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仿佛那些金条大洋就在隔壁屋藏着,“孔团长真没意见?”
“意见?他美着呢!”
周志远嗤笑一声,往椅背上重重一靠,舒展着筋骨,“他只认能扛能打的铁疙瘩。金条大洋?烫手山芋!咱们收了,他乐的清闲,还落个人情。这趟买卖,咱稳赚不赔,友军关系还搭上了。”
他吐掉最后一口烟,把烟蒂狠狠摁熄在桌角早已斑驳的搪瓷缸边,“这次出去,‘买路财’有了,‘人情债’多了,‘家底’也厚实了。更重要的是,”
他眼神一凝,扫过门外寂静的深夜,“让孙师傅加把劲,咱们弄回来的新式货色,该给旅长送点‘样品’去尝尝鲜了......”
沈非愚脸上的激动还在,但听到最后一句,精明劲儿立刻占了上风,飞快地点着头。
眼镜片后那双熬红的眼睛更是精光四射,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如同耳语般透着巨大的期待与一丝慎重:“旅长那边......是该送份‘大礼’了!”
“你带回的这批金疙瘩加上咱兵工厂刚搞出来的那点‘玩意儿’......青霉素......头孢......第一批成品刚稳定下来,我正愁拿啥好东西配着一起送上去!”
“旅长要是知道不光有钱有枪,这能救命的‘神药’真在咱长缨谷土窑子里‘种’出来了......啧,那个效果!”
他咂咂嘴,眼中闪烁着商人估量与革命者热忱交织的光芒,手下意识地又想去拨拉他的宝贝算盘,似乎已经盘算起这份重磅大礼投下去,能激起多大的波澜。
就在这时,指挥部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指挥部的煤油灯芯“啪”地炸出个油花,沈非愚那句“神药”的尾音还悬在热烘烘的空气里,门帘子就被一只带着寒气的手猛然掀开。
警卫员刚端上的搪瓷缸子还冒着热气,水波在缸沿晃荡。
“报告营长!教导员!急电!”机要通信参谋陈明一步跨进来,身上的寒气撞得炉火苗子一偏。
他脸上跑得通红,鼻尖冻得发亮,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电报纸。
周志远刚往椅背上靠,闻言“唰”地直起腰:“哪来的?旅部?”
“不...不是!”陈明喘了口气,声音带着点难以置信的亢奋,“是沪市!您大哥,周志平先生,从沪市发来的密电!”
他把电报纸递过去,指尖因为激动有点抖。
“我大哥?”周志远浓眉一挑,接过电报纸的动作快而稳当。
屋里瞬间静了,只剩炉子里的炭火噼啪轻响和纸张被展开的窸窣声。
沈非愚也立刻凑了过来,眼镜片都挤到了周志远的肩膀上方。
油灯光线昏黄,周志远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密码字上飞快扫过。
他只看了几行,嘴角就猛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心脏。
那表情复杂极了,混杂着狂喜、难以置信和一丝肉疼。
他捏着电报的手指骨节隐隐泛白。
“他娘的...我大哥...真是...胆大包天啊!”周志远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声音都有点变调。
沈非愚看得慢些,急切地低声催促:“营长,周先生说什么?”
他从周志远肩膀上探过头,手指顺着电报上的字往下点,逐行看清了内容,越看眼睛瞪得越大,最后整个人都呆住了,连那副破眼镜滑到鼻尖也浑然不觉。
“沈...老沈...”沈非愚嘴唇哆嗦着,伸手去抓周志远的胳膊,“你...你快掐我一把......不是做梦吧?这......”
他猛地指着电报纸后面几行:“赊...赊来的?凭信誉......还有青霉素样品和一小份...资料?就从那帮认钱不认人的美国佬手里......赊、赊了整整......”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才念出那个巨大的数字,声音都在发飘,“一百八...一百八十万斤粮?!缅、缅甸、泰国、越南......那边弄来的?”
陈明猛点头,接上沈非愚卡壳的地方,语速飞快,恨不得把电报内容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周先生电报里说得很清楚!他到了沪市,靠以前铺下的关系网搭上了‘恒通洋行’的美国大班皮特森。人家原本鼻孔朝天,根本瞧不上咱们的买卖!”
“周先生二话不说,直接拿您给的那一小瓶试验用的青霉素成品和部分药效记录拍在桌上,直言‘这是能改变战场、让无数士兵活下来的神药’,点明它背后代表的市场和军方订单潜力不可估量!”
“光靠描述还不够直观,周先生甚至动用了私交,请动了一位在租界医院有影响力的德国医生现场确认药效!”
“那位洋大夫一见成品,眼睛都直了!当场就做了几个小实验,确认了这种‘青霉素’的惊人效果!”
“那美国佬皮特森精得跟鬼一样,立刻就嗅到了里面天大的商机!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陈明激动得脸更红了,仿佛亲眼所见:“周先生趁热打铁,咬定咱们手里有稳定产出的能力,现在只是前期合作。
“他抛出条件,用他的全部信誉作保,加上这份北美独家代理权的巨大前景作为抵押,从皮特森的洋行赊购大批粮食!”
“皮特森盘算着,一旦青霉素真的能量产并进入欧美市场,这点粮食钱简直是九牛一毛!”
“他甚至能靠着独家代理权把整个家族产业翻几番!一咬牙,同意了!”
周志远已经把那短短的电报看了三遍,眼神亮得吓人,像是看到了漫山遍野金灿灿的谷粒。
他手指点着电报末尾,声音终于找回了点力气:“看这儿!大哥说粮食已经从东南亚那边运抵沪市了,就堆在洋行的码头上!”
沈非愚凑到电报纸最后,喃喃念出周志远指着的那句话:“...‘粮食已抵沪,堆于外滩码头恒通仓栈,其势如山’...”
他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瞬间被巨大数字带来的震撼填满:“一百八十万斤堆成山......我的老天爷!”
陈明用力点头,语气急促地传达着电报核心:“周先生紧急电文的意思很清楚!头期款美国人是看在青霉素的前景和周先生个人信誉上垫付的,但尾款必须尽快结清!”
“对方只给了二十天时间!他希望营长您务必在二十天内,携带足够的尾款资金,如果可能,最好带上一些能证明我们量产能力的青霉素成品,亲赴沪市!”
“一手交钱一手交粮契!最关键的是,拿到粮食后,如何把这天文数字的粮食运回咱们这太行山深处!这事非您亲自去统筹不可!”
沈非愚的脑子已经被“一百八十万斤”和“巨量尾款”炸得嗡嗡作响,嘴里无意识地念叨:“二十...二十天...一百八十万斤...这得多少大洋啊...得把咱刚入库的底子都掏空了啊...还有运费...我的算盘呢...”
他手忙脚乱地转身想去找他那宝贝算盘。
“掏空就掏空!”周志远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一百八十万斤粮!老沈,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够咱们整个旅、不,加上周边的老百姓,勒紧腰带吃好几个月!”
“能救多少条命?能顶多少战士上前线?!这比什么金条大洋都金贵!”
“关键是有钱也买不到,这还多亏了青霉素的功劳!”
“全掏出来也值!值大发了!”
从后世过来的周志远可是知道,后面几年中华大地除了人祸,还有天灾。
两三年后,河南等地的大饥荒饿死的具体人数在后世都是个谜!
他豁然转身,一步迈到那张铺着大幅晋察冀地图的桌子前,目光如同鹰隼般死死锁住太行山深处代表着长缨谷的那个小点。
手指猛地向东方狠狠划出一道弧线,直指地图边缘代表大海的那一片蓝色。
“大哥这‘空手套白狼’...不对!是‘青霉素定乾坤’!干得漂亮!”周志远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激动和一丝咬牙切齿的痛快,“把咱兵工厂压箱底的宝贝样品和资料当敲门砖,生生砸开了一条粮道!至于尾款...”
他眼神一厉,带着股战场上下令冲锋的狠劲:“金库里刚搬回来的金条、大洋,还有各部队支援凑上来的备用款,老子亲自带上!不够的部分...老沈!”
周志远猛地扭头盯住教导员。
沈非愚正心疼得快抽搐,一激灵:“啊?营长?”
周志远语气不容置疑:“以兵工厂的名义打欠条!利钱咱们兵工厂出的青霉素来还!有这玩意儿在手,不怕他美国佬不认账!”
他目光灼灼,如同烧着两团炭火:“至于成品...”
他视线扫向兵工厂方向,脸上浮现出破釜沉舟般的狠厉笑容,“告诉沈教授,只要是能见着药效的,甭管罐罐瓦瓦里的东西是‘成功’还是‘半成品’,全都给老子封瓶贴签!有多少装多少!老子亲自押着这支‘神药’卫队闯沪市滩!”
周志远心思飞转,已经先沈非愚一步算清了这一笔账。
现在只是抗战前期,日本的封锁还不算过分,再加上二战还没有打起来,现在粮食还能进的来。
等后面大战一起,就算是有钱也买不到粮食。
千万别高估美帝等国家的良心,人家有粮食肯定要先顾自己。
一百八十万斤粮食,900多吨。
按照市价,应该在十五万银元左右。
按照独立营的家底,其实差的并不多,这里要多亏了小鬼子的最新赞助。
一百多根大黄鱼加上六万多大洋,这就十万多银元了。
之前从伪骑兵敌26师那里搜刮来的大黄鱼一百二十根,小黄鱼四百多根,还有八万多大洋。
当时,上交到旅部一半,最近买各种材料和粮食又花费了一小部分。
把这部分加上,居然足够这次粮食的全部货款了!
甚至,大大富余!
周志远暗自嘬舌,自己不知不觉间居然搞到了这么多钱。
老早就万元户了!
算上兵工厂和制药厂,轻轻松松‘百万家产!’
当然,手里的现金,肯定要预留出一部分资金备用。
如果再加上新鲜出炉的青霉素产品,皮特森那个洋鬼子还得再加码才行!
至于怎么把粮食运回来,周志远已经有了大致的想法。
眼下淞沪会战和忻口战役都还没结束,日军只是封锁了部分主干道。
只要把粮食先从沪市通过水路转运到武汉,然后再通过陆路经过河南运到陕西。
这段陆运,独立营藏起来的130多辆卡车,肯定要派上用场了。
一辆车满载8吨,这么算起来,一百三十辆卡车刚刚好!
从武汉经过河南转道陕西,大概八九百公里。
顺利的话,全程四五天的时间就能运回来。
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至于粮食从陕西再往哪里运,就不是周志远能决定的事情了!
这么大一批粮食,分配权肯定不会在自己手里的。
但是,不管怎么着,作为出力又出钱的‘大冤种’,独立营短时间肯定不会缺粮了!
指挥部的空气仿佛凝滞了,连炉火的噼啪声都显得小心翼翼。
周志远他猛地吸了口气,将那混杂着狂喜与巨大压力的气息压入肺腑,眼中的精光如刀般锐利起来。
“陈明!”他的声音低沉而紧迫,“立即接通旅部专线!要快!”
“是!”
通信参谋一个激灵,转身冲向通讯室,脚步带起的风吹得煤油灯火苗乱晃。
旅部,深夜。
桌上的油灯同样摇曳着昏黄的光,旅长正伏案研究作战地图。
急促的电话铃声骤然撕破寂静。
“报告旅长!长缨谷独立营周志远紧急呼叫!”
值班参谋的声音透着紧张。
“接过来!”旅长霍然起身,浓眉紧锁。
周志远这小子深夜急电,必有大事。
“旅长!是我,周志远!”线路刚一接通,周志远的声音就带着一种克制的激昂传了过来,少了平时的戏谑,多了从未有过的郑重。
“紧急情况!我大哥周志平在沪市,靠着咱们兵工厂那点青霉素的信誉,‘赊’到了一百八十万斤粮食!现在全堆在沪市外滩码头了,美国人只给二十天时间付尾款提货!”
“多少?”旅长的声调陡然拔高,连旁边的参谋都吓了一跳。
一百八十万斤!
这个天文数字像重锤砸在他心上。
部队缺粮,老百姓饿肚子,这简直是雪中送炭的命根子!
“千真万确!旅长,电报原件稍后就到。粮食是美国人从东南亚搞来的,船就在沪市外滩恒通洋行码头。”
“眼下两个火烧眉毛:第一,二十天内必须带齐尾款到沪市交割;”
“第二,怎么把这山一样的粮食从鬼子和伪军的层层封锁线里,运回咱们太行山!”
旅长的心脏“咚”地猛跳了一下,巨大的狂喜瞬间被更巨大的难题覆盖。
他瞬间理解了周志远语气中的沉重,这不是一次简单的买卖,是一场关乎成千上万军民性命的战略运输!
他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斩钉截铁:
“好小子!你大哥立了天大的功!这粮食是救命粮!给老子听好了:钱的事,老子砸锅卖铁、掏干家底也给你凑齐!运输的事...”
他猛地顿住,思绪如电,“这盘子太大,老子一个旅撑不动!你待在原地别动,通讯保持畅通!”
“我现在立刻去向师长和老总汇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这粒粮运回来!等我消息!”
“我马上去师部,好在旅部这几天和师部做邻居,近的很!”
“啪嗒!”
旅长几乎是用摔的力度撂下话机,顾不上披大衣,一把抓起那份刚译出的、字字千金的长电报,旋风般冲出指挥部,朝着师部大步流星奔去。
脚下的冻土被他踩得咔咔作响。
师部指挥所,灯火通明。
师长听完旅长语速极快、几乎不带喘息的汇报,平时沉稳的脸上也瞬间布满了凝重与激动交织的神情。
他拿起电报,逐字逐句看完,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一百八十万斤...我的老天爷!”师长猛地拍案而起,“这是战略物资!比黄金还金贵!周志平同志胆识惊人!周志远这小子....一门三父子,硬是要的!”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爆射,“政委!马上给总部发电,十万火急!内容:沪市获取巨量救民粮一百八十万斤,限于二十日,需抢运入根据地。请求总部统筹,调集所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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