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卸货现场随着他的介入,少了几分混乱,多了一份井然有序。
周志远没再回头。
他拖着步子,走向临时集中起来等待安置的队伍。
战士们脸上的兴奋劲儿早被疲惫和寒冷压得没了影,裹着棉袄抱着枪,靠着车辕或直接坐在地上。
“同志们!”周志远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竖着耳朵的人心里,“这趟活儿干得漂亮!咱们这一记戳心脚,估计让小鬼子疼到骨头缝了!”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在几处带伤的绷带上停了停,又移开,“现在,都给老子爬回去睡觉!醒来以后,吃顿好的,咱们再论功行赏!”
“是!”
“知道了,营长...”
“营长万岁!”
“都别在这儿扎堆吹风装死狗了!”周志远一挥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驱赶,“想站着睡也行,冻成冰棍别怨老子没提醒!散了!赶紧的!”
他说完,肩膀微微垮了些,大步朝着自己的营房走去。
路过同样一脸疲惫的王远山身边时,拍了下他的肩膀:“赶紧弄利索,你也赶紧回去休息!”
“好的,营长。马上就好!”
周志远点点头,回到自己营房,直接扑倒在床上,狠狠睡去!
第二天早上,周志远是被战士们出操的声音吵醒的。
他出门一看,居然是旅部派过来的学习火炮技术的300战士到了。
晨雾还没散尽,山坳里的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周志远让营房外整整齐齐的跺脚声和年轻战士带着点紧张的呼喝给彻底撵跑了睡意。
掀开棉帘子出来,清冽的空气灌了他一肺管子,人猛地一激灵,残余的疲惫都给冻掉了大半截。
场院上黑压压站了三四排人,新剃的脑袋顶着白霜,一个个背着打好的背包,腰杆挺得溜直,眼神亮得像新擦过的刺刀尖,里头憋着股子好奇和初来乍到的拘谨。
队伍前头戳着俩人。
打头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军装,腰间皮带上挂着个磨得锃亮的牛皮公文包。
一顶同样洗得发灰的军帽端端正正扣在头上,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头的眼睛清亮亮的,正挨个扫过那些个脑袋冒霜的年轻后生。
他旁边那汉子就糙多了,旧棉袄敞着怀,露出里头同样是褪了色的土黄军装。
腰上挂把盒子炮,胳膊肘上还有块明显的油污补丁,一张脸膛被冷风吹得通红,正背着手在队伍前面踱步。
一看周志远揉着眼睛趿拉着鞋走近,那戴眼镜的干部紧走两步迎了上来,脸上先扯出个诚恳的笑,手也伸了出来:“您就是周营长吧!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么早吵醒你了!”
“我刚才已经和沈教导员接触过了。旅部派我们来学习火炮技术的,我是干部科的郑国斌!”
他的手劲儿不小,掌心温热,握着人使劲摇了摇。
“这位是旅部炮排的老排长,李景澄同志,旅长说了,今后炮团这三百号棒小伙,就交给你周营长,当一块好料炼了!”
周志远和他用力握了握,又冲李景澄点点头。
李景澄嗓门洪亮,走过来一个立正,抬手就敬了个礼:“周营长!炮排李景澄报到!往后给你添麻烦了!”
这汉子说话直接,带着浓浓的战场硝烟气,“路上紧赶慢赶,总算把这帮小崽子囫囵个给你送来了!旅长发话,我李景澄就留下,当个烧火棍都行,听你周营长使唤!”
周志远脸上的倦意被那股子熟悉的军人硬气冲淡了不少,也露出笑意:“李排长好样的!来的正是时候!我们这边刚啃下一块硬骨头,锅灶正热乎着,就缺你这样的老师傅添柴禾!”
他一边说,一边抽回手,从旧棉袄兜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香烟,捏出两支烟来,直接杵到李景澄和郑国斌面前。
郑国斌笑着摆摆手婉拒了,李景澄却咧嘴一笑,毫不客气地接了过去。
他凑近周志远递来的火点上,深深吸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吐出一股白烟,像是要把一路的寒气都吐掉。
周志远自己也叼上一根,划了根火柴点上,青烟缭绕中,他的目光扫过那三百张年轻且充满干劲儿的脸,声音沉稳地传开:“同志们!”
“从今天起,你们就暂时是咱独立营炮团的人了!你们要学的玩意儿金贵,响一下,就能让鬼子少几个炮楼!”
“给我记死了,到了这,甭管原来在哪连哪班,都给我当新兵蛋子!打炮的手艺,是拿命磨出来的活儿!”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队伍里有些轻微的骚动,不少新兵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眼神更亮了。
这时,场院角落传来几声骡子不耐烦的响鼻。
正领着几个后勤战士牵牲口去马厩的王远山,忽然绷着脸,扯开他那能震落房梁灰的大嗓门吼了一嗓子:“看什么看!那大洋马屁股上有金子啊?都给老子把头正过来!列队呢!”
原来几个新兵蛋子没见过独立营缴获的那些高头战马,正斜着眼偷瞄。
这一嗓子吼出来,那几个兵臊得脸通红,立刻跟标枪一样站直了。
李景澄也扭过头去,瞪了那边一眼,跟着吼了声:“张小二!又是你小子不老实的脖子是吧?这个也好奇,那个也好奇!你干脆叫张好奇得了!”
这名字喊得贼溜,显然队伍里头有几个刺头儿他路上就摸清楚了。
他这一嗓子活脱脱就是之前李云龙训斥新兵那话的翻版。
周志远听着就乐了,感觉像是刚和老团长分隔不久,他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又被眼前这炮排长给续上了。
郑国斌被王远山和李景澄这一前一后的大嗓门震得微微皱了皱眉,随即又松开,脸上挂着温和但一丝不苟的笑。
他低头,一只手扶了扶眼镜腿,另一只手伸进那个油亮的牛皮公文包里摸索,动作不快,带着点知识分子的稳当劲儿。
掏出个硬挺挺的信封,郑重地递到周志远面前:“周营长,这是旅部签发的正式介绍信和人员花名册。三百人,一个不少,名册后面附着各人特长备注,有原先摸过土炮的,也有打弹弓特别准的,都有记录。”
周志远把半截烟叼在嘴上,腾出两只手来接。
那信封有点分量,纸面粗糙厚实,捏在手里能感到旅部公章的清晰凹痕。
他看也没看,直接塞进了自己那件旧棉袄宽大的内兜里,然后拍拍鼓起来的衣兜:“行,东西到我这儿了!郑干事办事儿就是地道。”
他吐出口烟,看了看天色,“郑干事辛苦一路,先进屋歇歇脚喝口热水?老李,你跟我先去转转看看咱们那些家当?”
李景澄立刻把抽到一半的烟卷在冻硬的泥地上狠狠摁灭,烟头瞬间被鞋底碾碎:“走!营长!”
他那架势,恨不得立刻就扑到大炮身上去。
郑国斌笑着点点头:“周营长先忙正事!我去营部找沈非愚同志那边整理下文档,等你忙完了,咱们再详细对一下这三百名战士的档案安排事宜。”
周志远“嗯”了一声,拍拍李景澄的肩膀,两人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踩着薄霜,朝着兵工厂后面圈出来存放新缴获火炮的临时场地大步走去。
后面那三百号新兵,已经在新连排长的呼喝声中,排着队列,被领向安排好的营房驻地。
午饭后,周志远拉着新来的郑国斌二人和沈非愚、薛辰以及楚云舟开了个短会。
商议之后,决定直接采用以老带新,一帮一的方式组建新的炮兵队伍。
楚云舟的炮兵连抽调一半的老兵与新来的炮兵连进行对换,这样独立营就有了楚云舟的炮兵一连和李景澄的炮兵二连。
炮兵二连李景澄做连长,郑国斌做指导员,并安排了一名叫江怀周的同志做副连长。
每个炮兵连有两门75mm山炮,八门70mm九二式步兵炮,以及八门90mm九七式迫击炮。
这两个连虽然称之为‘连’,其实已经是炮兵团的架子了。
历史上,一直到1938年1月底,八路军总部炮兵团在山西临汾卧沟村才宣告成立。
炮兵团成立伊始,面临着诸多困难。
首先是武器装备奇缺,其次,就是精通火炮射击技术的人员不足,最后就是炮弹....
通过多方努力,炮兵团搜集到了10多门山炮和4门迫击炮以及一些必需的装备和器材,基本上具备了履行作战任务的能力。
所以,周志远独立营的两个炮兵‘连’的出现,也算是给所有八路军部队开了个好头!
周志远给众人打了保票,很快就会用更大口径的山炮替换到‘性价比’不太好的迫击炮。
沈非愚等人很好奇周志远又准备从哪里搞炮,被他微笑着转移了话题。
刚搞定了新来的炮兵连的融入问题,周志远还没顾得喘上一口气,外面的哨兵就通知了他一个消息。
又有人到访。
周志远抬眼一看,居然是新一团的沈泉。
一骑快马当先冲进谷口,后面跟着两个同样风尘仆仆的战士。
马背上那汉子身形彪悍,隔着老远就扯开嗓子吼:“老周!周大营长!”
正背着手站在营部矮墙边和薛辰交代事务的周志远闻声抬头,尘土落在那熟悉的轮廓上,他眯着眼仔细一瞧,脸上骤然爆开惊喜:“沈泉?你小子!”
周志远大笑着几步抢上前去,恰逢沈泉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两副结实的胸膛狠狠撞在一起,撞得咚咚直响。
大手在对方肩膀上猛拍,力道大得沈泉一个趔趄,随即是更用力的回敬。
“他娘的,半个多月没见,还是这副傲脾气!”沈泉龇着牙,一巴掌拍掉周志远后背蹭的灰,又拍打自己军装上的尘土,“快瞧瞧,你这营盘如今可是抖起来了!比新一团那边阔气得多!嚯,瞧瞧这机子声,瞧瞧这新营房,真他娘的鸟枪换炮了!”
“少给老子来这套捧哏!老李手底下能缺了你这员猛将?说,新一团离这儿可有段路,你沈营长不在灵丘拉队伍,跑来我这荒山野岭唱哪出?”
周志远笑骂着,引着沈泉往营部里走,不忘回头嘱咐薛辰,“老薛,弄壶热茶来,顺便看看伙房今天有啥硬货,先弄点垫肚子!”
进了简陋却收拾得利落的营部,沈泉不客气地往长条凳上一坐,接过战士递来的粗瓷海碗,咕咚灌了一大口水,一抹嘴,那点长途奔波的疲态就散了大半,眼睛贼亮:“老周,实不相瞒,我是打秋风来了!”
“哦?说说,看你这架势,没好事。”周志远拉过另一条凳子坐下,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位老战友。
“好事!天大的好事!”沈泉身子往前凑了凑,带着点兴奋,“上头在筹建新部队,‘独立团’!知道不?从咱旅里各主力团抽骨头抽血架起来的!咱新一团这块硬骨头,自然也被抽了一块!”
他拍拍自己胸膛:“我,沈泉!被点将了,点去新成立的独立团,还是当二营长!嘿嘿。”
“独立团?”周志远浓眉一掀,眼里的惊喜实实在在,“好哇!这绝对是大好事!咱们的队伍是越打越壮了!老李那边能放你这柱子?”
亮剑的主要剧情可是围绕着独立团发展的,他也没想到,独立团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成立的。
本来,他还寻思着,不会自己的独立营会被升格给独立团吧?
这样,剧情可就是跑的太偏了!
“咳,咱们团长那人你还不知道?”沈泉咧开嘴,“骂骂咧咧那是跑不了的,恨不得把老子绑回新一团。”
“可转脸就又交代了,‘沈泉啊,到独立团给老子好好干,别给新一团丢脸!人手家伙不够硬气?”
“去找周志远那小子打秋风!这小子现在可是土财主,手里洋落厚实得很!’”
“这不,奉了咱们李团长的最高指示,我这才算正经有了由头,绕道奔你这宝地来了!”
沈泉学着李云龙那腔调,惟妙惟肖,末了带着几分谄媚又豪爽的笑意:“老周,咱是实在人,不拐弯抹角。新单位,百废待兴,尤其缺家伙事!”
“我这空手过去当营长,总不能真让战士们拿根烧火棍跟鬼子干吧?”
“李团长拍着胸脯说你有办法,我就来了!多少给匀一点,让咱腰杆也硬气硬气!”
话音没落,薛辰正好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苞谷糊糊和一碟咸菜疙瘩进来,显然听到了后半截。
周志远没动筷,脸上笑意不减,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果断的权衡。
新组建的独立团是原剧情中打小鬼子的中坚力量,要啃的必然是硬骨头。
沈泉是老战友,更是得力干将,这份支持,值!
他猛地一拍大腿,那响声在营房里格外清脆,震得沈泉端着碗的手都顿了一下。
“嗨!我当多大事!沈营长开这金口,那是看得起我周志远,看得起独立营!”周志远声音洪亮,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利落劲儿,“老薛!”
薛辰立刻放下碗筷,站直了身子:“营长?”
“去!立刻去大库!”周志远大手一挥,语速飞快,“点一百支九成新的三八大盖出来!子弹,配足,每支枪搭上两百发!分箱装好,上油打捆!动作麻利点!给沈营长带走!”
一百支?
还每支配两百发子弹?
沈泉听得眼睛都直了,碗里的糊糊差点没端稳。
他原本想着能捞个二三十支枪带过去就算天大的面子了,毕竟这年头,枪就是命!
子弹更是金贵!周志远这手笔...
简直是大方到了顶!
怪不得,团长说周志远是八路军里的‘大财主’!
看人真准!
薛辰也是微微一怔,营长刚打完大同还缴获了不少,家大业大他是知道的,但这数量...
他反应极快,毫不迟疑:“是!营长!我亲自去办!保证一刻钟内全部规整到位!”
说完,转身就大步流星冲了出去。
“老周!你...这...这...哎哟!”沈泉激动得语无伦次,站起身来,嘴唇嗫嚅着,脸上涨得通红,狠狠一拳砸在周志远肩膀上,力道大得惊人。
“够意思!真他娘的够意思!我...我这个二营长这回过去,腰杆子能挺得比电线杆子还直了!”
惊喜和感激在那张直性子的脸上毫不掩饰地绽开,笑得几乎合不拢嘴。
周志远揉了揉肩膀,也笑着站起身:“咱兄弟还说这个?咱们团长说得对,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你沈泉这把利刃去开新团,老子支援点家伙事算什么?记着,回头拿鬼子的脑袋当利息还我!”
“成!这话我记心里了!”沈泉重重点头,胸膛拍得山响,“这情我沈泉领了!独立团二营,决不让老周你丢脸!拿不回鬼子大把人头,我沈字倒过来写!”
两人又就着咸菜疙瘩呼噜呼噜喝完了糊糊。
没多会儿,外面就传来骡马装鞍挂套和战士们吆喝装车的声音。
薛辰办事果然利落,效率惊人。
沈泉再也坐不住,归队心切,起身告辞:“老周,不多留了!队伍在镇上还等着我,路还远着呢!这份情,兄弟记死了!”
“路上小心!”周志远将他送到营部门口。
外面,两匹驮马驮着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枪捆,另一匹骡子背上稳稳驮着两个沉甸甸的木箱,想必是那分量十足的子弹。
沈泉带来的两个战士利索地牵过自己的马,眼神里也满是兴奋的光。
沈泉翻身上马,在马上再次用力抱拳:“老周,保重!等我在独立团站稳脚跟,请你喝酒!”
“滚吧!少在这酸!”周志远笑骂着挥挥手。
“驾!”沈泉一抖缰绳,蹄声再次响起,轻快地冲出了长缨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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