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一条带着汗馊味的破布结结实实塞进了段休嘴里。
接着一条拇指粗的绳索绕过他胸口,连人带椅子捆了个结实。
段休剩下的话全变成了绝望屈辱的“呜呜”闷吼,只能用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这群胆大包天的匪徒。
外面走廊传来小二迟疑的问询声:“客官?您没事吧?里头动静......”
话没说完,被守在门后的队员隔着门板低吼一嗓子:“滚远点!长官们商量正事!再聒噪军法处置!”
脚步声立刻惊慌地远去了。
屋内几人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变装。
周志远褪去自己那身不起眼的灰布袄,动作麻利地套上了段休那身稍有些紧的中央军少校呢子制服。
肩章上的梅花钉得牢靠。
魏大勇则换上了那个被打晕副官的行头,包括那顶有大檐的军帽。
他刻意压低了帽檐,阴影遮住了眉眼间过于凶悍的杀气,又把对方的围脖绕了半圈,遮住了喉结边那道显眼的旧疤。
曹大嘴和冯启东则换上了两个随行士兵的黄棉军服,再扣上顶大耳棉军帽,遮住半张脸。
周志远从段休证件夹里抽出那张盖着钢印的军官证,飞快扫了一眼上面清晰的照片和番号。
第十四集团军第九军102团少校副团长段休。
他眯了眯眼,把证件塞进自己的新军装口袋,又不太习惯地抬手转了一下左手小指。
段休那枚银戒早被脱了下来,此刻正戴在自己手上。
他把戒指又转了一圈,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被绑在椅子上、目眦欲裂的段休:“段少校,委屈你了。你的人......”
周志远指了指地上晕着的副官和角落被刀片顶着、汗如雨下的勤务兵,“醒来之前,我们会安排人看着,保证安全。”
再没一句废话,周志远压低新军帽的帽檐,手一挥:“出发!”
说着在段休等人惊骇万分的目光中,几人戴上了冯启东提前做好的人皮面具。
几人摇身一变,赫然变身成了段休一行!
魏大勇立刻上前两步,替“长官”拉开那扇摇摇欲坠、勉强拼在一起的门板。
周志远迈着略有些刻意的、模仿段休进来时那种带着点不耐的步子,第一个走了出去,径直下楼,脚步声沉稳有力。
魏大勇、曹大嘴、冯启东三人紧随其后,步履划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楼下惊疑不定的掌柜和跑堂,俨然一副忠心护卫长去执行机要任务的架势。
吉普车引擎猛地咆哮起来,轮胎卷着积雪脏泥,粗暴地冲出茶馆门前的空地。
车子颠簸着穿行在街道上,刚换装的曹大嘴熟练地掌握着方向盘。
周志远坐在后座段休常坐的位置,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魏大勇紧邻他坐着,警惕的目光透过车窗,扫过街道两旁惊惶避让的行人和荷枪实弹、正在盘查的阎锡山士兵小队。
几分钟后,车子一个急刹,稳稳停在余成栋所住的那栋鹤立鸡群的三层小楼门口。
这动静在萧索的街道上显得尤为刺耳。
两个穿黑棉袄、斜挎短枪、帽檐压低的便衣立刻警惕地围了过来,眼神不善:“干什么的?戒严期间,闲人勿近!”
驾驶座的曹大嘴根本没熄火,按下车窗,带着点跋扈和不容置疑:“嚷嚷啥!眼瞎了?中央军第九军的牌子不认识?!我们段少座要见你们屋里的余先生!开门!”
他嗓门又大又冲,生怕街坊邻居听不见。
“中央军?”其中一个黑棉袄便衣皱紧了眉,狐疑地扫视着车身和车上几个冷着脸的军装汉子,显然没接到任何通知。
“没接到命令,任何人......”
话音未落,后车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
周志远利落地一步跨下车,崭新的马靴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他没看门口的小喽啰,眼神锐利地越过院门,直勾勾盯着那扇紧闭的小楼正门。
军装呢子大衣的毛领衬得他下颌线愈发冷硬。
魏大勇紧随其侧后,右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像尊沉默的门神。
“命令?”周志远模仿着段休那略带南方口音、又因骄矜而显拖沓的腔调,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门内外都听清,“老子亲自到这儿来,就是命令!”
他猛地提高音量,带着一股浓烈的不耐烦和蛮横,“贻误军情,你们‘调查科’那几个头头有几个脑袋够掉?!”
这顶“贻误军情”的大帽子直接扣到了“调查科”头上,两个黑棉袄顿时有些吃不准,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旁边巷子阴影里一直像遛鸟般踱步的那个穿旧呢子大衣、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快步走了过来。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沉静中带着审视,想要看清楚这位来势汹汹的中央军少校。
“段少校?久仰。”眼镜男试图打个官腔,套出底细,“不知您此次前来,所为何......”
“滚开!”周志远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大手带着力道猛地一拨。
那眼镜男猝不及防,被推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镜片都歪了半边,脸上瞬间涌起羞怒的红晕。
就在这短暂的阻滞间,冯启东已极其麻利地跨步上前,掏出两片特制的薄如蝉翼的精钢片,插进黄铜锁孔里一扭一挑,动作娴熟无声。
“咔嚓”一声轻响,门栓弹开了!
“走!行动!”周志远低喝一声,第一个跨进了院子。
曹大嘴立刻从驾驶座跳下,把住刚打开的大门,凶神恶煞地盯着两个黑棉袄和那个试图冲上来的眼镜特务。
魏大勇紧随周志远冲了进去。
余成栋正在二楼书房惊魂未定。
楼下刚才吉普的轰鸣和叫骂太响了。
门被猛地撞开!两个身着中央军军装、面色冰冷的陌生军人闯了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你......你们干什么?!”余成栋惊骇欲绝,只看到对方中央军的徽章反射着寒光。
周志远紧跟着大步踏进书房,目光扫过余成栋惊恐的脸,眼神冷漠而坚决,仿佛在核对一件冰冷的物品。
他毫无停顿,直接对架住人的“士兵”命令:“带走!军令紧急!”
余成栋连一句完整的质问都来不及发出,就在粗暴的拖拽中踉跄着被带出房门。
书桌上的算盘、稿纸被打翻在地,眼镜也“啪嗒”一下掉落在冰冷的木地板上,镜片碎裂。
楼下院里,被曹大嘴挡住的特务眼见人真被带出来了,眼睛都红了:“站住!我要核实你们的文件......”
他想硬冲进来。
砰!
枪声骤然响起!
并非朝着人,而是魏大勇闪电般拔枪,一枪精准地打在特务脚前半寸的青石板上!火星四溅!
“找死?!”
魏大勇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真正尸山血海滚出来的浓烈杀气,枪口黑洞洞地指着特务瞬间煞白的脸,“再敢阻挠,格杀勿论!”
这一枪和这声低吼,瞬间震住了所有人。
眼镜特务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湿透鬓角,两个黑棉袄更是吓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趁着这一秒的死寂,周志远和“手下”已架着吓傻了的余成栋冲到车旁,粗暴地将他塞进了吉普车后座!
车门“砰”地关上!引擎再次疯狂地咆哮起来!
“开车!”
周志远低吼。
曹大嘴猛踩油门,吉普车如同离弦之箭,撞开稀薄的雪雾,卷起呛人的烟尘,绝尘而去。
吉普车在狭窄的街巷里颠簸着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厢里,余成栋惊魂未定地缩在角落,眼神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慌乱。
周志远坐在副驾驶,瞥了他一眼,低沉地说道:“余教授,别怕,咱们先绕个弯子处理点尾巴。”
开车的魏大勇手脚麻利,一个急转将车拐进熟悉的小巷,停在了那家不起眼的“福安茶馆”后门。
茶楼早就被控制住,王朋兴和堀田优斗带着几个队员守在包厢外,一见车来,立刻拉开车门迎上。
“营长,都盯牢了,姓段的那几个还堵着嘴呢。”王朋兴压低嗓子,指了指二楼角落包厢。
周志远点头,示意魏大勇留车里看好余成栋,自己领着王朋兴和堀田快步上楼。
包厢里,段休和两个跟班被五花大绑捆在板凳上,嘴里塞着破布,瞪着眼珠子吱唔乱动。
周志远想到段休的身份,不由自主得上前凑到他的耳边低语了一句,“务必不要让郝军长上前线!切记,切记!”
说完,在对方一副万分不解的目光中,示意堀田动手!
堀田二话不说,抄起墙角一根茶桌腿,对着段休后脑勺一记闷棍,人立刻软绵绵瘫下去。
王朋兴熟练地检查鼻息:“妥了,晕得实沉!”
两人配合着又料理了另外两人,确保没留下痕迹。
不是周志远恩将仇报,故意下手狠,实在是下手轻了,这个公子哥后面不好交代!
周志远扫视一周,“撤,此地不宜久留!”
三个人动作利索得像一阵风,堀田和王朋兴互相递个眼色,前者垫后掩护,后者护着周志远径直下楼。
回到楼下,周志远把余成栋拉到身边,带着小分队的其他人开始赶往城东的小院。
路上,余成栋嘴唇哆嗦着问:“你们到底是谁?绑架我是图财还是什么?”
周志远掏出一枚八路军的臂章,递过去,语气缓和但坚定:“我是129师独立营营长周志远,特地带队来救您的。您在晋城被阎锡山的人扣着,上级领导命令我们过来解救您,您是精密仪器专家,对打鬼子太重要了。刚才只是伪装成中央军,好骗过那些狗特务。”
余成栋摸着臂章上的红五星,脸上的怀疑渐渐化开,眼圈一红:“原来...原来是八路军啊!我早听说有人会来救我,万万没想到是这么救法...”
话没说完,魏大勇打断道:“教授宽心,到了地儿就安全了!”
车子很快停在城东一处青瓦小院前,院门虚掩着,西村厚也从里头探头,挥了挥手就开栅放行。
一进院子,胡家驹正焦急地踱步,一见余成栋进来,激动得扑上来抓住他手:“老余!你也脱险了?”
余成栋惊喜交加:“老胡,你居然还在我前头被救出来了?”
周志远没空寒暄,抬手示意安静:“时间紧,都跟我来!”
领着众人穿过后院菜地。
角落一株老槐树旁,曹大嘴早已掀开草垛,露出一块黑黢黢的铁盖。
曹大嘴咧嘴一笑:“营长,地道口在这儿,周老爷不愧是您的父亲,这股算计劲儿,一脉相承啊!”
他用力扳动机关,铁盖“嘎吱”一声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进出的洞口,里面黑得不见底,只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周志远果断下令:“魏大勇、王朋兴先下,亮火把!胡教授、余教授紧跟着,其他队员注意保护好两位教授,我和堀田殿后!”
魏大勇第一个探身钻入,麻利地划亮火柴点燃预备的火把,暖光照亮了狭窄的坑道。
王朋兴扶着胡家驹,胡家驹颤巍巍却笑着安慰余成栋:“别担心,周营长办事稳妥,这钻地洞的活儿,一回生,二回熟!我都快习惯了....”
余成栋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地爬进去。
周志远在洞口蹲下,一把扶住余成栋的肩:“下脚踩着石阶,别滑了!老曹,你带剩下队员轮流下!”
曹大嘴应声,与冯启东、堀田优斗等快速排列,人影一个接一个消失在洞口。
洞内火把摇曳,脚步声窸窣远去,周志远最后扫了一眼安静的小院,确认无人尾随,转身钻入地道,铁盖无声合拢,只剩下院角菜叶在风中轻轻晃动。
一行人的马匹早就由先一步出城的队员带出了晋城。
没有耽搁,给两位教授稍微做了伪装,由两位骑术最好的队员带着,一行三十四人火速北上。
这个时候,忻口战役正是到了最激烈的时候。
周志远在三维地图的帮助下,特意绕了一个远弯,兜兜转转,带着众人绕过了交战区。
夜幕低垂,寒风卷着泥土的腥味儿扑面而来。
黄土沟壑间,周志远的小分队策马疾行,马蹄敲打在干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像擂鼓般在寂静的山谷间回荡。
一行人刚绕开忻口交火区的硝烟,周志远勒紧缰绳,挥手示意大家慢下步子来。
一路急行,再无意外。
他掏出随身的地图,借月光眯眼扫视,确认方向无误。
东边山影耸立,正是河源的入口处。
护送的两位教授,胡家驹和余成栋,裹在厚实的棉袍里,脸色苍白,但眼神里藏着一丝脱离虎口后的释然。
魏大勇骑马紧随胡教授身侧,魁梧的身影在暗处形如铁塔,他压低嗓音宽慰道:“胡老,再撑会儿,河源拐个山脚就到了。咱营的兄弟们在山口守着,安全着哩!”
周志远一扯马缰,调头靠近教授们。
王朋兴策马从队伍前哨折返,压低声音汇报:“营长,前头山坡上有点响动,但应该是野生动物闹出的动静。”
他鼻尖挂汗,一手按着马鞍旁的驳壳枪匣子。
堀田优斗和曹大嘴殿后,两人眼神扫视两侧岩壁,生怕漏过一丝风吹草动。
周志远点头,转向余成栋:“余教授,路上颠簸受罪了。等进了河源,好好睡一觉,您的家眷和王老掌柜在长缨谷安置好了,咱们这就回家。”
余成栋勉强挤出一笑,颤抖着抱紧前面骑士,轻声应道:“周营长费心了...这路绕得太紧,我这把老骨头快散架喽。”
旁边胡家驹插嘴,声音微哑:“周营长啊,那些地道的算计,真是神了。要不是你和战士们,我俩可能就成了阎老西枪下的冤魂。”
周志远只是淡然的安慰两人,一切都是自己的本职工作。
队伍悄然拐过一道山梁,周志远一打手势,大家勒马停下。
“歇片刻,喘口气,”他下令,下马检查马匹蹄铁。
魏大勇立马跳下马,扶胡教授下鞍,又拿出水囊递过去:“胡老,喝点水压压惊。等到了俺们自己的地头儿,我请你吃大餐!”
王朋兴蹲在山坡旁,抽出刺刀削了根枯枝当探路棍,捅进土里试探路况,嘴里不忘嘀咕:“和尚,你倒是手脚麻利点,护着两位教授别磕着碰着!”
堀田优斗凑近西村厚也,两人用低沉的日语交换警戒信号,随即堀田示意哑巴爬上岩壁高处放哨。
山风轻啸,林子里偶有夜枭啼鸣。
周志远牵马走到坡前,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几点灯火:“瞅见那光没?那就是咱八路军的哨点。和尚、朋兴,你们带路冲前头。”
魏大勇嘿了一声,翻身上马:“营长放心!咱这铁蹄子踩了鬼子路,谁都别想拦住!”
他策马前导,王朋兴紧跟其后,嘴里不忘回头喊:“胡老、余老,马上就到家了!”
胡教授喘着粗气蹬鞍,马蹄一踏,身子摇晃间被豹子从旁托住。
不多时,灯火渐亮,山道尽头豁然开阔。
两名哨兵从暗处闪出,喊出切口:“长缨谷的箭!”
魏大勇高声回:“山崩地裂也不折!”
一行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到家了!
还没等周志远缓口气,沈非愚就找了上来,“营长,有紧急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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