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第十三个人挑战时,一个三连的老兵,仗着不要命的冲劲儿和一手近身缠抱的笨功夫,死缠烂打,连挨了和尚好几下重的。
嘴角流血了愣是不倒,最后是被扔出去的瞬间死死抱住了和尚一条腿,带着和尚一起倒在地上滚了一身沙子。
“十个!十个回合!算数!”负责计数的战士激动地大喊,嗓子都劈了。
那老兵被拖起来的时候,鼻青脸肿,嘴都在咧,含糊不清地喊:“俺......俺吃到肉了......”
另一边,拼刺的场子完全是另一种风格。
昌宇帆站在那里,像块沉在水底的老礁石。
他手里的木枪枪尖包了点棉布,但刺出去时带起的“呜”声可一点不含糊。
“稳,准,狠。只盯那靶心,记住,它就是你仇人的心窝子。”昌宇帆的声音不高,却能清晰地穿透周围练枪的嘈杂。
考核很简单:一根三米长的木杆头上顶着人头大小的牛皮靶子,靶心是个红点。
木杆由两名战士平端着,模拟敌人端着刺刀对峙。
挑战者需要上前,在保证自己不被“敌人”刺中的前提下,用木枪刺中对面固定的靶心十次,身体或枪身不能碰到木杆。
这考的不是纯力气,是极致的稳定和胆气。
要顶着“敌人”直愣愣刺来的压力,把枪尖精确无比、不差分毫地扎进拳头大小的红点里。
一次失误,碰到杆子就算“被刺中”,直接重来。
刺偏了没中红心,不算。
第一个上去的是个自认手快的老兵。
他一声低吼,挺枪直刺,动作倒是快。
可那端着靶杆的战士下意识想躲避刺来的枪尖,靶杆一晃。
“当啷”,刺出去的枪尖撞在了靶杆中部,歪了。
“被‘杀’了。”昌宇帆淡淡地说了一句,眼神没半点波澜。
老兵臊得满脸通红,退了下去。
第二个机灵点,没急着刺,虚晃一下吸引靶杆晃动,想趁着靶杆晃动没稳时再刺。
但时机哪有那么好抓?刺过去的枪尖被轻微晃动的靶杆一带,“啪”一声,刺中红点边缘,偏了半寸。
“未中要害。不算。力道、角度都要练,这不是耍花枪。”昌宇帆还是一句评点。
接连上去好几个,不是被晃动的“刺刀”干扰得乱了心神刺歪,就是枪尖撞上靶杆。
场边不少围观的战士手心都替他们捏着汗,那靶心红点被阳光照着,显得格外小而遥远。
突然,一个瘦高个走上前。
是四连一排排长韩岳。
他是独立营的老侦察,平时话不多。
他没喊,只是深吸一口气,端平了木枪。
身体微微下沉,肩膀放松得如同睡熟,但脚底下像生了根。
靶杆动了!
两名战士稳稳端着刺来。
韩岳的目光死死锁定对面那个红点,整个世界里仿佛只剩下那个红点。
他甚至忽略了直刺而来的木杆!枪尖闪电般探出,“噗”,一声沉闷的响动,稳稳扎在红点正中央!
紧接着,没有丝毫停顿,“噗、噗、噗......”一连九下,每一枪都像复制粘贴一样,精准地落在那小小的红点上,位置几乎分毫不差!
刺出的枪,手腕像磐石般纹丝不动,任凭对面的靶杆如何规律晃动,他的枪尖总能从最刁钻的角度穿过去,精准点中目标。
十次!
一气呵成!
端着靶杆的战士都忘了晃动,呆呆看着。
场边静了那么一两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
“好!韩排长这枪神了!”
“看那劲儿!太稳了!”
昌宇帆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点了点头,亲自在那块计数的木板上韩岳的名字后面刻下了一个深深的“十”。
这算是板上钉钉,肉管饱了。
有人开了头,后面的人似乎摸到了点门道。
陆续又有几个心稳手细的战士过关,虽然没韩岳那么快那么准,但也扎实地完成了十次准确突刺。
每刺中一次,场边都有人跟着喝一声彩,气氛热烈起来。
手榴弹这边,比拼的是纯粹的“手把式”和巧劲儿。
距离三十步外,挖了三个大小不一的土坑,模拟碉堡射孔。
挑战者需要在规定时间里将三颗训练用木头手榴弹依次投入坑中,用时最短者成绩最好。
老黑班长端着个磨损掉漆的老怀表,一双被烟熏得发黄的手掐着秒。
上去的人大多是先掂量掂量分量,然后铆足了劲扔。
力量是足了,准头可就玄了。
只见那些木疙瘩在天空中划出各种弧线,有的“砰”一声砸在坑边跳飞老远,有的干脆越过坑直接落到后面黄土坡上,只有少数几个能勉强投进去一个或者两个。
场地上“噗通”、“啪叽”声不绝于耳,夹着老黑班长带着点戏谑的喊声:“唉,力气都使脚后跟去了?”
“歪了歪了,那是炸野猪呐?”
人群里哄笑声一片。
直到赵栓柱出场。
这汉子是山里猎户出身,打小用石头赶过狍子抓过野鸡。
他走到投掷线,眼神在坑口和手上那光滑温润的木疙瘩间走了个来回。
他掂了掂第一颗木弹,重心在指肚上过了几遍。右臂向后舒展,不像旁人那样绷着膀子,动作流畅得像拧开的弓弦。
左脚为轴,腰一拧,手臂随着腰腿的力量顺势甩出!
那颗木头疙瘩“呼”地一声飞出去,在空中走出一道又平又直的低弧线,“咚”一声闷响,不偏不倚砸进最小的那个坑中央!
落点干净利落!
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动作几乎没有迟滞,手臂像灵活的鞭子,只是细微地调整了发力的角度和高度。
三颗木弹像是长了眼睛,在空中划过几乎平行的轨迹,精准地砸进了三个坑里!
落地声几乎连成了一串。
“好!”
喝彩声震天响。
老黑班长老烟嗓激动得破了音:“赵栓柱!三个全中!九息!”
这记录瞬间就成了标杆,引得不少人跟着上去挑战这份准头。
枪法是安静的杀戮场。
土台子上,人趴着,枪架上。
靶子在一百二十步外立着,人形半身靶,头胸腹三处要害点着不同颜色的小点。
要求不单是打中靶,更要打中要害点,五发子弹,中三要害为合格。
张阳眼毒,规矩立得死:“身体晃一下,重打!换弹慢一秒,重打!打要害点不够数,重打!”
他背着手在台子后面踱步,偶尔在打枪的战士背上轻轻拍一下,看似提醒姿势,那力道却让瞄准的人浑身一僵。
旁边摆着个硕大的水壶表,表针走动的声音在趴下的战士耳朵里比打雷还响。
几个号称神枪手的陆续趴下。扣动扳机时的呼吸控制、瞄准时的眼球微跳、肩膀是不是扛着枪托压实了......全都成了阻碍。
有人五发打完,靶子中央的白纸干干净净,就几个散乱的弹孔在边缘晃悠。
更有人只中要害点一枪甚至脱靶,垂头丧气地被轰下来。
“别光想枪!想想炮楼上瞪你的那鬼子眼睛!”张阳的声音不大,但话中有话。
这话一出口,后面上去的战士稳当了不少。
实际上,参与大比武的不光是独立营的战士,还有闻着味过来的工人师傅们。
只能说,高手真的在民间。
一个从太原兵工厂过来支援的老车工李振远,平时沉默寡言,手上都是老茧。
他稳稳趴下,端起自己那支膛线都快磨平的老套筒,脸颊贴着温热的枪托,视线透过简陋的缺口准星,外面所有声音都隔绝了。
远处的标靶似乎放大了,胸口的红点像一颗烧红的钉子。
深深吸气,屏住半息,食指第一节关节平稳地向后收紧。
“砰!”
枪身微微一跳,报靶的旗子在靶子胸口红点附近挥了起来。
他不急不躁,慢悠悠推上第二颗子弹,重复着缓慢均匀的动作。
“砰!”
“砰!”
“砰!”
“砰!”
五枪打完,速度不快,但无比稳定。
靶子被扛回来,胸口两个红点被打穿,腹部一个,肩上边缘擦了个眼儿。
虽然没打到头部那个最小最难的点,但稳稳超过了三中要害的底线。
“合格!记名!”张阳脸上难得松快了一下。
有些出乎周志远意料的是,韩岳的射击技术居然也极为出色,差不多仅次于张阳....
日头渐渐偏西,整个长缨谷大操场又逐渐被寒气笼罩。
叫喊声、鼓劲声、木枪撞击声、子弹呼啸声、皮肉砸在沙地上的闷响混杂在一起,蒸腾起一片蓬勃炽烈的生气。
河滩边那三头肥猪,大概也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杀气”,哼哼唧唧得更响了些。
各场地的考核渐渐进入尾声。
操场上腾起的尘土经久不散,混着汗水的咸腥和剧烈运动后的热烘烘的体味,活像一座烧得滚沸的大熔炉。
夕阳堪堪挂在西边山棱上,把那片沙土地染成一片血糊糊的暗金色,也把摔打了一下午的汉子们的身影拉得老长。
“哐...哐...哐..”三声沉闷的锣响,带着点金属特有的撕裂感,粗暴地压下了场子里几乎要把天吼破的动静。
负责司务的战士脸都喊紫了,憋足最后一口丹田气吼道:“收操!各排!带开!记录员!立刻整理成绩报送营部!”
刚才还喊杀震天、人影攒动的操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喘粗气的声音、呼痛声、扶着酸软膝盖吸凉气的声音瞬间清晰起来。
魏大勇把最后一个被他撂倒的兵随手提溜起来,拍了拍对方肩膀上厚厚的黄沙。
那张满是汗油的古铜脸盘子还是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扫过满场累得东倒西歪的人头,破天荒地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结实白牙。“爽利!”
他嗡声一句,算是给这场混乱的开端做了个粗暴的结语。
营部外头的空地,燃起了几堆巨大的篝火。
劈啪作响的火舌舔舐着傍晚微凉的空气,火光跳跃着,把周志远棱角分明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背手立在临时搭起的木台前,沈非愚捏着一叠刚送来的、墨迹未干透的名单,就着火光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周志远点点头,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满意的精光,转瞬即逝。
他没拿名单,只是往前踏了一步。场子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眼睛,不管刚拼得眼红脖子粗的,还是累得半死不活的,都死死钉在他身上,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河滩圈里那三头膘肥体壮、同样在看热闹的猪,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不安地拱着栅栏,发出更大的哼哼声。
“开饭前,先说个事。”周志远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营里这几头猪,伺候到今天,是时候见点血光了。”
人群里顿时一阵骚动,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今日大比武,是骡子是马,大家伙儿都亮过蹄子了!”
他环视全场,眼神锐利,“拳脚、刺刀、手榴弹、枪管子,四块磨刀石,磨出来的好钢不少!”
他的目光在场子里几个特别出彩的身影上飞快地掠过。
韩岳沉稳如磐石的目光,张子默眼中的亮光,赵栓柱憨厚的笑容,李振远布满老茧的手正下意识摩挲着粗糙的枪托。
“一百零七个!”周志远陡然拔高音量,如同惊雷炸响,“一共给老子挣出整整一百零七张配吃猪肉的嘴!”
“嗡!”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彻底沸腾了!
惊叹声、兴奋的拍腿声、捶打同伴的哄笑声瞬间爆发!
一百零七个名额!远远超出了许多人的预估!
这意味着今晚注定是一场罕见的大油荤!
魏大勇抱着膀子站在人群侧后方,哼了一声,低声道:“凑合,没几个撑得过十招的软蛋骨头。”
话虽狠,但那嘴角压都压不住的弧度暴露了他的心情。
“肉管够?那是自然!不够老子给你贴腰子!”周志远的话惹起一片哄笑,他顿了顿,脸上少有的豪迈收敛了几分,转为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但吃饱了,就该知道,骨头该往哪里硬了!”
篝火的烈焰骤然一爆,发出“噼啪”的爆响。
“吃饱了撑的不如累趴下!”周志远的声音如同淬火的钢,斩钉截铁,“从明天起!独立营所有能喘气的,给老子往死里练!一个月!”
他大手一挥,指向白天热闹此刻沉入暮色的操场前方:“看见那些玩意儿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延伸过去。
借着篝火最后的光亮和初升月牙的微光,操场前那片原本平整的空地上,影影绰绰地耸立起一些大家从未见过的古怪玩意儿。
两丈来高的土崖壁,陡得近乎垂直,崖壁上几根粗麻绳垂下来;
一排高低错落、布满缺口坑洞的土墩子;
一条深沟连着一段矮矮的栅栏;
更有几组奇形怪状的木架子,高的横梁悬在半空,低的满是泥水坑......
“这是啥?挖地道呢?”前排一个战士忍不住小声咕哝。
“地道?让你飞檐走壁!”魏大勇的破锣嗓子陡然响起,充满了“老子早就知道”的得意,“营长给你们弄的‘加料饭’,吃一个月,保管你们比这崖壁上的猴还利索!”
沈非愚在周志远身边低声补充:“同志们,这是营长亲自琢磨出来的‘筋骨皮训练场’,全营统一标准!从明儿个开始,训练大纲就一个字——‘练’!”
周志远接回话头,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刚毅,却难掩茫然的脸:“白天就干一件事——炼筋骨!体能是打仗的本钱,谁跟不上趟,谁就别怨将来没鬼子的子弹快!”
“具体怎么练?明天先让这些选拔出来的‘吃肉好手’给大家打个样,普通战士,只要能做到他们要求的标准的十分之一就可以!”
听到这句话,没有被选拔上来的战士们不服气了,“十分之一的标准,营长你这是看不起谁!”
“就是!就是!”
“营长是从门缝里看人哈!”
“是不是老子眼小,明天看过再说!”周志远猛地提高了音量,压过所有的窃窃私语,“警卫排的魏大勇!负责器械和摔打操练!要求只有一个,甭管爬墙钻洞趟稀泥,每天必须把你们肚子里那点油水熬干净,练到爬都爬不起来为止!”
“是!营长!爬不起来才算完!”魏大勇梗着脖子吼,声震全场,引得篝火又是一阵抖动。
“张阳!负责枪械及射击技巧强化训练!”
“趴着的枪不准抖,跑动起来的枪不准飘!你们手上不是烧火棍,是阎王帖!打不出点名堂,趁早去炊事班报道!”
张阳抿着嘴唇,眼神锐利地点点头,没有废话,腰杆挺得笔直。
“宋少华!拼刺及班组进攻防御配合!”周志远的目光落在人群后方的宋少华身上,“一个人猛是坨屎!一群人拧成一股绳才叫真猛!练的就是你们班排长的眼,练的就是兄弟伙儿间的命!”
“营长放心!”宋少华的声音带着憋了一下午的亢奋,“刺刀敢卷刃,骨头绝对不软!”
“各排班主官!”周志远最后喝道,“你们就是‘熬药的锅盖’!训练时间给老子按住了,死也得死在操场上!训练量,只准多,不准少!老子随时抽查,哪个敢给老子打折扣,当心你排里那点肉票!”
火堆旁,记录员已经抱着本子开始点名喊人准备领“功勋肉票”。
喧闹和期待再次达到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