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入远山,给长缨谷入口的山坡涂上一层血色。
周志远一行刚跃下马背,马蹄铁溅起的泥土还没落稳,山石后便闪出沈非愚的身影。
这位营部教导员脸上没了往日的沉静,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快步迎了上来。
“营长,你可算到了!”沈非愚的声音透着急切,顾不上寒暄,目光快速扫过周志远身后风尘仆仆却安然无恙的胡、余两位专家,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被更重的忧色取代。
“晋城的事成了?”他压低了声音。
“成了,人安全带回。”周志远用力揉了揉发木的脸颊,一路疾驰的后遗症让他全身骨头都在发麻,“老沈,你这火急火燎的,什么事?”
“忻口那边,彻底乱套了!”沈非愚语速飞快,引着周志远往临时搭起的指挥棚里走,薛辰紧随其后,魏和尚、西村厚也和堀田优斗也自觉地跟了进来。
棚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马灯吊在中间的柱子上摇晃。
沈非愚哗啦一下摊开一张临时手绘的、皱巴巴的军事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记得密密麻麻。
“阎锡山的九个炮兵团,是把鬼子步兵揍疼了,再加上被寄予厚望的坂田联队那废物点心自己先栽了个大跟头,鬼子硬碰硬的进攻缓下来不少。”
沈非愚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忻口主阵地位置,“可鬼子他娘的换招了!步兵冲不动,仗着有翅膀,飞机像下饺子一样往地上扔炸弹!专炸咱们的火炮阵地和守军工事!”
他眼神锐利地看向周志远,“昨天下午到今儿个一天工夫,晋绥军摆在明面上的三个重炮营阵地,被鬼子侦察机盯上后,叫轰炸机犁了两遍!炮损了大半,炮团兵也死伤惨重!前线防守压力陡增,友军的部队露头都难,全是鬼子那嗡嗡响的棺材板在天上打转!整个战线被炸得,那叫一个惨......”
周志远想象着那种景象:地面上血肉横飞的步兵鏖战未歇,来自天空的死神阴影又呼啸而至,无处可藏。
他心思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沉声问道:“旅部怎么说?”
“就为这个!”沈非愚从怀里摸出一个折成四方块的命令纸,递了过去,“旅长急令!”
他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标着“阳明堡”的小圆圈位置,“鬼子轰炸这么猖狂,全靠机场近!这忻口后方的阳明堡机场就是鬼子的眼睛和翅膀根!旅部判断,不把这翅膀给他卸了,忻口迟早要崩!师部决心已下,命令我们独立营,火速行动!”
周志远接过命令,借着昏黄的马灯光,迅速扫过上面清晰的旅长手令印章,以及明确的任务要求。
“配合129师869团主力一部,突袭阳明堡机场,不惜一切代价,摧毁或烧毁其内所有日军飞机及油料弹药,瘫痪其空中支援能力,为忻口正面战场减压。”
“869团?”周志远目光从命令上抬起,“他们主攻,咱们打配合?”
“对,他们负责拔机场的硬钉子。”沈非愚指着地图上机场外围标注的几个主要火力点,“地堡、塔台、守备军营房,这些硬骨头他们啃。但旅长点名要我们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是因为我们有熟悉忻口周围地形的底子,二是......旅长说你手里这把‘快刀’,啃机场核心那点东西,最利索!尤其......”
他看了旁边沉默但眼神锐利的堀田优斗一眼。
周志远瞬间明白了旅长的深意。
要瘫痪飞机,不是简单地炸跑道或外围火力点,而是要深入机场核心区域,精确找到停机坪、油库、弹药库,进行致命的破坏。
这种渗透、突破、精准毁伤的任务,正是他这支精于特种作战的独立营,尤其是堀田优斗和他手下那些熟悉日军战术的人最能发挥的地方。
旅长这是要把最锋利的刃,用在最关键的节点上。
“妈的,刚回来就上硬菜!”旁边抱着膀子的薛辰低骂了一句,但脸上没有半点退缩,反而像见了血的刀锋般透出兴奋。
魏和尚更是把拳头捏得咔吧响:“打飞机好!总比天天躲他娘的炸弹强!营长,下令吧!”
周志远将命令折好,小心地揣进怀里。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钉在“阳明堡”三个字上。
棚子里的空气瞬间凝重,只有马灯的火苗在跳动,映着一张张沾满尘土但线条紧绷、眼神如狼的脸。
“老沈,把你知道的阳明堡机场布防情况,事无巨细,全都说说!”周志远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堀田,你也过来,鬼子那些守备的习惯,你最有发言权。”
沈非愚立刻俯身在地图前比划:“根据内线传回的情报和这几天的观察......”
昏暗的指挥棚里,只剩下急促而清晰的汇报声和追问声,以及不断在地图上标记、圈画的指痕。
半个小时后,周志远心中已经有了清晰的作战计划。
这次他还是要力争一鱼多吃,把鬼子机场的油水榨干。
首先,阳明堡机场有独立营最紧缺的燃油,其次就是守军的武器和通信装备,最后就是...飞机!
与其炸了,不如拆回来当兵工厂原料。
当然,时机合适地话,突击队也可以补充一波!
更别说,在原先历史上,为了摧毁机场的24架飞机,八路军还牺牲了不少战士,其中甚至有个营长....
确定突袭计划是后天晚上,周志远没有耽搁,立刻带着警卫排、一连、突击队、运输大队和工人师傅组成的拆迁队出发了。
周志远在当地联络员的引导下,很快和769团的陈团长碰了头。
769团的陈团长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眉头拧成了疙瘩,粗糙的手指用力刮着烟卷末梢,眼神里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
几个营连长围着他,气氛沉闷得吓人。
“报告!独立营周志远奉命报到!”周志远大步上前,敬了个礼。
陈团长抬眼,站起身。
这是个饱经战火磨砺的老红军干部,身材不算魁梧,但骨架硬朗,脸上的风霜刻刀般清晰。
他用力拍了拍周志远的肩膀,触手感受到军装下结实的肌肉:“周营长!可算等到你了!妈的,鬼子这飞机太欺负人了,炸得老子窝火!”
两人走到避风处,陈团长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情况你肯定知道了。这阳明堡是块硬骨头,据点修的跟王八壳似的。正好赶上我们团还有其他作战任务,老子把全团能动弹的筛了几遍,咬碎牙也只能凑出一个营来干这活儿!”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战士,“喏,就这些战士。”
周志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约莫四百多号人,大多身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步枪老旧型号混杂,轻机枪寥寥无几,战士们的脸庞写满了坚毅,但也难掩疲惫。
后勤战士正把一个个灌好的土制燃烧瓶小心翼翼地搬下来。
周志远心中一动,觉得此行抢主攻任务的把握又大了几分,“陈团长,你觉得咱们应该怎么打?”
“咋打?”陈团长喷出一口浓烟,烟雾缭绕中声音带着一股狠劲儿,“硬冲!选一队最悍的老兵当尖刀,用命撕开缺口扑进去!进去了,就他妈跟疯狗一样,给老子往飞机上砸燃烧瓶、糊手榴弹!只要能在鬼子援兵扑过来之前点着几架,豁出几条命也值了!剩下的兄弟顶在外面,拖住增援鬼子......”
他的话带着决绝,仿佛已经看到了惨烈的代价。
周志远眉头微蹙,这种打法,纯粹是以血换血:“陈团长,鬼子飞机值钱,咱们战士的命更金贵!”
陈团长苦笑一声,有些无奈地摊手:“老子也不情愿填人命!可咱们这点家伙事,这点人,不这么玩命,你有啥高招能啃下这铁王八?鬼子里外差不多两百多号,还守着工事!”
周志远看着陈团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高招有。不用强攻,我们渗透进去。想办法让机场里头这两百多鬼子,睡死过去!”
“啥?!”陈团长像被烟呛到,猛地咳嗽两声,瞪圆了眼睛,仿佛看怪物一样盯着周志远,“周......周营长,你......你再说一遍?迷倒两百多个?你当这是说书唱戏,拍花蒙汗药呢?机场不是赶集的菜场!”
“陈团长,”周志远语气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信心,“不是儿戏。一方面,机场这么多好东西,炸了实在可惜了。另外一方面,咱们战士的命留着打鬼子多好,没必要牺牲在这里!如果小鬼子人数众多,还不好说。但是只有200多头,我们独立营还是很有把握的!”
说到这里,周志远笑了起来,“论给小鬼子下药,我们独立营是专业的!”
陈团长脸上的震惊慢慢变成了犹疑,他上下打量着年轻的周志远:“周营长,不是老哥不信你......这事......太玄乎了!就算你能进去,没响动放倒这么多人?可能吗?再说了,时间宝贵,你就算进去了,靠你那多少人手搬东西毁飞机?到时候鬼子援兵四面八方围过来,你照样被包饺子!”
周志远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说:“陈团长,我这次带了将近一个千人出来,虽然里面包含了300多工人师傅组成的志愿队。但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有搬空鬼子机场的把握!”
“一千多人?那顶多......”陈团长下意识地说着,突然噎住了,眼睛骤然睁大,声音陡然拔高,几乎破了音:“啥玩意儿?!多少人?!”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一个......一个营?一千人?!周营长,你......你独立营吃仙丹了?一个营拉出来一千多号人马?你这是把全营的人马全拉出来了?怎么队伍里还有工人师傅?”
独立营的规模和建制,显然大大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八路军主力团的营级编制通常也就四五百人,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杂牌营,带出一千人来执行任务,这简直颠覆了他的常识。
刚开始,他接到上级命令,说有一个营的兵力会配合他完成突袭机场的任务。
说实话,确实松了一口气,这个时候,多一个人,都是天大的帮助。
但是,现在他想拉着自己的战士一起出来看神仙!
如果周志远说的话,有五六成是真的,他都得回去抱着上级领导的大腿喊,领导英明!
“是的,”周志远习惯了别人的震惊,郑重的点点头,“所以人手不是问题。另外,我们火力配置也有些不同。有专门的爆破排、搬运队、火力支援连,带了几门改造的速射平射炮对付碉堡和装甲目标,还有足够的骡马和特制的拖车。”
陈团长彻底沉默了,嘴里的烟卷都忘了吸。
他看着周志远年轻但沉稳无比的脸,又看看自己身后那些拼凑起来的、装备简陋的一个营兄弟,一股巨大的落差感油然而生。
都是129师的部队,386旅和385旅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他猛地吸了一大口烟,仿佛下了某种决心:“操!口说无凭!走!周营长,带老子看看你的队伍!现在就去!”
周志远也不推辞:“好,陈团长请!”
当陈团长一行人,在周志远的引领下踏入这片临时营地时,所有人都瞬间屏住了呼吸,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眼前的营地错落有致,规模远超他们想象。
最醒目的不是帐篷,而是那一溜黑洞洞的炮口!
足足好几门速射炮被巧妙地安置在不同位置,炮管在夜色中闪烁着冷光,炮兵们正一丝不苟地擦拭、检查。
弹药箱堆积在旁,垒得整整齐齐。
更令人心惊的是营地中央的区域。
上百匹骡马被集中照料着,大部分马匹旁边都配有那种低矮宽大、能拆卸组合的平板拖车,一看就是为运输重物精心准备的。
大量身穿新式暗色军服,臂膊肌肉虬结的精干士兵正往来穿梭。
有的在成箱成箱地准备器械,有的在低声讨论着什么,还有人拿着几张复杂的结构图在比划,那些结构图,分明是飞机的剖面!
整个营地没有喧嚣,只有低沉有力的号令声、马蹄刨地声、金属器械组装碰撞的轻微脆响。
像一部加满油开足马力的精密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掠夺性打击高效运转。
肃杀、精悍、装备精良、人力充足,一股强大得令人窒息的战斗力几乎扑面而来!
这哪里是陈团长印象中的八路军营级部队?
这架势,说是一个师属加强团的主攻力量都有人信!
陈团长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手中的烟蒂烧到了手指都浑然不觉。
他脸上的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极度震撼、不可思议以及豁然开朗的复杂表情。
他猛地转过身,粗糙的大手用力拍在周志远的胳膊上,力量之大让周志远都晃了一下。
“嘿!”陈团长笑了,是那种痛快又带着点自嘲的笑,“周...周营长。不!周老弟!我老陈算是开眼了!真他妈长见识了!”
他大手一挥,指了指自己过来的方向,又指向这片巨大的营地,声音洪亮,斩钉截铁:“他娘的,这仗还商量个啥?!不用商量了!”
“周老弟!”他眼神灼灼地盯着周志远,神情坦荡豪爽,带着战场上锤炼出来的磊落,“老子这点人马,硬冲也是丢进去!没二话!这突进机场的核心任务,我们769团不搞了!”
“任务核心全权交给你独立营!你就告诉我,我的这个营往哪撒!是给你堵住北边鬼子的增援通道,还是卡住南面的公路咽喉?”
“你就把我们当铁砣子用,砸在哪道门上,堵住鬼子援兵,给你们争取到天亮的时间!你说,我们就干!”
这份胸襟和气魄,这份对战斗力的清醒认知与果决放权,让周志远也不由得动容。
周志远看着陈团长布满血丝但清澈坦荡的眼睛,感受到的是一种纯粹的革命军人之间为了胜利不计得失的信任。
周志远心头一热,也伸出右手,重重握住陈团长那只粗糙的大手:“陈团长!够意思!既然你这么信得过,独立营绝不会辜负769团的这份信任!”
他顿了顿,语气真诚而有力:“您这么够意思,我也不玩虚的!按原命令,烧光炸光走人,这是做买卖的态度!”
“但既然咱们能放倒鬼子,时间充裕,那好处就多了!搬得走的全是好东西!”
“这样,所有机场里能拆、能运出来的缴获,甭管是鬼子的汽油、炮弹、零件、设备、通讯设备、枪支弹药......哪怕是飞机翅膀上的好材料!
只要769团有需要,咱们两家,五五分成!”
“五五!”陈团长身边的一个营长忍不住惊呼出声,眼珠子都亮了。
按他们的想法,769团只负责外围阻击,能有汤喝就不错了,这简直是泼天的富贵砸下来!
“周营长!你这......”陈团长也被这个分成比例惊到了,大手狠狠搓了搓脸,眼中精光爆射,“大手笔!真他妈的大手笔!”
“够意思!太够意思了!哈哈哈!成!就这么定了!五五就五五!”
“你放心,老子769团的兄弟,死绝了也把那些增援的龟儿子钉死在门外,给你们把场子看好了!”
“你只管放开手脚,把那个铁王八窝给老子榨干喽!”
很快周志远就开始了他的动作。
之前在长缨谷商量此次作战计划的时候,西村厚也就提出他有同乡在阳明堡机场当飞行员,他有把握把他发展成突击队的‘同志’。
周志远当时就喜出望外,赶紧让他回去统计下,到底谁还认识机场里的人,哪怕是清洁工都可以!
事实再次证明,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定理!
六度空间理论再度发威,居然让西村厚也又从突击队里找到两个人在阳明堡机场的熟人。
周志远蹲在机场外三公里外的临时指挥棚里,手指在地图上阳明堡机场的防区圈圈点点。
西村厚也搓着手,过来汇报:“营长,事儿定了。我们联系了机场里最熟的三个同乡:一个飞行员佐藤,一个飞行员田中,还有个机修队的木村。按咱们的计划,就说是老家寄来了清酒和鱼干,约他们在东边小河沟的破磨坊聚聚,怀怀旧。”
另外两个突击队员,上野和山本,也一一点头。
他们此刻都穿着日式军便装。
周志远一拍桌子:“好!就今晚动手。记着,咱们要把磨坊团团围住,就是一个苍蝇都不能放过。同时,动静要小,别让他们乱叫惊动了机场守卫。”
天黑透时,小河沟磨坊静得只剩风吹芦苇叶的簌簌声。
周志远带着王朋兴和魏大勇趴在草丛里,眼睛紧盯着磨坊门口。
不远处,西村三人已经等在那里,摆开了一坛假酒和几个油纸包作样子。
没多久,脚步沙沙响,三个黑影晃悠悠地现身,正是佐藤、田中、木村。
可人还没进门,后头又冒出六个人影,个个戴着日军帽,边走边笑。
田中嗓门大,哈哈说道:“西村君,大伙儿听见有聚会,非跟来蹭口酒不可,不介意吧?”
西村神色一动,随即换上笑容:“人多更热闹!”
心里却暗暗吐槽:居然还有上赶着送货上门的!
周志远在暗处看得真切,暗使眼色给王朋兴。
王朋兴一挥手,埋伏在磨坊里的老兵们猛扑出来,魏大勇像豹子似的冲到门边。
那群人吓了一跳,刚反应过来,就被堵嘴绑了手脚。
佐藤正要掏枪反抗,魏大勇一脚踹掉他腰间手枪,骂了句“狗日的想啥呢”,把他掀翻在地。
周志远这才带着人走进去,草棚里挤满九个人,被按得死死的。
周志远点了根烟,吐出一口烟圈:“各位,先委屈一下。这聚会我们是真心想和你们交个朋友的。西村和堀田,他们交给你们了,务必好好‘说服’他们!”
“嗨!”
两个小时后,西村和堀田回来复命,“就这三个人答应加入我们,分别是飞行员佐藤隼人和田中浩二,以及守卫队的岛津辽。”
周志远搓着下巴笑了声:“九个人只‘成材’三个,这成材率真他妈低!”
他扭头看看远处的灯光点点的机场,目光又亮起来:“不过足够了,其他人既然这么不识相,都处理掉。让曹大嘴出马,做好这几人的人皮面具,找突击队里身高和体型差不多的战士戴上,跟着三人混进去!”