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庄据点内部。
灶房紧挨着那扇偏门。
弥漫着油烟和剩菜味的热气里,只有那个身形佝偻、围着油渍围裙的老火夫在闷头刷着大铁锅。
浑浊的洗锅水淌了一地。
突然,灶房木门被一只沾着泥的手推开。老火夫头也没抬,以为是催饭的回来了,不耐烦地骂道:“催命啊!饭都倒回去喂......”
“猪”字卡在了喉咙里。
一只沾满汗渍和泥土、却异常有力的手捂住了他的嘴,冰冷的刀刃紧贴着颈动脉。
“老伯,别动,没你事。”
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们是来跟刘队长讲道理的,讲完就走。”
老火夫浑浊的眼睛惊恐地睁大了。
他认得这声音!虽然模糊,但这几天晚上,那人就是隔着门缝塞给他卷烟,托他打听消息的!
是......是独立营的人!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绝望声响,身子抖得像筛糠,僵硬地点了点头。
拿刀的人微微松了点劲,示意旁边一个突击队员留下看住老头。
自己则像幽灵一样,侧身闪出了灶房。
魏大勇高大的影子已经堵住了通往饭堂甬道的拐角,锐利的眼神扫过两侧紧闭的弹药室门和通往二楼的楼梯。
整个据点底层静得可怕,只有几个没关严的水龙头在滴滴答答漏水。
刚才黄麻子带人出去时的喧嚣仿佛被瞬间抽走了。
“按计划!上二楼!清场!动作要快!”
魏大勇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流。
他打了个手势。
张阳和另一个精瘦的队员如同壁虎般贴在墙壁上,迅速而无声地移动到楼梯口下方。
张阳掏出一把磨得如同镜面的匕首,含在嘴里,双手交叉撑着楼梯扶手,腰腹猛地发力,整个人像没有重量一样,直接翻上了通往二楼的平台!落地悄无声息。
另一个队员紧跟着攀援而上。
魏大勇则守在饭堂甬道口,像一尊门神。
剩下的两名队员立刻散开,守住了底层弹药库和通往后院的门。
二楼。
所谓的“队长室”隔壁,几个留守的伪军正聚在通信室里,围着那部还在闪着指示灯、不断发出“滋滋”背景噪音的破收音机瞎鼓捣。
“妈的,这他妈是咋回事?消息呢?不是说电台台子出事了吗?咱也上报了,这怎么没下文了?”一个歪带着帽子的伪军对着收音机一阵乱按。
“草!别他妈瞎弄!这玩意儿金贵着呢!”另一个略懂点皮毛的急忙制止他。
“金贵个屁!八成是城里那帮王八蛋糊弄咱......”
就在这抱怨和不安弥漫的时候,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股冰冷的、混着汗味和土腥气的气流涌进狭小的通信室。
门口站着的,竟然是一身破烂、脸上沾着黑灰的张阳!
屋里的伪军都懵了,下意识地去抓靠在墙边的枪。
“别动枪!自己人!”张阳的声音嘶哑到了极点,带着剧烈的喘息,眼神惊惶地往走廊里瞟了一眼,像是怕什么东西追来。
“八......八路!好多八路!在外头林子里!我们运粮的车队被劫了!兄弟们都......都死了!就我一个逃出来报信!”
他声音带着哭腔,手指胡乱地指向外面野沟子林的方向,“黄......黄排长他们......好像......好像撞上了!那边打起来了!”
信息太爆炸了!
八路?
劫运粮队?
黄排长撞上了打起来了?
但是怎么没有听到枪声?
几个伪军脑子嗡嗡的,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手看向通信室小小的窗户——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暮色。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所有人被“外面打起来了”这个消息炸得魂飞天外、脑子一片空白的一刹那!
一道矮壮的影子如同一股狂风般从张阳身侧“挤”进了通信室!
“你....”靠门口最近的伪军只来得及发出半个音节。
刀光一闪!冰冷的军刺精准地从下颚骨与颈侧的缝隙中斜插进去,直透后脑!
没发出任何惨叫声,只有尸体沉重的倒地声!
另一个伪军刚把手指搭上步枪扳机,就觉得脖子一凉,一柄短镖深深地没入了他颈侧的麻筋位置.
全身的力量瞬间被抽空,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漏气声,软软滑倒。
最后那个懂点察言观色的,惊骇欲绝,张大了嘴,却连一个恐惧的音节都发不出!
因为一只粗糙有力、沾满泥灰的大手,如同铁钳般掐住了他的脖子!
那只手猛地用力一捏!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
那伪军的脑袋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歪斜着,眼珠凸了出来,身体瞬间软了下去。
电光石火之间,不过两三秒!
三名伪军被干净利落地解决!
空气中只飘荡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粪便失禁的恶臭。
张阳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神里的惊惶早已被冷静取代。
顺手在一个死去伪军身上擦干净血渍。
清理完据点里的留守守军,魏大勇他们就把吊桥给收了起来,算是彻底的断了刘老狠的后路。
刘老狠带着他那帮乱哄哄的伪军涌出小王庄据点,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拖得老长,慌乱中透着一股急于建功的贪婪。
他脑子里塞满了八路电台和老鹰岭,压根没去想据点瞬间被掏空的后果,更没料到,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的野沟子林,一张早已为他量身定做的死亡之网正悄然收紧。
野沟子林,这片由低矮丘陵、茂密灌木和纵横土沟组成的天然迷宫,此刻寂静得有些渗人。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植物腐殖气息和冬日傍晚的酷寒。
每一丛深绿的柞树棵子后面,每一道被雨水冲刷出的深沟侧壁上,甚至腐朽倾倒的树洞里,都静静地蛰伏着独立营的战士。
寒气浸透了他们的粗布衣服,紧贴着皮肤,却无人动弹一下。
每个人的指节都稳稳地扣在冰冷的枪机上,眼睛透过枝叶缝隙,死死锁定那条被踩得微微发白、蜿蜒穿过林间的土路。
周志远伏在一处土坎下的凹陷里,身前架着他那支枪管擦得锃亮的中正式步枪,加长的瞄准镜筒套在前端,镜片映着最后的日光。
他没戴军帽,蓬乱的黑发被晚风吹拂,遮挡了小半张脸,却遮不住镜片后那双冰冷专注、如同鹰隼锁定猎物的眼睛。
他的呼吸绵长而轻微,几乎感觉不到胸口的起伏,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身下的土地和周围的环境。
旁边的传令兵,大气不敢喘,只死死盯着营长那只垂在身侧、随时可以挥动发令的手掌。
土路的尽头,终于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咒骂声,人影晃动,由模糊逐渐清晰。
“娘的...鬼影子都没一个...”黄麻子喘着粗气,扛着枪走在队伍最前头,满脸不耐地抱怨,“黑灯瞎火的钻林子,刘队长怕不是被县城里的龟孙忽悠了吧?”
“闭嘴!少他妈废话!”刘老狠的怒骂立刻从后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都给老子瞪大眼睛!电台!听见没?找电台天线!或者生火的动静!”
伪军们被呵斥得更加紧张,端着汉阳造、老套筒,或者挂着刺刀的三八大盖,脖子伸得老长,像一群受惊的鸭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深处走。
队列拉得松散,毫无阵型可言,完全暴露在伏击者的交叉视野之下。
就在刘老狠骂骂咧咧刚挤到队伍中部,后尾的伪军也全部踏入林间小道那片相对开阔地的瞬间——
周志远那只垂着的手猛地并指如刀,向下一斩!
“打!”
一声短促、冰冷、穿透力极强的断喝如同炸雷般撕裂了林间的死寂!
紧接着。
“突突突突突突!!!”
野沟子林西侧一片精心伪装过的荆棘丛后,两挺隐藏已久的捷克式轻机枪同时发出了狂暴的嘶吼!
橘红色的膛焰在渐浓的暮色中疯狂跳动,炽热的子弹链如同两条疯狂的钢铁火鞭,狠狠地抽向伪军的队列尾部!
“哒哒哒...哒哒哒...”与机枪形成交叉火力的,是东侧土坡上、北面沟沿里骤然爆发的三八大盖的齐射!
精准而密集的子弹如同倾盆骤雨,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噗噗噗...噗噗噗...”
“啊!”
子弹钻入肉体的闷响与伪军骤然爆发的、撕心裂肺的惨嚎瞬间交织在一起,压过了枪声的喧嚣!
走在最后的十来个伪军,几乎在枪响的同一刹那,就像被无形巨锤狠狠砸中的麦秆,齐刷刷地倒了下去。
密集的弹雨瞬间在他们身上撕开了无数血洞,温热的鲜血和破碎的器官组织喷溅而出,将路边的草木染成了骇人的酱紫色。
浓烈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硝烟,猛地爆发开来!
“八路!!有埋伏!”
黄麻子惊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一个驴打滚扑向路旁一棵歪脖杨树后,扯着嗓子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他反应算快,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打在他身后的树干上,木屑纷飞。
整个伪军队伍瞬间像被捅烂的马蜂窝,彻底炸了锅!
恐惧如同冰冷的洪水淹没每个人的神经。
“妈呀!”
“救命!”
“趴下!快趴下!”
“别往那边跑!有机关枪!”
“我的腿...我的腿没了!!”
惊慌失措的哭喊、绝望的哀嚎、无意识的叫骂在枪林弹雨中此起彼伏。
剩下的伪军如同无头苍蝇,有的抱头鼠窜慌不择路,有的屁滚尿流原地卧倒把头死死埋在土里,有的则昏了头举起枪漫无目的地朝着他们认为有人的方向胡打一气,流弹“啾啾”地在林间乱飞。
“别他妈乱打!找到人!给老子找到人还击!”
刘老狠也惊得三魂丢了七魄,但他毕竟是刀口舔血过来的老土匪,求生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凶性。
他连滚带爬地躲到一处小土包后面,朝着身边几个跟着他的心腹手下狂吼,“打机枪!打机枪!!”
他手中的盒子炮指向西侧那个喷吐着火舌的荆棘丛,猛地扣动扳机。
“砰!砰!”
两声枪响,子弹打在荆棘丛前的泥土上,溅起两朵小泥花。
然而,他的喝止和微弱反击在独立营恐怖的交叉火力和战士们的精准打击面前,如同螳臂当车。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仿佛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
刘老狠身边一个刚探出半个身子举枪瞄准的伪军,脑门正中瞬间开出一个恐怖的血洞,身体猛地后仰栽倒,红白之物溅了刘老狠满头满脸。
“有射击好手!”
刘老狠浑身一颤,吓得亡魂皆冒,几乎把整张脸都埋进土里。
他听出来了,那不是杂乱的步枪声!
那个位置...那个位置...
他惊恐地瞄了一眼刚才子弹射来的方向。
那片位于半坡、毫不起眼的土坎阴影处。
周志远稳稳地拉动枪栓,一颗滚烫的弹壳“叮”地一声弹出,落在他脚边的草根旁,冒着青烟。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眼神锐利如初,通过瞄准镜冷静地搜索着下一个有威胁的目标。
刚才那个试图配合刘老狠反击的伪军,就是他收割的第一个灵魂。
“同志们压上去!刺刀见红!动作快!”
趁着伪军被狙击和两侧火力压得抬不起头、彻底丧失组织抵抗能力的空档,宋少华如同猛虎出闸的咆哮声在林子另一侧陡然炸响!
紧接着,是令人心惊胆战的、如同山洪暴发般的呐喊声。
“杀!”
“缴枪不杀!”
震耳欲聋的吼声中,四五十道灰色身影如同幽灵般从林间各处猛然跃出!
他们端平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速度极快,动作迅猛矫健,如同下山猛虎般径直扑向土路上已经崩溃的伪军!
宋少华一马当先,他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宛若金刚!
他根本没冲大路,而是一个纵跃跳过一道浅沟,直接冲进了挤在路北侧趴窝的一小撮伪军之中!
目标明确——刘老狠藏身的小土包!
“挡我者死!”
宋少华吼声如雷,手中三八大盖的刺刀如同毒蛇吐信!
两个试图拦阻他的伪军只觉得眼前灰影一闪,接着咽喉处便是一凉,剧痛尚未传来,意识已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宋少华脚步毫不停留,沾血的刺刀带起一溜血珠。
“给老子死开!”他飞起一脚,正踹在一个趴在地上装死的伪军腰眼上,那家伙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被踹断腰椎,口吐鲜血,身体怪异地扭曲着瘫了下去。
势如破竹!
真正的虎入羊群!
后续的战士们也如同潮水般涌入混乱的敌群。
刺刀闪烁着寒光,精准而致命地挑刺劈抹。
白刃战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冷酷高效的屠戮。
惨叫声此起彼伏,刀锋入肉时的“噗嗤”声令人头皮发麻。
“我投降!八爷饶命!饶命啊!”
“别杀我!我投降!”
“爹啊娘啊...”
目睹同伴如同草芥般被收割,剩下的伪军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意志和所谓的忠诚瞬间被求生的本能碾碎!枪被扔得满地都是,双手抱头跪在地上哭喊求饶的声音响成一片。
几个吓疯了的伪军想跑,却被守在外围的战士毫不留情地放倒。
黄麻子躲在树后,看到魏大勇那煞星般冲过来的身影,还有那几把滴着血的刺刀,魂都吓飞了。
他猛地扔掉手里那杆跟烧火棍差不多的汉阳造,“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举过头顶,涕泪横流:“投降!投降!八爷饶命!我投降!我是被刘老狠逼的啊!”
就在他跪倒的同时,宋少华已经旋风般冲到了刘老狠藏身的小土包前。
刘老狠脸上糊满了亲信溅出的脑浆和血浆,腥臭粘稠。
听着外面部下临死的惨叫和刺耳的投降声,看着他那最依仗的黄麻子竟然第一个跪了,他最后一点凶性和侥幸也消失殆尽。
完了,全完了!
他想跑,想挣扎,但双腿发软,连滚带爬刚想从土包后滚下去......
一只穿着厚重军靴的大脚,带着千斤巨力,狠狠踏在了他的后背上!
“喀拉!”
几声令人牙酸的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
“呃啊!”
刘老狠发出杀猪般凄厉的惨叫,脊椎被硬生生踩断,剧痛让他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口鼻鲜血狂涌。
“狗日的,老子等你这龟孙好久了!”宋少华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冰冷刺骨。
他用脚底狠狠碾了碾,脚下清晰地传来骨头茬子摩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细碎声响。
刘老狠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只剩出气多进气少的痛苦抽搐,意识开始模糊。
“捆结实了!留他半口气!拖回去!告诉河源县这帮杂种,这就是不听我们营长招呼的下场!”
宋少华厉声吩咐跟上来的战士,目光如电扫过战场。
战斗基本结束。
枪声已然停歇,只剩下伤兵的呻吟和伪军们筛糠般的求饶声。
冯启东带着几个警卫排的战士迅速上前,手脚麻利地将瘫软如泥、口吐白沫的刘老狠翻了过来,用浸过油的牛筋绳捆了个结实。
“报告营长!野沟子林伏击结束!伪军四十二人,除刘老狠重伤外,当场格毙十一人,俘虏三十人!缴获步枪三十五支,盒子炮一支,驳壳枪两支,手榴弹若干,子弹千余发。我方轻伤三人,无阵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