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的视线扫过铁笼,又落回被警卫排战士按跪在地、抖得筛糠似的日军俘虏身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把所有俘虏拉到旁边空矿道,处理掉。”
“明白!”
魏大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中凶光一闪,大手猛地抓住一个俘虏的后脖领,像拎小鸡一样往外面拖拽。
俘虏们瞬间明白了什么,想挣扎喊叫,喉咙却被死死锁住拖拽的力道掐得只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徒劳地踢腾着腿,被警卫排的战士们毫不留情地扯着胳膊拖向旁边那条漆黑阴冷的备用矿道。
铁笼区这边,只剩下警卫排两个持枪警戒的战士和周志远。
刚才的喧嚣仿佛被厚重的血腥味隔开。
王远山安排几个战士守住了其他几条通道入口,确保没人能从这边溜走,也防止有漏网的敌人窜出来。
周志远走到离得最近的一个铁笼边。
借着头顶摇摇晃晃的电灯泡昏黄的光,能看清里面蜷缩着一个人形,或者说曾经是人形的东西。
那身躯扭曲得不成样子,脖子不自然地歪着,身上找不到一块好皮,裸露的皮肤像被强酸浇过,大片的溃烂粘着污黑的衣物碎片。
更触目惊心的是他腹部一道巨大的缝合伤口,缝合线粗糙歪斜,针脚暴露在外,有些地方似乎已经撕裂,渗着黄绿色的脓血,散发着恶臭。
那人形似乎感觉到笼子边的动静,喉咙里发出一串意义不明的、夹杂着气泡的“咕噜”声,被溃烂包裹着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露出一点浑浊暗黄的眼球。
那眼球缓缓地转动,带着一种全然麻木的迟钝,看了周志远一眼,没有任何愤怒、恐惧或是哀求,空洞得如同被彻底掏空的木偶。
仅仅就是看了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内容,只有深不见底的、被痛苦彻底抹平的虚无,他甚至没有像笼子里其他人那样发出无意义的嘶嚎。
周志远的手无声地按在了腰间驳壳枪冰冷的木柄上。
他微微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混着恶臭和血腥呛入肺管。
他拔出了枪。
枪身似乎变得很沉重。
他没有回头,只盯着笼子里那双空洞的眼睛,声音低沉却清晰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所有人,面朝通道口,警戒外部。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回头。”
身后警戒的两个战士身体瞬间绷直,嘴唇抿成一条线,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冰冷的钢枪。
他们当然明白营长让他们警戒的是什么。
没有犹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动作,两人同时刷地转过身,背对着铁笼区域,耳朵却无法控制地竖起,听着身后的动静。
他们的枪口微微上抬,保持着随时可以开火的姿势,只是那绷紧的背影线条,透露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
砰!砰!砰!
低沉又闷钝的枪声在空旷冰冷的矿洞里连续响起,被岩壁反弹,形成带着颤音的回响。
周志远心中暗暗发誓,诸位同胞,一路走好,我们一定会让小鬼子血债血偿!
沉闷的回响落下,矿洞里死一样的寂静重新笼罩。
只有更远处工兵营搬运设备时金属的碰撞、撬棍撬动地脚螺栓的号子声隐隐传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
魏大勇和警卫排的战士们回来了,刺刀尖上还沾着新鲜的血渍,顺着冰冷的血槽滴落在黑灰的地面。
魏大勇瞥了一眼铁笼那边又迅速移开,对上王远山的目光,两个战场老兵眼神一碰,都明白了什么,默不作声。
周志远已经把枪插回腰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份从老研究员尸体旁翻出来的硬皮纸袋装的文件,正借着昏暗的光一页一页地翻看。
文件里掉出几张照片,被他用两根手指捻起来。
照片里,几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面带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类似观察虫子般的“好奇”表情,围在手术台边,镜头清晰地对着手术台上那还在微微抽搐、却已完全不成人形的躯体。
照片背面用流畅的日文钢笔字写着日期和代号,还有潦草的实验数据备注:“7号实验体在吸入高浓度糜烂性毒气三十分钟后,出现皮肤大面积坏死、多器官功能衰竭迹象......”
“注射实验性活性剂后,生理指标一度微弱回升,但伴随强烈神经性痛觉反应,最终无实际维持效果......确认无效。”
周志远面无表情地将照片塞回文件袋,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发出细微的“咔吧”声。
他猛地将文件袋丢给旁边的冯启东:“收好,这些......都是证据。”
冯启东双手接过那冰冷的硬皮纸袋,感觉沉得像块烙铁,烫得他双手微微发颤。
那边,孙师傅的喊声在机器的轰鸣中格外突出:“他娘的慢点!那个电机!别让边角磕到旁边那些见鬼的罐子!蒋子轩!你这边快点!后面密封门里面还有大家伙没拆出来!”
巨大的密封金属门已经被工兵们用撬棍合力破开,露出里面更庞大复杂的无菌灌装流水线设备。
“知道了孙头!”蒋子轩应着,回头招呼,“再加四个人过来!上倒链!把顶梁这根主吊臂给我连根割断卸下来!”
火花四溅中,沉重的倒链嘎吱作响,粗大的螺栓被气焊割开,发出刺耳的金属断裂声。
沉重的设备部件被小心翼翼地吊装在特制的拖板车上,工人们喊着号子,用粗大的麻绳和撬棍固定。
整个基地深处如同一个巨大的蚁巢被揭开,人影在昏黄的应急灯光下穿梭忙碌,喘息声、号子声、金属摩擦刮擦声汇成一片。
终于,孙师傅满头大汗地跑到周志远面前,脸上蹭满了机油和黑灰,嗓音也因为长时间的吆喝而变得嘶哑,但眼神带着完成任务后的振奋.
“周营长!能搬的、能拆的,连根毛都没剩下!库房里的成品半成品毒气弹,还有实验室那些装着畜生病菌的瓶瓶罐罐。”
“按您吩咐,统统都装车捆牢了!”
“外面的设备也都分门别类装上了大车,派了一个排专门押运,走最隐蔽的山坳小路,连夜送回咱们厂子!”
周志远点了点头,看向旁边的王远山。
王远山会意,立刻吩咐道:“三排、四排,按事前划定的分区,迅速检查所有矿道、仓库、宿舍,再清一次场!”
“确认没有活口,重点是清理我们自己战士的痕迹!工兵排和突击队,准备安放炸药!”
魏大勇早已扛来一箱高爆军用炸药,重重地顿在地上:“炸药管够!保管把老鬼子这个窝炸得连他妈都认不出!”
很快,矿洞深处传来战士奔走的脚步声和压低声音的回报:“三排清点完毕,宿舍区无异常!”
“四排负责区域核查完毕,无遗漏!”
“突击队报告,实验室附属仓库区域清理完毕!”
堀田优斗带着几个突击队员抬着几箱炸药和雷管电线冲向基地承力柱所在的几个最要害的点位。
动作利索,默不作声。
魏大勇带着警卫排的兵则分成几组,把成捆的炸药塞进矿洞支撑顶棚的关键节点和通风井口、设备基座的巨大空洞里。
导火索和电线蛇一样在阴影里蜿蜒铺设,最终汇集到主通道口不远处一个相对宽阔的避风角落。
“都清点好了吗?”
周志远站在主通道口,看着陆续撤出来的队伍。
他的视线从王远山、蒋子轩、再到脸上汗水混着黑灰、胸口还在起伏的孙师傅和几个工人头领脸上一一掠过。
“清理完毕!保证不留半点马脚!”
王远山立正回答。
“炸药全数到位!导火索线路通顺!”堀田的声音短促有力。
魏大勇瓮声瓮气地补充,目光扫过集结的队伍:“人都撤出来了,一个不少!”
周志远的目光最后停留在基地最深处。
那幽深的矿口,此刻在应急灯残余的光线下,仿佛一张等待吞噬一切的巨口。
几小时前,这里还是人间地狱。
“点火。”
命令简单直接。
一个工兵排的老兵深吸一口气,熟练地划燃火柴,凑近那根手腕粗细、浇透了煤油的主引线。
嗤!
刺眼的火花猛地蹿起,带着一股特有的火药焦糊味,沿着导火索的麻质外皮疯狂地向矿洞深处蔓延燃烧,形成一条火蛇,瞬间消失在黑暗的甬道里。
那燃烧的速度快得惊人。
“撤!”
周志远最后一个转身。
沉闷而短促的脚步声在临时清理出的山间小道上疾行,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背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的引火索燃烧的沙沙声。
队伍拉开距离,迅速撤离到预定的安全集结点。
一个隔着两道矮山梁的小山坳里,刚喘上一口气。
轰!!!轰!!!轰!!!
地动山摇!脚下的冻土猛地向上拱起一下,如同沉睡的巨兽突然开始翻身!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跟着地面趔趄了一下。
紧接着,是山崩地裂般的巨大轰鸣!
像是几百道炸雷同时在耳边炸开!
整个小山谷的空气都被猛地抽空又猛地推了回来,形成狂暴的冲击气浪,裹着冰冷的沙土扑面砸来!
抬眼望去,只见远方的三零二号基地的方向,一座光秃秃的山头内部猛地膨胀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粗壮无比、裹挟着碎石、烟尘和浓烈硝烟的暗红色火柱撕裂了夜色,如同地狱的恶龙冲天而起!
火柱的顶端甚至冲散了低垂的乌云!
轰轰轰轰!!!!
紧接着爆发的是连绵不绝、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歇的连环爆炸!
那巨大的火柱顶端猛地炸开,如同喷发的火山熔岩,被炸药撕裂、抛起的无数破碎石块、扭曲的金属支架、炸飞的电线、碎裂的水泥预制板......
一切被巨大的爆炸能量撕碎的东西,像末日风暴般被甩上高空数十米,然后翻滚着、咆哮着,在火光映照下,狠狠地朝着四面八方砸落!
整个被掏空了山腹的基地旧址,彻底坍塌下去,地面像脆弱的鸡蛋壳般陷落、下沉。
熊熊大火在塌陷形成的巨大深坑底部冲天而起,浓烟如一条条巨大无比的黑龙,翻滚着冲向黎明天空的尽头!
冲天的火光如同一柄巨大的火把,映亮了一张张带着烟灰、汗水和复杂神情的面孔。
疲惫、释然,以及烈火灼烧下的坚毅。
周志远一挥手,“走吧,该回家了!”
在三维地图的预警下,周志远带领着独立营的战士一路绕绕停停,顺利的回到了长缨谷。
留下了一个乱成一锅粥的大同......
长缨谷的夜被沉沉雾气压着,谷口的风哨子刮得人耳朵生疼。
队伍踩着薄霜回来时,天边刚泛起一道死青色的线。
马蹄铁、胶底鞋,还有轮子轧过冻土的声音稀里哗啦响作一片,打破了谷底的死寂。
周志远勒住缰绳,枣红马喷着粗粗的白气,他翻身下马的动作有些沉,靴子踩在冻硬的地上,发出咯吱一声闷响。
刚在临时营地洗了把脸的沈非愚接到报告,已经裹着旧棉袄迎了出来,头发还湿着贴在前额。
“老沈。”
周志远的声音带着长途奔袭后特有的沙哑,很沉,他随手把马鞭丢给旁边冲上来的小战士,“把我的马好生料理一下。”
“营长放心,保管伺候舒坦!”
小战士接过缰绳,利索地把马牵走。
周志远走到沈非愚跟前,两人一前一后,默契地走到旁边一处避风的土坎下,几步远的空场子上,满载东西的大车骡马被吆喝着在指定地方停稳卸货。
工兵营长蒋子轩灰头土脸地正在吼着:“先甭管别的!那大车上的木箱子!对,贴着骷髅头的!给老子轻拿轻放!抬到老地方,跟以前那些‘铁棺材’放一起,库门锁死了!”
“老沈,”周志远开门见山,手指关节因为长时间握枪又冷,显得有些发白。
他下意识搓了搓,掏了半截烟出来点上,深吸一口,尼古丁和寒冷的空气一起压下胃里的翻腾,“大同那边,动静不小。板垣老东西这回赔了夫人又折兵。小鬼子的毒窝,连根毛都没给他们剩下,炸平了!”
沈非愚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般搬运着密封木箱的战士,还有车上盖着油布、形状各异的机器部件:“弄回来的东西......不少。”
“嗯,算是发了一笔‘小财’!”周志远吐出一口白烟,语速快而清晰,不带多余情绪,“拆了鬼子毒窝里的所有设备,都是制药厂紧缺的。”
“我估计有了这些,沈教授他们的进度应该会快不少!”
“里面的小鬼子,连同研究员,都当场处理了。”
“最后就是拉一些炸弹回来,具体要不要用,怎么用,要看小鬼子识相不识相了!”
他扬了扬下巴,指向远处正围着个用油布盖着的巨大圆柱体设备指手画脚、声音嘶哑的孙师傅,“设备让工人师傅们安排地方,赶紧装,越快越好,厂房不够挤挤!”
“至于那些炸弹,”周志远的眼神骤然变得刀锋般冰冷锐利,扫过那些贴着触目惊心骷髅头标志的木箱,“是畜生研究出来的脏东西!”
“毒气弹,成型的半成型的,细菌罐子,瓶瓶罐罐不少!全在那些箱子里头。”
“这路货,你亲自盯,一律锁进后山那个最深的备用库。”
“地方你最熟,钥匙就你有。”
“告诉经手的战士们,嘴都给我缝严实了!不小心沾上点皮肉,神仙也救不了!”
沈非愚沉稳地点点头,目光扫视着搬运“脏东西”的战士们:“放心,规矩我知道。人我都挑牢靠的,库是现成的,加双锁,再加岗。”
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孙师傅那边我待会儿就过去,老蒋和工人队拆装也熟,厂房靠山脚那间新垒的空着,腾给他们足够。”
周志远狠狠吸完最后一口烟,烟头在冻硬的土坷垃上摁灭:“成!你盯着我就放心了。”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战士们累屁了,我去安排他们赶紧休息一下。”
他顿了下,疲惫感第一次清晰地爬上眉梢,像是刚才那支烟抽尽了他强撑着的气力,“那些机器是好东西,弄利索了。‘没良心炮’的效果也很好,我觉得这个东西虽然简单,但很可能成为咱们兵工厂第一个‘爆品’!”
沈非愚不再多言,只重重拍了拍周志远的胳膊,转身就朝孙师傅和那群忙碌的中心走去,:“孙师傅,优先处理缴获设备!”
“按营长要求,全部入厂房!蒋子轩,设备定位组装你总负责,工人队全力配合!”
“那些‘危险品’箱子交给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