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发出不到半小时,总部首长办公室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声音沉稳却带着巨大的力量。
“情况已悉!党组织也收到了沪市地下党的报告,高度关注!首长们已有明确指示:粮食是革命本钱,是群众性命!”
“各部队、沿途地下党组织,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确保粮食安全运抵根据地!”
“授权你师全权协调,沿途所有部队、游击队、地下交通站,必须无条件全力配合!告诉周志远,党组织是他坚强的后盾!”
“放手去干,遇到任何阻碍,给老子扫平它!”
与此同时,晋冀豫陕等地省委也接到了来自中央的同一份命令。
一时间,太行山深处各个机关电台信号此起彼伏,一道道电波将“一百八十万斤”、“救民粮”、“不惜代价”、“全力配合周志远”的关键词,迅速传递到所有相关的中枢神经。
师部指挥所里,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几位首长围在地图前,烟一根接一根,脸上都因巨大的兴奋和责任而泛着红光。
“周志远那小子之前提到的南下运粮计划,什么水路转陆路,卡车接应,有具体方案没有?”师首长目光灼灼地盯着旅长。
“有!他出发前跟我提过一嘴思路!”旅长立刻回答,“粮食走长江水道从沪市到武汉!武汉至陕西由河南地下党和我们驻守潼关附近的部队掩护,走豫西南通道!”
“陕西到晋东南,才是动用他那批‘家底’卡车的大头!这路线虽然曲折,但避开了日军主要封锁线和正面战场,是眼下最可行的!
当然,粮食是运往陕西,还是入晋冀,全靠中央决断!”
他手指在地图上武汉、南阳、潼关、韩城、河津一线划过,“关键是武汉到陕西这段陆路,几百里地,全是敌人的眼线,必须打通一条安全走廊!”
参谋长迅速估算:“时间紧!水路到武汉最快也要四五天。陆运是关键。周志远那130辆卡车如果都能动,一次能拉上千吨,但需要绝对安全的通道和接应点。而且这么大车队,目标太显眼,沿途的敌人不是瞎子!”
“没有安全通道就给它打出一条来!”政委一拳砸在桌上,“中央和总部已经下了死命令!沿途所有党组织、游击队、武工队,包括国民党的统战力量,能用的全用上!
“情报先行,清除障碍,武装护送!告诉周志远,这不是他独立营的私活,是整个晋冀豫陕、乃至整个华北,是党组织赋予的最高任务!”
“所有环节必须无缝衔接!”
激烈的讨论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方案被迅速细化、敲定。
师长拿起电话,再次直接接通长缨谷:
“周志远!”师长的声音严肃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师部和党组织的命令已经明确:不惜一切代价,运回粮食!你的南下运粮计划,师部批准了!”
“行动代号:薪火!”
“是!首长!”周志远在那头挺直腰板,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听着!”师长语速极快,“钱,旅部正在紧急筹集你所需尾款,由旅部保卫处精锐护送你携带赴沪!
粮食装船离沪后,立即电报行程节点!陆运是关键。路线按你之前构想的:武汉水运终点为XX码头,由HUB省委及武汉地下党负责接应并武装掩护出城!
“第一阶段陆运从武汉至南阳,由豫南地下交通网及我豫南支队负责武装护送!”
“第二阶段南阳至潼关,HEN省委动员最强力量,同时我已严令驻守韩城地区的XX团主力提前前出,必要时跨越黄河进行武装接应!”
“第三阶段潼关至韩城段,”师长的声音更沉了几分,“这是最危险也最显眼的一段!将由你独立营全部机动卡车力量、以及旅部临时抽调给你指挥的摩托化快速分队组成庞大运输队,务必利用黑夜掩护,分段突进!”
“沿途所有我方控制区、游击区、地下联络点,必须提供准确情报、物资补给及武装警戒!”
“遇到小股敌人骚扰,坚决击溃;”
“遭遇大股敌人,能避则避,避不开就调集附近所有武装力量,给我把它撕开一条口子!”
“卡车队进入晋南后,由总部派出强有力部队保障最后安全!”
师长喘了口气,斩钉截铁地作最后强调:“沿途所有我方武装力量,你以‘特派专员’身份拥有此次行动的最高指挥协调权!
“所有人员物资,必须无条件服从!”
“记住,你肩上扛着的不只是粮食,是千千万万军民活下去的希望!”
“完成任务!有没有信心?”
线路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周志远从未有过的高亢回应,充满了破釜沉舟、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炽热战意。
“请师长放心!请各位首长放心!我周志远以党性和性命保证!就是豁出这条命去,也一定把这救命的粮食,一颗不少,全运回来!”
好吧,周志远已经忘记了,他还没有入党!
电话挂断后的长缨谷指挥部,周志远缓缓放下变得滚烫的听筒,后背已被汗水浸透,但眼中的火焰却如同烈阳般熊熊燃烧。
有三维地图在,他是此次行动的不二人选!
时刻监视方圆五公里范围的地形和人员标识,将是他完成此次运输任务的神兵利器!
沈非愚还沉浸在“一百八十万斤粮”的天文数字带来的眩晕感里,周志远眼中仅有的那点疲惫已被火焰般的光彩彻底烧尽。
他把那封救命的电报狠狠拍在桌上,力道震得煤油灯的火苗都跳了一跳:“陈明!立刻给旅部发报,确认建立紧急联络通道!同时,通知所有连级干部,十分钟后指挥部集合!紧急作战任务!”
“是!”陈明一个激灵,转身冲进电台室。
指挥部外的冷空气瞬间被滚动的脚步声撕裂。
一连长宋少华揉着惺忪睡眼、一边系扣子冲了进来,后面跟着同样神色匆匆但眼神锐利的二连长王远山、三连长周鸿文。
紧接着是虎背熊腰、走路带风的炮兵一连连长楚云舟和面容沉毅的四连长李显。
过了一会儿,新加入独立营的炮兵二连连长李景澄也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一脸精悍的突击队队长西村厚也和堀田优斗,更是像幽灵一样几乎同时出现在门口。
最后是辎重营的蒋子轩、兵工厂的孙师傅和制药厂的负责人沈非凡沈教授。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周志远那张亢奋中透着狠厉的脸上,指挥部里那股硝烟味儿似乎还没散尽,又被一种新的、风雨欲来的紧张感填满。
周志远没半句废话,抄起教鞭直接点在铺开的晋察冀及华中简易地图上:“十万火急!我刚收到我大哥从沪市发来的密电!”
他言简意赅,三言两语就把“天降巨粮”和“二十日死线”砸了出来,话音落点,直接戳向武汉。
“看到没有?这里,武汉!长江边!”他的教鞭重重点在武汉外围郊区,“一百八十万斤粮食的命运就在这儿开始!宋少华!”
“到!”宋少华下意识挺直了腰杆。
“你的一连和王远山的二连!”周志远目光如炬扫过两人,“再加上突击队主力!你们的任务,就是配合运输连队,用最快的速度、最隐蔽的动作,把咱们藏在二道沟谷底的那一百三十辆宝贝卡车开出来!一辆都不能少的开到武汉郊区待命!”
“营长,那些大家伙......”王远山有些迟疑,藏那些车不容易,开出来动静也小不了。”
“我知道难!”周志远断然截住他的话,“再难也得上!你的人开不了车也得给我当好眼睛和打手!”
“我不要叫苦叫难,只要卡车车队准时到达武汉指定地点!”
“沿途所有可能出现的眼线、小股伪军,给老子提前清理干净!”
“卡车目标太大,必须分批次,化整为零!走山坳、绕小路,白天尽量隐蔽,晚上给我玩命开拔!”
“目的地是武汉西南方向的黄陂镇附近山区,具体坐标陈明会给你们!到地方给我藏好,电台静默,等我人到了武汉再开机联系!”
“有没有问题?”
“保证完成任务!”
三人齐声低吼,眼中瞬间燃起战意,开卡车闯敌后?
嗯,国民党控制的区域,也勉强算是敌后吧!
营长这玩法够野!
也够爽!
“楚云舟!李显!”周志远的目光转向剩下两人。
“到!”炮兵连长和四连长啪地立正。
“你们两,加上老周的三连,”周志远手指重重落在代表长缨谷的地点上,“就是咱们营最后的底牌!守好家!管好兵工厂、制药厂,训练给我抓紧!新兵蛋子都要有随时能顶上去的觉悟!
“根据地周围的眼线该清的清,敢伸爪子的,不管明的暗的,给我往死里揍!”
“从现在开始,长缨谷给我缩成一个刺猬!除了旅部命令,谁来都不好使!明白吗?!”
“营长放心!守不住老窝,俺老楚提头来见!”楚云舟拍着胸脯保证,李显也用力点头:“人在根据地在!”
“好!”周志远回身,看向一直对着金条大洋箱子、手指快在算盘珠子上磨出火星的沈非愚:“老沈!钱箱子!立刻给我装好!黄鱼、现洋,旅部那边凑来的款子一到,马上交接!”
“不用等旅部的钱,咱们先垫上,这就清点装箱!”沈非愚一推眼镜,脸上那股肉疼劲儿被更大的使命感压了下去,对着警卫员吼道:“来个喘气的!跟我去把咱们的家底都搬过来!轻拿轻放!掉一个大子儿老子剥了你们的皮!”
他像护崽子的老母鸡一样冲到那些弹药箱改成的金库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亲自监督着警卫员将压箱底的家当一包包、一摞摞小心翼翼地搬出来。
周志远的目光转向西村厚也:“西村,从你的突击队里,挑十二个最能打、最机灵、还会开车的硬点子!跟着我和警卫排行动!”
“另外,制药厂这边,”他看向角落里一个安坐的沈非凡,“沈教授,不管您用什么办法,把所有能封瓶贴上‘青霉素’标签的罐子,甭管里面装的啥,只要有药效的,全给我装进特制的防震箱里!
“有多少装多少!天亮前送到指挥部!这可是去震美国佬的‘面子货’!”
沈教授站起身,默默的点头,表示明白!
很快,得到命令的众人鱼贯而出!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山谷已经彻底沸腾。
宋少华、王远山带着一二连的骨干,护送着独立营运输连,像投入林海的溪流,迅速消失在通往二道沟的隐秘小径。
西村厚也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他的副手堀田优斗指挥着一个小队的战士等在指挥部外面。
警卫排的战士将一个个沉重的钱箱和贴上兵工厂封条的样品箱搬上几匹最健壮的战马。
沈非愚最后将一个厚厚的防水皮包塞进周志远手里,里面装着各种身份证明和汇票凭证,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全...全在这儿了!营长,千万千万小心!”
周志远重重拍了下他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扫过整装待发的警卫排和那十三名包括堀田在内的精挑细选出来的突击队好手,一个个眼神灼灼,身上是藏不住的杀气。
“都精神点!咱们这趟是去大沪市亮家底、接救命粮!腰杆给老子挺直了!走!”
他第一个翻身上马,缰绳一抖。
在沈非愚和留守连队干部们充满担忧与期望的目光注视下,这支由精锐警卫排和突击小队组成的、腰缠万贯又背负着千斤重担的小股骑兵,踏着晨光冲出了长缨谷。
所有人一人双马,马蹄声急骤如鼓点,向着东南方向、那繁华与危机并存的十里洋场奔去。
铁灰色晨雾浓得能拧出水珠子,周志远一马当先冲出长缨谷山口,身后警卫排和十三名突击队员紧随其后,裹着寒气向南疾驰。
冰冷的空气刀子似的刮脸,但每个人胸中都烧着一团火。
“和尚!前面警戒!”周志远低喝,声音穿透马蹄的闷响。
魏大勇一拍马靠前,与周志远并辔而行,眼神却警惕地扫视着前方被浓雾吞噬的山梁。
周志远微微阖眼,脑海中那副三维地形图瞬间展开,山川沟壑、道路村落、甚至远处一缕孤零零的炊烟都纤毫毕现。
他右手几不可察地朝右侧山坳方向做了个“压腕”的动作。
魏大勇立刻会意,一夹马腹冲到队伍右前方,用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压着音调喊:“大部队保持速度!猴子带两个人右边探路!注意山梁!发现鸟不惊兔子不蹿的鬼地方就给老子往死里搜!”
叫猴子的警卫排战士应了一声,带着两人利索地控马斜插进浓雾弥漫的岔路。
这是预防敌人的伏兵或暗哨,也是三维地图与现实侦察的双重验证。
蹄声隆隆,驮着沉重钱箱和珍贵药箱的健马偶尔喷出粗重的响鼻。
张阳像块磁石吸在钱箱旁边,眼神跟鹰似的扫过马背上晃动的藤箱,听着里面偶尔“叮铃哐当”的金玉撞击声,心头一阵抽紧,又暗自啐了一口:“操他娘的小鬼子,迟早用你们的血肉给兵工厂铸炮!”
一路昼夜兼程。
凭借着周志远脑中地图的指引,队伍像泥鳅一样钻过看似严密的封锁线。
白天往往在废弃的窑洞、背风的山坳里歇脚,连喂马都是把草料抱进洞里啃。
有一次被三维地图预警到日军一支机械化中队正在前方公路巡逻,队伍立刻转向,硬是钻进一条被积雪深埋的废弃小道,魏大勇领着人拿铁锹在前面连刨带铲才勉强开出路。
当晚露宿山崖,寒风裹着雪粒子往骨头缝里钻。
曹大嘴抱着他那心爱的掷弹筒管冻得直哆嗦,嘴上却不饶人:“嘶...老天爷真他娘的不开眼!这要是冻坏了老子的宝贝管子,回头轰鬼子炮楼少两声响动,那多憋屈!”
周志远没说话,把自己的旧棉袄脱下来扔给他,自己裹紧单衣蜷在避风石后,闭眼维持着地图的极限范围警戒。
他的黑眼圈已经深得像刻上去的。
最难缠的是过黄河。
船在预定地点接到时已是后半夜,河对岸有伪军关卡。
三维地图上清晰地显示着几个哨位的移动轨迹和一个打盹的伪军哨兵。
“大嘴,”周志远声音沙哑,指了指河滩芦苇深处,“用你的家伙,对着上游三百米那棵歪脖子枯树顶上瞄,给老子轰一下响动,只准炸水,动静要大!”
“懂嘞!吓唬狗呗!”曹大嘴兴奋地架好掷弹筒。
不多时,“轰!”一声闷响,一道水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炸起老高,枯树影被震得簌簌掉雪。
对岸伪军哨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炮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往关卡碉堡里钻,顿时炸了锅,狼狗狂吠,手电乱晃,注意力全被上游吸引了过去。
周志远抓住这短暂的混乱窗口:“快!渡河!”
小船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滑向对岸预设的荒滩登陆点。
船刚靠岸,堀田优斗和两名身手最好的突击队员便如狸猫般上岸,迅速解决了两个落单的伪军暗哨,麻利地拖进苇丛。
队伍这才迅速上岸,马蹄包着厚布,悄无声息地没入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
魏大勇走在最后,对着河对岸兀自惊惶未定的灯火呸了一口:“一群瞎了眼的看门狗!”
一路向南,接**汉铁路线,气氛更加紧张。
铁路沿线鬼子的装甲巡逻车像定时打卡。
三维地图显示,前方一个必经的岔路口临时设了卡,一小队日军和十几个伪军正在盘查行人,旁边还停着一辆刷着膏药旗的三轮摩托车。
绕路?
地图显示两边都是开阔麦田,白日行进暴露无疑。
“把‘行头’换上!”周志远果断下令。
堀田优斗带的突击队员,此刻成了最佳演员。
众人动作麻利地抖开几套从鬼子巡逻队身上扒下来的沾血旧军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