出的“人形”上,蒲扇大的巴掌带着泥土在墙上挨着个儿地摸,数着那些还冒着青烟的新鲜孔洞。
“一个...两个...五个...十五...二十个......二十七...二十九...”魏大勇的大嗓门带着亢奋的颤抖报着数。
突然停住,揉了揉眼,又把那个凹坑密布的区域从上到下数了一遍,猛地跳起来大吼。
“三十!整整三十个眼!娘的,弹匣空了!一个不落!全钉进去了!”
这一次,靶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刚才还能被“站着打中靶心”这种“神迹”所震撼,现在,则是被这种颠覆性的、摧枯拉朽的毁灭性火力彻底夺走了声音。
那根本不是他们认知里,步枪该有的模样!
周志远满意的点点头,心中的喜悦溢于言表:“好枪,以后就叫CY37。现在,看它的命到底有多硬。”
说罢,在所有人疑惑不解的目光中,周志远弯腰,伸手从旁边堆训练器械的泥土里,抄起一大把混着碎石子、枯草根的泥沙。
下一秒,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周志远毫不犹豫地将那团乌糟糟、湿漉漉的泥巴,“噗哧”一声,狠狠糊在了枪膛、枪机匣盖和抛壳窗上!
动作粗暴无比!
泥沙瞬间覆盖了散发着余热的金属表面,石子硌着枪机的缝隙,草根挂在外露的部件上,还有更多的沙砾顺着缝隙往枪机内部渗去!
“哎哟!营长!你倒是动作小点!”孙师傅心疼得直跺脚,恨不得扑上去把那宝贝疙瘩抢下来。
这是耗费了多少心血才搞出来的宝贝啊!
这简直是在糟蹋!
一旁的魏大勇眼珠子瞪得溜圆,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出话来。
他有点看不懂了。
旁边的战士们更是看傻了眼。
一副看傻子的模样,看着自家营长。
自家营长估计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好的枪,脑子一时坏掉了!
周志远对周围的惊呼充耳不闻。
他用沾满泥巴的手,粗暴地抓住枪身防滑部分凸起的握把,另一只手猛地拉动那个已经糊满污泥的枪机拉柄!
泥沙在缝隙里,发出了艰涩刺耳的“咯吱...噗哧...”声,阻力大得惊人!
枪机艰难地后退了一小段距离就被死死卡住!
看到这一幕,一旁的战士们看向周志远的目光更柔和了。
哎....我们的营长...他...大概率平时是用脑过度了!
周志远脸上依旧古井无波,眼神却愈发犀利。
他抬头扫视了一下四周,快步走到一个水槽前,把混杂着泥沙的步枪往装满了水的水槽一按。
哗!
周围的战士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周志远根本不理会周围投来的错愕目光,更不管孙师傅那几乎要蹦出来的心脏。
他握着枪托,把手里的CY37猛往水槽深处压!
浑浊的水花四溅,裹挟着泥浆的浊流瞬间淹没了整支枪。
“我的天爷...”一个老战士看着水槽里翻涌的黄汤,忍不住小声嘶气。
枪又不是铁锄头!
这枪肯定废了!
越猛的枪,越精贵。
没见到小鬼子的歪把子,稍微经历点风沙,就卡磕了!
短短十几秒,周志远猛地一提胳膊,水淋淋的CY37被捞了出来。
水珠顺着冰冷的枪管、机匣盖往下淌,木质的握把和护木吸饱了水,颜色变得更深沉。
他甩都不甩一下水滴,几步跨回射击位。
早有机灵的战士递上一个新弹匣。
周志远沾着泥水的手指熟稔地一顶一压,“咔嗒!”那声金属结合的脆响,在这片屏息凝神的寂静里显得异常刺耳。
几百双眼睛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他身上,钉在那一人一枪上。
没人敢大喘气。
周志远脸颊紧贴枪托。
他闭紧嘴唇,继续瞄准土墙前方那个“人形”轮廓。
这一次,他还是将扳机一扣到底!
“突突突突!!”
枪声再次炸裂!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水!
“嗤!!嘣!
突突突......突!”
最后一声沉闷的“突”声落下,扳机空击。
枪口终于彻底熄火,只剩下一缕缕浑浊的、带着水汽的硝烟缓缓升起。
周志远仍旧保持着那挺立如松的姿势,纹丝不动。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魏大勇一个箭步冲到土墙前。
他看着那片“人形”区域,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墙面上,密密麻麻又深又新的弹孔。
之前的三十个孔洞已被凿得几乎辨认不出原本位置,新添的弹孔带着更蛮横的力道钻了进去,边缘崩裂的黄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狼藉惨烈!
“......整整......三十?”张阳的声音在魏大勇身旁响起,罕见地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甚至有些结巴,“一个不少......又全都......打中了?”
没人回答他。
孙师傅也扑到了枪前,布满老茧的手在还湿漉漉发烫的枪身上急切又小心地摸索。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哽咽。
成了!
这次真的成了!
周志远缓缓松开紧握枪身的手。
他随手将步枪往孙师傅怀里一丢,只留下一句:“找人修下导气管。其它的.....”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一张张惊讶万分的脸,脸上终于露出了一股锐意:
“...是咱们这群狼嘴里最锐利的狼牙!”
人群彻底疯了!
粗野的吼叫声、歇斯底里的口哨声、还有用枪托砸地的“咚咚”闷响猛然爆发,如同山洪倾泻!
这一次,再无半分怀疑,只有最纯粹的敬畏!
这边战士们终于拥有了全面研制日军步枪的神兵利器,那边沈教授的制药厂也传来了喜讯。
靶场上CY37暴烈的枪声余音似乎还在山谷间回荡,战士们的热血仍在沸腾。
就在这片喧腾尚未平息的当口,王朋兴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营长!沈教授说有好消息要告诉你!制药厂那边请您立刻过去!”
周志远刚放下那支经受住残酷“洗礼”的CY37,听到“制药厂”和“沈教授”这两个词,心头猛地一跳,连肩膀被步枪后坐力撞出的酸麻都瞬间被抛到了脑后。
几乎不用问第二遍,那股远比新式步枪定型更强烈的期待感已经攥紧了他。
“走!”周志远招呼上还沉浸在新枪震撼中的魏大勇和张阳,转身就大步流星地朝半山腰的制药厂赶去。
穿过几道由严密岗哨把守的伪装工事,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霉味和土腥气逐渐被一种独特的、混合着酒精、麦麸发酵以及难以形容的药水味道取代。
越靠近那片核心山洞,这种气味就越发浓烈。
山洞入口处挂着厚重的麻布门帘,两个挎着冲锋枪的战士肃然挺立。
看到周志远几人,立刻无声地拉开了帘子。
一股带着潮湿和凉意的风,裹挟着更浓郁十倍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眼前豁然开朗,但景象却和靶场的热血截然不同。
昏暗的山洞里点着数盏马灯,巨大的木制发酵桶整齐排列,铁架子上层层叠叠摆满了透明的玻璃器皿和陶瓷罐子。
一些穿着白布衣、口罩遮脸、戴着胶皮手套的工人身影在巨大的蒸馏设备、过滤装置之间忙碌穿梭。
空气中弥漫着轻微的机械嗡鸣、液体滴落和蒸汽嗤嗤声交织的乐章。
那些笨重而简陋的设备管道上爬满了精心维护的痕迹,冰冷的金属与温热的管道扭曲盘结,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工业美感。
周志远的脚步声惊动了山洞深处一个伏案的身影。
那人猛地抬起头——正是沈非凡。
两个多月的时间,沈教授似乎苍老憔悴了许多,眼袋深重,鬓角的白霜更加显眼,但那镜片后的双眼却亮得惊人,仿佛蕴藏着一座喷薄的火山。
他手上还拿着一份油墨未干的记录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和图表。
“周营长!您来得正好!”沈非凡的声音因为激动和长时间工作的嘶哑而微微发颤。
他大步迎上来,脸上那些被疲惫刻下的沟壑似乎都被一种巨大的欣喜填平了,“咱们的药成了!产量也稳定了!”
沈非凡指着那些巨大的发酵桶和后面连通的萃取设备:“我们根据你提供的那种‘深层发酵’工艺,反复调试菌种、改进原料处理。最难的是控制温度和染菌......但昨天,这条生产线......”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近乎朝圣般的肃穆,“昨天的第三批接种培养液,青霉素效价成功突破1000单位/毫升!”
“一千单位?”周志远听到这个数字,瞳孔都忍不住放大了一瞬。
他太清楚这个数字在当下意味着什么!
远超了此时欧美早期量产的效率!
参考内容里那根“小黄鱼”的记忆瞬间在脑中闪现。
“是!稳定在一千以上!”沈非凡斩钉截铁地重复,脸上现出那种属于科学家的骄傲,“而且整个流程的染菌率被我们硬压到了千分之五以下!无菌操作舱起了关键作用。瞧!”
他引着周志远快步走到山洞最深处一个用透明胶板和厚布严密隔开的小空间前。
里面亮着淡淡的紫光,几个工人如同精密仪器一样,戴着口罩和胶皮手套,在绝对无菌的环境里极其小心地操作着。
旁边整齐码放着几排刚刚处理完毕的棕色玻璃小瓶,瓶口用精致的胶塞和铝盖严密封着,瓶身上贴着简陋但清晰的标签:Penicillin(青霉素)400,000 U/mL。
沈非凡拿起一个冰凉的小玻璃瓶,小心翼翼地递到周志远面前,如同托举着一枚稀世珍宝:“这就是最终的成品——四十万单位无菌注射剂!等美国那边采购的后续设备到位以后,以我们目前这条线的产能,排除损耗,日产稳定......超过五十支!”
他说出这个数字时,声音抑制不住地有些拔高。
五十支!
周志远伸出手,想要碰触那小小的玻璃瓶,指尖却悬停在半空。
这不是玻璃,这是比黄金更贵重的圣物!
前世的键政论坛争论、《民兵手册》与《赤脚医生手册》...一切模糊的构想都在这一刻凝成了眼前这冰冷、清澈、却又孕育着无限生机的液体!
参考内容中那价值连城的数据与那些无法拯救的伤痛往事疯狂交织。
一支,两支...眼前是成排的成品,成桶的原料,源源不断的生产线...这不再是实验室的偶然,而是现实!
手指终于落下,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直达心底。
他将那沉甸甸的小瓶握在手心,感受着那份坚硬的真实。
两个月前荒废山村手搓青霉素的煎熬,数度面临危险的绝地冒险(抢机床,抢设备),所有的艰难与惊险在这一刻都获得了百倍千倍的回报。
他猛地抬头看向沈非凡,目光灼灼:“沈教授!你们...你们立下的是通天之功啊!”
沈非凡被这双亮得骇人的眼睛和那句发自肺腑的褒奖震了一下,喉头滚动,却只是咧了咧干裂的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深深地点了点头。
那份沉甸甸的民族自豪感和科学突破的喜悦,已无需言表。
山洞里,巨大的发酵桶沉默矗立,蒸馏釜里的蒸汽起伏,精心过滤后的淡黄色清液通过一尘不染的管道流入最后的灌装区......
这一切在昏黄的马灯和灭菌灯映照下,构成了最原始却又最激动人心的工业画卷。
空气里那微带酸涩的独特气息,不再是艰苦环境中的无奈,而是这个时代最为奢侈的金矿所散发出的......璀璨光芒!
周志远手中那小瓶冰凉澄澈的液体,是未来独立营在晋西北乃至更广阔战场上,最令人不敢轻视的底气。
理论上,日收五十根小黄鱼,就问小鬼子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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